一、定调
把察言观色当医术，把权谋当药方。
郑注是晚唐传奇的"医生宰相"。卷243："初，翼城人郑注，眇小，目下视，而巧谲倾谄，善揣人意，以医游四方，羁贫甚。"他身材矮小，眼神下视，巧诈谄媚，善于揣摩人心，靠医术走江湖，穷困潦倒。一技之长是医，真正吃饭的本事是察言观色。他靠医术敲开徐州节度使李愬的门，"愬饵其药颇验，遂有宠"；又靠揣摩人心，让大宦官王守澄"恨相见之晚"。从此他把医术扩展成权术，把权谋当治国的药方。文宗得风疾不能言，王守澄荐他善医，"上征注至京师，饮其药，颇有验，遂有庞"，通鉴此用"庞"字，即得宠之意。他与李训密谋诛宦官，设护葬计要把宦官一网打尽；太和九年，即835年，李训提前动手，甘露事败，他退回凤翔，凤翔监军张仲清设局邀他，他"恃其兵卫，遂诣仲清"，"既啜茶，叔和抽刀斩注"。
一个把察言观色练到极致的人，最后栽在没看穿张仲清的鸿门宴上；算了一辈子人心，最后一杯茶里翻了船。
二、小传
郑注，卒于太和九年，即835年，唐文宗朝凤翔节度使，本姓鱼，通鉴未载其本姓，翼城人。少以医游四方，羁贫甚，卷243；长庆三年，即823年以药术进于徐州节度使李愬，"愬饵其药颇验，遂有宠，署为牙推，浸预军政，妄作威福，军府患之"，卷243；因李愬荐见监军王守澄，王守澄"恨相见之晚"，卷243；历官至昭义行军司马，卷244；太和五年，即831年与王守澄诬告宰相宋申锡谋立漳王，申锡贬死，卷244；太和七年，即833年文宗风疾，王守澄荐注善医，召至京师，"饮其药，颇有验，遂有庞"，卷244；太和九年，即835年与李训密谋诛宦官，出为凤翔节度使，卷245；同年甘露之变，事败还凤翔，为监军张仲清伏甲所杀，卷245。
类型轴：谋士相国，幸臣而医者上位。与李训的甘露双璧、宋申锡的被害贤相、王守澄的恩主反噬、李辅国的幸臣权术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以药术进身李愬，卷243
卷243："尝以药术干徐州牙将，牙将悦之，荐于节度使李愬。愬饵其药颇验，遂有宠，署为牙推，浸预军政，妄作威福，军府患之。"
- 情境：郑注羁贫甚，以医游四方，无处立身。
- 选项：行医糊口，安于贫贱；或者以医为敲门砖，进节度使幕府。
- 所选：以医进身。李愬吃药见效，遂有宠，署为牙推。
- 后果：成为李愬幕僚，却"浸预军政，妄作威福，军府患之"，军中上下都怕他；监军王守澄请李愬赶走他，李愬说："注虽如是，然奇才也"，让他与郑注见上一面。
- 复盘：靠专业进门的人，最大风险是进门之后忘了本分。敲门砖敲开了门，他把医术当万能钥匙，什么门都想开。
2. 谒王守澄，卷243
卷243："乃使注往谒守澄，守澄初有难色，不得已见之。坐语未久，守澄大喜，延之中堂，促膝笑语，恨相见之晚。"
- 情境：李愬让郑注去见监军王守澄，王守澄起初不情愿，勉强相见。
- 选项：对权宦保持距离；或者倾力攀附，让王守澄恨相见之晚。
- 所选：攀附。凭善揣人意，坐语未久，王守澄大喜，恨相见之晚。
- 后果："自是又有宠于守澄，权势益张"；后来依倚王守澄，"权势熏灼，上深恶之"，连文宗都厌恶他。
- 复盘：攀附得势，也招怨。靠山是梯子，也是绞索；王守澄后来被鸩杀，郑注也转投了李训。
3. 诬告宋申锡，卷244
卷244："上与宋申锡谋诛宦官，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，以密旨谕之。璠泄其谋，郑注、王守澄知之，阴为之备。上弟漳王凑贤，有人望，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申锡谋立漳王。"
- 情境：文宗与宰相宋申锡密谋除宦官，事泄，郑注、王守澄先为之备。
- 选项：放任皇帝与宰相相斗，袖手旁观；或者主动反杀，借刀除之。
- 所选：反杀。指使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，借文宗之手除掉要除宦官的人。
- 后果：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，"申锡竟卒于贬所"。郑注除患成功，害贤之名也种下。
- 复盘：这是小人的主动恶，不是被动自卫。主动害贤，士林不齿，事败无人救。
4. 文宗风疾，以医再起，卷244
卷244："上始得风疾，不能言。于是王守澄荐昭义行军司马郑注善医。上征注至京师，饮其药，颇有验，遂有庞。"
- 情境：文宗中风不能言，王守澄荐郑注善医，召至京师。
- 选项：退避，文宗曾深恶之，回京是冒险；或者借医再起，进权力中心。
- 所选：进。饮其药颇有验，遂有庞，从被厌恶到被宠信。
- 后果：身份翻转，为与李训谋诛宦官铺路。李弘楚早有预言："郑注奸猾无双，卵鷇不除，使成羽翼，必为国患。"
- 复盘：敲门砖第二次大用，敲开了皇帝的门。但把治病的信任透支成干政的资本，把皇帝当病人，把国家当药方。
5. 与李训谋诛宦官，设护葬计，卷245
卷245："始，郑注与李训谋，至镇，选壮士数百，皆持白棓，怀其斧，以为亲兵。是月，戊辰，王守澄葬于浐水，注奏请入护葬事，因以亲兵自随。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，注因阖门，令亲兵斧之，使无遗类。"
- 情境：郑注与李训密谋诛宦官，设护葬计，让宦官尽集浐水送葬，关门斧杀，使无遗类。
- 选项：按护葬计行事，一网打尽；或者变计提前动手。
- 所选：郑注选定护葬计，但李训背着他又变了计，李训与其党谋："如此事成，则注专有其功，不若使行余、璠以赴镇为名，多募壮士为部曲，并用金吾、台府吏卒，先期诛宦者，已而并注去之。"李训出卖了郑注，而"它人皆莫之知也"。
- 后果：甘露之变，李训提前动手，事败；郑注半路得知，"注知训已败，复还凤翔"。
- 复盘：护葬计比甘露之变更周密，却毁于队友。同谋不可靠，把身家押在反覆小人身上，这是郑注的败笔之一。
6. 凤翔赴约，中伏被杀，卷245
卷245："先是，郑注将亲兵五百，已发凤翔，至扶风。扶风令韩辽知其谋，不供具，携印及吏卒奔武功。注知训已败，复还凤翔。仇士良等使人赍密敕授凤翔监军张仲清令取注，仲清惶惑，不知所为。"押牙李叔为张仲清谋划："叔和为公以好召注，屏其从兵，于坐取之，事立定矣！""仲清从之，伏甲以待注。注恃其兵卫，遂诣仲清。"后来"既啜茶，叔和抽刀斩注"，亲兵尽诛，灭其家，死者千余人。
- 情境：甘露事败，郑注退回凤翔；仇士良密敕凤翔监军张仲清取注。
- 选项：防。张仲清是宦官的人，仇士良密敕在身，不可信，应带重兵、不去或先下手；或者赴。仗着亲兵五百，谅他不敢动我。
- 所选：赴。"注恃其兵卫，遂诣仲清"，坦然赴会。
- 后果：被伏甲所杀，"既啜茶，叔和抽刀斩注"，亲兵尽诛，灭族，死者千余人。
- 复盘：恃其兵卫的自信，没看出张仲清的好召。善揣人意者最后没揣出同僚设的局。察言观色看得穿陌生人，看不穿熟人设局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郑注之成，在善揣人意和医；郑注之败，在根基单薄和托大。
- 成，个人层面：善揣人意，会说话，坐语未久令守澄大喜；医，一技之长，李愬、文宗都饮其药颇验，敲门砖硬。
- 成，结构层面：中晚唐宦官当权，王守澄需要党羽，郑注巧谲正合其用；文宗风疾需要医，郑注恰善医。机会是皇帝的病。
- 败，个人层面：巧谲倾谄，名声坏，上深恶之，李款弹之，李弘楚欲杀之；害贤诬告宋申锡，失道义；托大恃兵卫赴约，中伏。
- 败，结构层面：他是宦官引进的人，靠王守澄起家，又参与诛宦官，两面人两头不讨好。宦官恨他背叛，士林不齿其巧谄害贤。甘露事败，宦官系统清算他，张仲清设局杀他，无人援手。
4.2 性格驱力
郑注的身份认同，是靠手艺和眼色吃饭的江湖人。出身寒微，羁贫甚，游方医生，一生靠医和揣摩谋生。医者察病，看病人脸色；江湖经验，知道攀附是活路。揣和医一路得手：李愬药验得宠，守澄坐语大喜，文宗风疾有庞，步步高升。
但机制名是路径依赖下的权术膨胀。察言观色一路得手，膨胀为一切皆可揣摩，把政治当病，把权谋当药方。可政治不是看脸色，是看实力。他算尽了人心，最后一杯茶里没算到张仲清的局。善泳者溺，最会看人心的人，死在没看穿人心上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112，卷263，专条直引】
"文宗深愤其然，志欲除之，以宋申锡之贤，犹不能有所为，反受其殃。况李训、郑注反覆小人，欲以一朝谲诈之谋，翦累世胶固之党，遂至涉血禁涂，积尸省户。"
司马光并斥李训、郑注为"反覆小人"，"谲诈之谋"。除宦官的动机可以理解，但人术皆斥，谲诈之谋终至涉血禁涂、积尸省户。
【时人评·李款弹章，卷244，同卷实录】
"前邠宁行军司马郑注，依倚王守澄，权势熏灼，上深恶之。九月，丙寅，侍御史李款阁内奏弹注：'内通敕使，外连朝士，两地往来，卜射财贿，昼伏夜动，干窃化权，人不敢言，道路以目。请付法司。'旬日之间，章数十上。"
时人弹章与史家之评同向：窃权小人，士林共愤。害贤在前，窃权在后，事败之时，士林无人救。
【实录·李弘楚预言，卷244，通鉴原文】
"左军将李弘楚说元素曰：郑注奸猾无双，卵鷇不除，使成羽翼，必为国患。"
预言应验。郑注后来与李训诛宦官，甘露之变，满朝流血。李弘楚当年想用诈病召医的办法杀郑注，没成；后来张仲清用好召骗郑注，成了。杀医者的办法，是装病和用好话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李训，甘露双璧：李训是文士，进讲得幸，变计争功；郑注是医者，设护葬计，被队友出卖，托大中伏。两巧相合，势倾天下；两巧相争，李训卖注；两巧同灭，司马光并斥反覆小人。
- 宋申锡，被害贤相：宋申锡是贤相，与文宗谋诛宦官，被郑注、王守澄诬告谋立漳王，贬死；郑注害贤，后来中伏被杀。害贤者以阴谋始，以阴谋终。
- 王守澄，恩主反噬：郑注本因守澄进，卒谋而杀之，与李训密言请除王守澄，参与鸩杀恩主；人皆疾训注之阴狡。攀附者无忠，必然无援。
- 李辅国，幸臣权术：李辅国是宦官弄权，郑注是幸臣巧谄，同是以幸进身、近君弄权，皆不得善终。幸臣的教训，近君而弄权，祸国祸己。
- 何进，除宦官失败谱系：何进召外兵诛宦官，事泄为宦官所杀，董卓乱汉；郑注谲诈之谋诛宦官，事败为宦官党所杀。除宦官屡败，无兵之谋必败。
七、今用
1. 敲门砖能进门，不能当万能钥匙。郑注靠医敲门，进门后浸预军政，妄作威福，把医术透支成权术。专业是进门的钥匙，不是进门后为所欲为的通行证。会看病不等于会治国，会技术不等于会管人。专业之外守本分，不把专业信任透支成全能权威。
2. 攀附者的宿命，无忠必然无援。郑注靠守澄起家，又参与杀守澄，背叛恩主；恩主死，转投李训，李训又出卖他。甘露事败，孤身中伏无人救。攀附得势一时，背叛失援一世。靠本事立身，靠信用得援；援手来自信用，不来自攀附。
3. 害贤失义，不系于报应。郑注诬告宋申锡，借刀杀人；后来被张仲清伏甲所杀，同样是阴谋杀人。害贤之错锚于义，贤者不当害，与是否遭报应无关；报应只是警示的附注。以阴谋害人，义失于先，无论报应来与不来，错已铸成。
4. 别把身家押在反覆的合作者身上。郑注的护葬计周密，全押在李训身上；李训变计，出卖郑注，护葬计作废。合作前要识人，看对方的信用记录；自留退路，不全押，他变节时你退得出来。李训连恩主都参与鸩杀，郑注自己也是同类，互相都没识破对方。
5. 察言观色不等于防人之心，善泳者溺。郑注善揣人意，看穿李愬、守澄、文宗，却最后没看穿张仲清的好召，赴会中伏。会看人是一回事，防熟人设局是另一回事。赴险局、签重要决定前，问一位局外信任人：此局能赴吗？此约能签吗？第二双眼睛，可免鸿门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