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李训传

一、定调

算计宦官的人,先把自己算成了弃子。

李训是晚唐文宗朝的宰相,一生所谋,只在替皇帝除掉把持朝政的宦官。他借给皇帝讲书的机会,用隐语挑动文宗的心思(卷245:"训因进讲,数以微言动上"),文宗见他"才辩","意训可与谋大事",便把除宦官的心事密告给他。李训从此"以诛宦官为己任",与郑注"相挟,朝夕计议,所言于上无不从,声势炟赫"。一路算得很顺:先"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",再鸩杀王守澄("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训、注之阴狡"),又连逐三相,"威震天下,于是平生丝恩发怨无不报者";他替文宗画太平之策,先除宦官、次复河湟、次清河北,自以为"如指诸掌"。

太和九年(835)十一月,甘露之变当天,他诈言石榴树夜有甘露,在金吾仗埋伏甲兵,要引宦官入局。结果韩约"变色流汗",伏兵败露,仇士良等"惊骇走出",宦官反扑。李训"知事不济,脱从吏绿衫衣之,走马而出",出奔终南山,被擒后自请斩首。

他算尽了宦官,却没算到:自己布的局会先崩,自己除宦官的计划,最终把满朝公卿连同他自己,都算成了弃子。王涯、贾餗、舒元舆等皆腰斩于独柳之下,"亲属无问亲疏皆死,孩稚无遗"。一个算计了一辈子的人,最后连死也要自己设计。

二、小传

李训(?—835),字子垂,陇西成纪人(据《旧唐书》,通鉴未详),宰相李逢吉之族子(据《旧唐书》)。以进讲得幸于文宗(卷245),与郑注密谋诛宦官(卷245);太和九年(835)位至宰相(卷245),连逐三相、鸩杀王守澄(卷245);同年十一月壬戌,甘露之变事败,出奔终南山,为盩厔镇遏使宋楚所擒,自请斩首于昆明池(卷245);其党王涯、贾餗、舒元舆、王璠、罗立言、郭行余等皆腰斩于独柳之下(卷245)。

类型轴:谋士·相国(政变·书生谋国),与郑注(同谋,司马光#112并提)"甘露双璧"、宋申锡(同卷)"除宦官前车"、李辅国(已写)"宦官专权"、何进(已写)"除宦官失败谱系"互文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以微言动文宗(卷245)

宋申锡获罪之后,"宦官益横。上外虽包容,内不能堪"。李训、郑注既得宠幸,"揣知上意,训因进讲,数以微言动上"。文宗"见其才辩,意训可与谋大事,且以训、注皆因王守澄以进,冀宦官不之疑,遂密以诚告之"。自此"训、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,二人相挟,朝夕计议,所言于上无不从,声势炟赫"。

2. 鸩杀王守澄(卷245)

王守澄是拥立文宗的宦官,大权在握。李训、郑注先为文宗谋,"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",再"密言于上,请除王守澄。辛巳,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鸩,杀之"。事成之后,"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训、注之阴狡,于是元和之逆党略尽矣"。

3. 连逐三相、公报私仇(卷245)

"李训、郑注为上画太平之策,以为当先除宦官,次复河、湟,次清河北,开陈方略,如指诸掌。上以为信然,宠任日隆。"与此同时,"是时李训、郑注连逐三相,威震天下,于是平生丝恩发怨无不报者"。

4. 甘露之变:变计(卷245)

李训、郑注原定的计划,是利用王守澄葬于浐水之机,由郑注入护葬事,"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,注因阖门,令亲兵斧之,使无遗类"。约既定,李训却与其党谋:"如此事成,则注专有其功,不若使行余、璠以赴镇为名,多募壮士为部曲,并用金吾、台府吏卒,先期诛宦者,已而并注去之。"

5. 甘露之变当天:局破(卷245)

韩约诈奏"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",文宗命宰相先视,李训奏"臣与众人验之,殆非真甘露,未可遽宣布,恐天下称贺",文宗遂"顾左、右中尉仇士良、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"。仇士良等至左仗,"韩约变色流汗";"俄风吹幕起,见执兵者甚众,又闻兵仗声,士良等惊骇走出"。宦官奔回告变,挟文宗回宫。李训"攀舆呼曰:'臣奏事未竟,陛下不可入宫!'"宦官"郗志荣奋拳殴其胸,偃于地"。李训"知事不济,脱从吏绿衫衣之,走马而出"。

6. 昆明池:自请斩首(卷245)

李训出奔终南山,投僧宗密,宗密欲剃其发而匿之,其徒不可。出山将奔凤翔,为盩厔镇遏使宋楚所擒,械送京师。"至昆明池,训恐至军中更受酷辱,谓送者曰:'得我者则富贵矣!闻禁兵所在搜捕,汝必为所夺,不若取我首送之!'送者从之,斩其首以来。"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4.2 性格驱力

李训的身份认同,是"凭智谋翻身的文士"。他出身宰相家族,但以进讲得幸,走的不是科举正途,而是讲书加揣摩的旁门。他一生相信智谋可以解决一切,包括宦官。这种文士的智力自负,让他画太平之策"如指诸掌",以为天下事都在掌中。

"巧"让他骤贵。所言于上无不从,声势炟赫;连逐三相、鸩守澄,每步都赢。正反馈不断强化,他越来越信自己能算尽一切。

反噬的机制是控制幻觉。一路小胜养成"尽在掌握"的错觉,把"巧"当"力",把过去的赢当未来的赢。但逐三相与除宦官是两回事:逐三相是文官之事,皇帝点头即可;除宦官是夺兵权,神策军在宦官手里。他把文官之斗的胜率,套到兵权之争上。控制幻觉的破灭,只需韩约一瞬的色变。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112(卷263,专条直引)】

「文宗深愤其然,志欲除之,以宋申锡之贤,犹不能有所为,反受其殃。况李训、郑注反覆小人,欲以一朝谲诈之谋,翦累世胶固之党,遂至涉血禁涂,积尸省户,公卿大臣,连颈就诛,阖门屠灭,天子阳瘖纵酒,饮泣吞气,自比赧、献,不亦悲乎!」

司马光专条直评李训、郑注,骂他们是"反覆小人",指出其败在"欲以一朝谲诈之谋,翦累世胶固之党",结果"涉血禁涂,积尸省户"。他承认"宦官用权,为国家患,其来久矣",同情文宗"深愤其然,志欲除之",但认为用谲诈之谋去翦累世之党,必致血洗。动机正当不等于手段可行,也不等于所用得人。

【时人评·鸩杀守澄后(卷245,同卷实录)】

「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训、注之阴狡」

时人两分:快意王守澄之死,厌恶李训、郑注的阴险狡诈。杀得对,手段丑。这种"疾"后来应验,甘露事败,无人同情李训。

【实录·甘露之变(卷245,通鉴原文)】

「训奏:'臣与众人验之,殆非真甘露,未可遽宣布,恐天下称贺。'上曰:'岂有是邪!'顾左、右中尉仇士良、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。宦者既去,训遽召郭行余、王璠曰:'来受敕旨!'璠股栗不敢前,独行余拜殿下。……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,韩约变色流汗。……俄风吹幕起,见执兵者甚众,又闻兵仗声,士良等惊骇走出」

通鉴实录甘露之变全流程:诈言甘露,引宦官入局,伏兵败露。设计者算尽,执行者心虚,落差尽在纸上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除掉恶人的方式,决定你成为什么人。 李训鸩杀王守澄,王守澄该死,但"人皆疾训、注之阴狡",大家厌恶他的手段。在组织里对付小人,用阳谋摆在台面,大家服;用阴谋暗算,大家惧,也会防你。自检:我"对付坏人"的方式,拿得出手吗?我赢了,大家是服还是惧? 2. 公报私仇是自杀式胜利。 李训"丝恩发怨无不报",一时快意,结怨天下。甘露事败,无人替他说话。被你整过的人记恨,旁观者心寒,出事那天都等着看戏。自检:我借公事报过私怨吗?我得意时整的人,会在我失意时拉我一把吗? 3. 联盟死于内争。 郑注的护葬计周密可行,李训嫌"注专有其功",变计提前动手,仓促露馅,全盘皆输。外敌再强可以设计对付,自己人争功拆台无法预防。计划再周密,架不住自己人为了分功改它。 4. 控制幻觉会把"巧"当"力"。 李训一路赢,以为除宦官也"如指诸掌",但逐三相是用皇权,除宦官是夺兵权,维度不同。把过去的胜率套到未来的难事上,等于用文官的算计去打武将的仗。别把纸上算尽当事上能成。 5. 止损线要在得意时设。 李训威震天下时,同谋全是自己人,"它人皆莫之知也",没有一个敢泼冷水的局外人,也没有失败预案。局破只能换绿衫亡命,最终自请斩首。得意时给自己设一个敢说"停"的人,比失意时后悔有用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