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结党排异己的人,最后被新党排走。
李宗闵是中晚唐"牛李党争"牛党的魁首,一生做的最多的事是排挤政敌。太和三年(829),朝廷征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为兵部侍郎,裴度荐其为相;李宗闵"有宦官之助"(卷244)抢先入相,随即"李宗闵恶其逼己,故出之",把李德裕排为义成节度使。太和四年(830)他引荐牛僧孺入相,"于是二人相与排摈李德裕之党,稍稍逐之"(卷244),联手把李德裕一党的人一个个排挤走。太和六年(832),李德裕从西川回朝,文宗"注意甚厚,朝夕且为相",李宗闵"百方沮之不能"(卷244)。太和七年(833),文宗当面问朋党,李宗闵答:"臣素知之,故虞卿辈臣皆不与美官。"李德裕当场戳穿:"给、舍非美官而何!""宗闵失色"(卷244)。他深知朋党之害,自己却正是党魁,知而不改。太和九年(835),新贵李训、郑注用事,"李训、郑注连逐三相,威震天下"(卷245),李宗闵先贬明州,再贬处州,又贬潮州司户,卒于贬所。
他靠结党排挤异己登上相位,党势盛时无人能制;一旦新势力上台,同样的手段落回自己头上,旧党魁首被新贵连逐。结党排异己的人,最后被新党排走。
二、小传
李宗闵(?—846?),唐文宗朝宰相,字损之,陇西人(《旧唐书》载,通鉴未详)。太和三年(829)"有宦官之助"得为相(卷244),随即排摈李德裕(卷244);太和四年(830)引荐牛僧孺,二人联手"排摈李德裕之党,稍稍逐之"(卷244);太和六年(832)阻李德裕入相未成(卷244);太和七年(833)与文宗论朋党,"宗闵失色"(卷244);太和九年(835)因拒郑注求官、救杨虞卿,贬明州刺史,郑注又揭其靠宦官得相旧事,再贬处州长史,同年八月又贬潮州司户(卷245),卒于贬所。
类型轴:谋士·相国(党争魁首·排他自败),与李德裕(已写)'牛李党争双璧'、牛僧孺(已写)"同党"、裴度(已写)"被排挤者"、李训/郑注(已写)"连逐三相者"、文宗(同卷)"叹朋党者"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靠宦官之助得相、排摈李德裕(卷244)
"征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为兵部侍郎,裴度荐以为相。会吏部侍郎李宗闵有宦官之助,甲戌,以宗闵同平章事。""壬辰,以李德裕为义成节度使。李宗闵恶其逼己,故出之。"
- 情境:裴度荐李德裕为相,李宗闵有宦官之助,抢先入相,随即嫌李德裕威胁自己,把他排为义成节度使。
- 选项:或容李德裕同朝共事,或靠宦官之助抢位并排挤政敌。
- 所选:排。靠宦官之助得相,"李宗闵恶其逼己,故出之"。
- 后果:李宗闵得相,李德裕出为义成节度使,牛李党争由此开始,两党相争数十年。
- 复盘:李宗闵不靠本事而靠宦官之助得相,入相第一件事不是做事,而是排挤贤者。裴度以贤能为标准荐李德裕,朋党以私利为标准排贤者,正式选贤让位于小圈子分配,这是党争的开端。
2. 联手牛僧孺,排摈李德裕之党(卷244)
"李宗闵引荐牛僧孺。辛卯,以僧孺为兵部尚书、同平章事。于是二人相与排摈李德裕之党,稍稍逐之。"
- 情境:李宗闵引荐牛僧孺入相,二人联手,把李德裕一党的人一个个排挤走。
- 选项:或排摈到一定程度即收手,或尽逐异党。
- 所选:尽逐。"二人相与排摈李德裕之党,稍稍逐之"。
- 后果:李德裕之党被排尽,牛党一时势盛。李宗闵又因裴度荐过李德裕,把当年提拔自己的恩人裴度也排挤出朝(卷244:"初,裴度征淮西,奏李宗闵为观察判官,由是渐获进用。至是,怨度荐李德裕,因其谢病,九月,壬午,以度兼侍中,充山南东道节度使")。党势盛而国势衰。
- 复盘:党同伐异排尽异党,连提拔过自己的恩人裴度也因"荐过李德裕"而排挤,只认党不认恩。党势之盛以失道义为代价,人人侧目。
3. 阻李德裕入相(卷244)
"初,李宗闵与德裕有隙,及德裕还自西川,上注意甚厚,朝夕且为相,宗闵百方沮之不能。"
- 情境:李德裕从西川回朝,文宗很看重,早晚要拜相,李宗闵千方百计阻挠,拦不住。
- 选项:或容李德裕入相,或百般阻挠。
- 所选:沮。"宗闵百方沮之不能"。
- 后果:李德裕终究拜相(卷244:"丙戌,以兵部尚书李德裕同平章事"),李宗闵党势动摇。杜悰献策以知贡举安抚李德裕,"宗闵默然有间"。
- 复盘:党争者的排他惯性挡不住君主的用人意图。阻挠只是权术,大势在君主,拦不住。"默然有间"是权术算计,不是公心。
4. 朋党对话,被当场戳穿(卷244)
"它日,上复言及朋党,李宗闵曰:“臣素知之,故虞卿辈臣皆不与美官。”李德裕曰:“给、舍非美官而何!”宗闵失色。"
- 情境:文宗又问及朋党,李宗闵声称素知朋党之害,所以不给杨虞卿等人美官;李德裕当场反问给事中、舍人不是美官吗,李宗闵脸色大变。
- 选项:无选择,被当面对质。
- 后果:李宗闵当众难堪,言行不一的党魁面目暴露在文宗面前。
- 复盘:他说"臣素知之",知其害而不改;李德裕一句"给、舍非美官而何"戳穿,他的党羽虞卿辈都居要职。知朋党之害而躬行朋党之实,这是知而不改的典型。
5. 被李训、郑注连逐(卷245)
"注求为两省官,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李宗闵不许,注毁之于上。会宗闵救杨虞卿,上怒,叱出之。壬寅,贬明州刺史。""初,李宗闵为吏部侍郎,因附马都尉沈结女学士宋若宪、知枢密杨承和得为相。及贬明州,郑注发其事,壬子,再贬处州长史。""是时李训、郑注连逐三相,威震天下""八月,丙子,又贬李宗闵潮州司户"
- 情境:郑注求为两省官,李宗闵不许,郑注向文宗诋毁他;李宗闵又救杨虞卿,触怒文宗,贬明州。郑注接着揭发他当年靠宦官得相的旧账,再贬处州。李训、郑注连逐三相,李宗闵又贬潮州司户。
- 选项:无选择,被新贵连逐。
- 后果:李宗闵贬潮州司户;党羽李汉、萧浣皆坐党贬逐(卷245:"贬吏部侍郎李汉为汾州刺史,刑部侍郎萧浣为遂州刺史,皆坐李宗闵之党"),牛党瓦解。
- 复盘:他结党排异己,排李德裕、排裴度,树敌无数;新贵李训、郑注上位,连逐三相,他作为旧党魁首被第一个清算。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;排异己者终被新势力排走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- 成(个人):拉帮结派,"有宦官之助"得相,引荐牛僧孺联手排摈异党,牛党一时势盛,两次为相。
- 成(结构):文宗朝牛李党争激烈,宦官、藩镇介入,朋党可借势上位;文宗叹"去河北贼易,去朝中朋党难"(卷245),党争环境让李宗闵这样的人能登台。
- 败(个人):排摈李德裕、排挤恩人裴度,树敌无数;靠宦官得相的旧账被郑注揭发;拒绝郑注求官,得罪新贵。党同伐异之下,人心尽失,靠山皆倒。
- 败(结构):李训、郑注新贵用事,连逐三相,旧党魁首被新势力清算;两党互斗,第三方得利。党争的结构决定了无赢家。
4.2 性格驱力
- 形成:李宗闵的身份认同是"党争者",以党立身。他出身陇西李氏,"有宦官之助"得相,靠关系不靠本事;一生信奉结党排异己,党同伐异。
- 收益:结党排异己让他成了牛党魁首,两次为相,排尽李德裕之党时党势最盛。
- 反噬:机制名"排他自败"。李德裕将入相,他"恶其逼己"而"故出之",尝到"排他保位"的甜头,此后凡"逼己"者皆自动排挤。短期党势盛,长期树敌无数;新贵上台,同样的排挤落到自己头上,贬死潮州。排他者终被排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108(卷245,专条直引)】
"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,犹水炭之不可同器而处也。故君子得位则斥小人,小人得势则排君子,此自然之理也。然君子进贤退不肖,其处心也公,其指事也实;小人誉其所好,毁其所恶,其处心也私,其指事也诬。公且实者谓之正直,私且诬者谓之朋党,在人主所以辨之耳。……夫木腐而蠹生,醯酸而蚋集,故朝廷有朋党,则人主当自咎,而不当以咎群臣也。文宗苟患群臣之朋党,何不察其所毁誉者为实,为诬……朝中之党且不能去,况河北贼乎!"
司马光专条直评文宗朝朋党:君子小人不相容,正直与朋党的分界在公心还是私心、指事实还是指事诬;朝廷有朋党,人主当自咎,不能只怨群臣。李宗闵"誉其所好,毁其所恶",处心私而指事诬,正是臣光曰所斥的朋党。文宗"朝中之党且不能去,况河北贼乎",叹的正是李宗闵、李德裕这一辈人的党争。
【实录·朋党对话(卷244,通鉴原文)】
"它日,上复言及朋党,李宗闵曰:“臣素知之,故虞卿辈臣皆不与美官。”李德裕曰:“给、舍非美官而何!”宗闵失色。"
通鉴实录这段对话:李宗闵自称知朋党之害,不给党羽美官;李德裕一句"给、舍非美官而何"当众戳穿。知害而不改,被戳穿时"失色",这是言行不一的当众暴露。
【实录·靠宦官得相(卷245,通鉴原文)】
"初,李宗闵为吏部侍郎,因附马都尉沈结女学士宋若宪、知枢密杨承和得为相。及贬明州,郑注发其事,壬子,再贬处州长史。"
通鉴以"初"字追述,坐实李宗闵靠宦官得相。当年靠关系上位的旧账,在新党清算时被郑注翻出,成为再贬的理由。靠关系上台,旧账迟早被翻。
【实录·连逐三相(卷245,通鉴原文)】
"贬吏部侍郎李汉为汾州刺史,刑部侍郎萧浣为遂州刺史,皆坐李宗闵之党。是时李训、郑注连逐三相,威震天下。""八月,丙子,又贬李宗闵潮州司户"
通鉴实录牛党瓦解:李汉、萧浣皆坐李宗闵之党被贬,"李训、郑注连逐三相",李宗闵又贬潮州。结党排异己者被新党连逐,党羽星散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李德裕(牛李党争双璧·已写):李德裕是李党魁首,有本事,掌权时主持会昌中兴,后贬死崖州;李宗闵是牛党魁首,靠宦官之助上台,排摈异党,贬死潮州。两党魁首皆贬死,党争无赢家。
- 牛僧孺(同党·已写):牛僧孺由李宗闵引荐入相,同为牛党,主张"中国御戎,守信为上",后亦遭贬。牛党双相皆贬,党瓦解。
- 裴度(被排挤者·已写):裴度当年提拔李宗闵,又荐李德裕为相,是公心荐贤;李宗闵怨他荐李德裕,反而排挤恩人。同一事件里,一个报恩荐贤,一个忘恩排贤。
- 李训/郑注(连逐三相者·已写):李训、郑注是新贵,连逐三相,李宗闵是其一;但李训、郑注后来死于甘露之变。权力更替无赢家,旧党贬死,新贵灭族。
七、今用
1. 靠关系上位,旧账迟早被翻。李宗闵"有宦官之助"得相,郑注一朝揭发他"因附马都尉沈结女学士宋若宪、知枢密杨承和得为相",再贬处州。职场里靠后台、潜规则上位,是见不得光的交易,失势时就是把柄。靠本事立身,才没有怕翻的旧账。
2. 党同伐异,连恩人都排。李宗闵排挤提拔过自己的裴度,只因裴度荐了李德裕,只认党不认恩。站队排异己的极致是恩人若不同党也照排,人人寒心,失道义者失人心。
3. 知害而不改,必被戳穿。李宗闵说"臣素知之",却行朋党之实,李德裕"给、舍非美官而何"一句当众戳穿,"宗闵失色"。言行不一最怕对质,知不好就改,改了才不被戳穿。
4. 排他者终被排。李宗闵排李德裕、排裴度,树敌无数;李训、郑注上位,连逐三相,把他贬死潮州。排尽异己者短期党势盛,长期树敌,新势力上台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。
5. 结党者身边没有外部人。李宗闵身边只有牛僧孺、李汉、萧浣这些同党,利益捆绑,一起沉没;杜悰献策是帮他对付李德裕的党谋,不是拉他止损的谏言。站队结党的人,听不到真话,无人拉他,一同覆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