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题卡:敢说"不行"的宰相,比会说"行"的值钱。
一、定调
唐武宗会昌年间,李德裕为相,干成了几件大事。回鹘乌介可汗犯边,他定策迎击,石雄大破回鹘于杀胡山,可汗带伤遁去,迎归太和公主(卷247)。泽潞节度使刘从谏卒,其侄刘稹秘不发丧、擅领军务,满朝宰相都以为回鹘余烬未灭、国力不支,请以刘稹权知军事,只有李德裕敢说不行。他对武宗说,泽潞事体与河朔三镇不同,朝廷若又因而授之,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,天子威令不复行矣。武宗问以何术制之,德裕条陈方略,武宗遂决意讨稹,群臣言者不复入矣,最终平定泽潞(卷247-248)。
他对皇帝说过一段话,可作其为相总纲:"致理之要,在于辩群臣之邪正。夫邪正二者,势不相容。正人指邪人为邪,邪人亦指正人为邪,人主辩之甚难。臣以为正人如松柏,特立不倚;邪人如藤萝,非附他物不能自起。"(卷246)宰相的价值不在讨好,而在判断。黠戛斯献名马,武宗想乘机求安西、北庭故地,李德裕上言,此乃用实费以易虚名,非计也,皇帝乃止(卷247)。他一生最硬的时刻,是敢逆着满朝说讨、逆着皇帝说停、逆着君意说不行。
会昌中兴成于他的决断,他的结局也因决断时的孤峭而凄凉。武宗一死,宣宗即位,他罢相,贬潮州司马,再贬崖州司户,卒于贬所(卷248)。敢说不行的人,赢了政见,输在人情。
二、小传
李德裕,字文饶,赵郡人,宰相李吉甫之子(出《旧唐书》,通鉴未载)。以门荫入仕(出《旧唐书》),历仕宪、穆、敬、文、武五朝,与牛僧孺、李宗闵党争数十年(卷243-248)。开成五年武宗即位,召入朝为相(卷246)。会昌年间,定策破回鹘于杀胡山(卷247),独决进讨平泽潞(卷247-248),谏止求取安西北庭(卷247),是史称会昌中兴的实际主持者(会昌中兴四字为后世评,通鉴未载)。宣宗即位,他被罢为荆南节度使,再贬潮州司马,又贬崖州司户,大中三年卒于崖州(卷248)。通鉴写他,落笔全在决断二字:满朝言罢兵,他独言进讨;皇帝欲妄动,他直言劝阻。他是中晚唐最后一个敢说不行、也最敢担当的宰相,也是党争中死得最惨的名相。
类型轴:谋士·相国(决断·中兴),与裴度(中兴名相)、牛僧孺(党争对手,卷247 臣光曰)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泽潞擅立,姑息还是进讨(卷247)
泽潞节度使刘从谏卒,其侄刘稹秘不发丧,擅领军务。宰相多以为:"回鹘余烬未灭,边鄙犹须警备,复讨泽潞,国力不支,请以刘稹权知军事。"谏官及群臣上言者亦然(卷247)。满朝只有一个声音,姑息。
李德裕独曰:"泽潞事体与河朔三镇不同。河朔习乱已久,人心难化。是故累朝以来,置之度外。泽潞近处心腹,一军素称忠义。……朝廷若又因而授之,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,天子威令不复行矣!"(卷247)
- 情境:刘稹擅立,满朝请以权知军事,独李德裕请讨。
- 选项:姑息,承认刘稹,免动刀兵;或进讨,以正天子威令。
- 所选:进讨。李德裕独排众议,并设计分化河朔。上命德裕草诏赐成德节度使王元逵、魏博节度使何弘敬,其略曰:"泽潞一镇,与卿事体不同,勿为子孙之谋,欲存辅车之势。但能显立功效,自然福及后昆。"元逵、弘敬得诏,悚息听命(卷247)。
- 后果:武宗上喜曰:"吾与德裕同之,保无后悔。"遂决意讨稹,群臣言者不复入矣(卷247)。泽潞三州降,郭谊杀刘稹以自赎,上党平(卷248)。
- 复盘:敢说不行,不是逞勇,是算清了利害。河朔三镇姑息有历史原因,泽潞近在心腹、素称忠义,二者不可同日而语。光看清还不够,还要拆对手的联盟,草诏赐成德、魏博,让河朔中立不救泽潞。最后把皇帝变成共同承诺人,武宗一背书,满朝反对就失效了。敢赌,就赌到让皇帝一起下注。
2. 武宗欲求安西、北庭,顺着还是劝阻(卷247)
黠戛斯遣使献名马,武宗想乘机令使者求安西、北庭故地。李德裕等上言:"安西去京师七千余里,北庭五千余里,借使得之,当复置都护,以唐兵万人戍之。不知此兵于何处追发,馈运从何道得通,此乃用实费以易虚名,非计也。"上乃止(卷247)。
- 情境:皇帝想要,无人敢拦。
- 选项:顺着,奏请执行;或劝阻,点破虚实。
- 所选:劝阻。皇帝想要的,不一定对国家好,得了守不住,只是虚名。
- 后果:武宗乃止,未兴无名之师。
- 复盘:敢劝皇帝别要,比劝皇帝去要难得多。前者逆着圣意,后者顺着圣意。宰相的忠,忠在国,不忠在君意。
3. 与牛党相争,斗到底还是让一步(卷243-248)
李德裕与牛僧孺、李宗闵党争数十年,各立朋党,更相倾轧(卷243)。文宗朝他被排挤出朝,武宗朝他得势。卷247 臣光曰论维州之取舍:"论者多疑维州之取舍,不能决牛、李之是非。臣以为昔荀吴围鼓,鼓人或请以城叛,吴弗许……且德裕所言者利也,僧孺所言者义也,匹夫徇利而亡义犹耻之,况天子乎!"通鉴借维州一案,给牛李之争定了性。
- 情境:与牛党相争数十年,互有进退。
- 选项:斗到底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;或以国事为重,只求做事。
- 所选:斗到底。得势后颇务酬报怨,所恶必斥(卷245)。
- 后果:宣宗即位,牛党反攻,他罢相,贬潮州司马,再贬崖州司户,卒于贬所(卷248)。
- 复盘:才高者易傲,孤峭者易折。他有宰相之才,无容人之量。赢了一辈子政见,输在最后一场党争。决断是刀,砍向敌人的时候,也磨损了自己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李德裕之成,在决断加识势加谋国。决断,满朝言罢兵他独言讨(卷247);识势,知泽潞可讨、知安西北庭不可求(卷247);谋国,破回鹘、平泽潞、止求远地,皆当其时(卷247-248)。
其败,在党争之祸。其一,积怨太深,与牛党相争数十年,所恶必斥,树敌满朝;其二,孤峭无援,性不喜交游(出《旧唐书》),得势时无人替他说好话,失势时无人替他求情;其三,他的全部价值系于武宗一人,武宗在,他是中兴名相,武宗一死,他是待罪之臣,皇帝一换,满盘皆输。
通鉴对李德裕无专条臣光曰论其相业,唯卷247 臣光曰论维州之取舍,断其德裕所言者利也,僧孺所言者义也。通鉴欣赏他的才,不欣赏他的利字。
4.2 性格驱力
底色是孤峭加决断加恩怨分明。世家子弟的骄傲,宰相之才的锋芒。
形成:宰相之子,门第清华(出《旧唐书》),自幼以文章经世自许。他把政见分歧道德化为正邪之辨,正人如松柏,邪人如藤萝(卷246)。这套框架让他决断如神,也让党争在他手里不可调和。
收益:决断让他成事,平泽潞,破回鹘;识势让他谋国,不妄动远地;恩怨分明让他快意,赏罚立行。会昌中兴,是他决断二字的奖赏。
反噬:同一份孤峭在党争中反噬。他太傲,不屑交游;太狠,以怨报怨;太信自己,不结善缘。结果树敌满朝而无友,得势一时而失势永绝。才高者之败,不在才,在才字旁边的傲字。把对手当邪人,就永远不会想到留一线,也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可能错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卷247(维州之议)】
"臣光曰:“论者多疑维州之取舍,不能决牛、李之是非。臣以为昔荀吴围鼓,鼓人或请以城叛,吴弗许……且德裕所言者利也,僧孺所言者义也,匹夫徇利而亡义犹耻之,况天子乎!”"
这是通鉴对李德裕唯一的直接评论,论维州之取舍,非专论相业。司马光断其行事重利,僧孺重义。通鉴欣赏才,不欣赏利字。
【实录·辨邪正(卷246,通鉴原文)】
"致理之要,在于辩群臣之邪正。夫邪正二者,势不相容。正人指邪人为邪,邪人亦指正人为邪,人主辩之甚难。臣以为正人如松柏,特立不倚;邪人如藤萝,非附他物不能自起。故正人一心事君,而邪人竞为朋党。"(卷246,德裕入谢时面奏武宗)
【实录·独决泽潞(卷247,通鉴原文)】
"上以泽潞事谋于宰相,宰相多以为:“回鹘余烬未灭,边鄙犹须警备,复讨泽潞,国力不支,请以刘稹权知军事。”谏官及群臣上言者亦然。李德裕独曰:“泽潞事体与河朔三镇不同。……朝廷若又因而授之,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,天子威令不复行矣!”上曰:“卿以何术制之,果可克否?”"
【实录·止求远地(卷247,通鉴原文)】
"上欲令赵蕃就颉戛斯求安西、北庭,李德裕等上言:“安西去京师七千余里,北庭五千余里,借使得之,当复置都护,以唐兵万人戍之。不知此兵于何处追发,馈运从何道得通,此乃用实费以易虚名,非计也。”上乃止。"
赵郡人、李吉甫之子、性孤峭等出《旧唐书》,通鉴未载,注明不写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裴度(唐·谋士):同为中兴名相。裴度平淮西,在元和;李德裕平泽潞,在会昌。一个善撤监军、重授权,一个善决大计、断策略,是中兴的两种打开方式。
- 牛僧孺(唐·谋士):同朝党争两派,反型对照。德裕主进取,维州可取;僧孺主守信,维州不可取。卷247 臣光曰,德裕所言者利也,僧孺所言者义也,通鉴的天平偏向义。
- 王安石(宋·变法者):同为认死理的强项宰相。德裕独排众议,安石天变不足畏。一个成就中兴,一个毁誉参半。强项是双刃剑,成也它,败也它。
- 张九龄(唐·谋士):同为敢逆圣意的宰相。九龄谏安禄山必反,德裕决泽潞当讨。一个预言应验而己身已贬,一个决断成功而身陷党争。敢说真话的人,命运都辛苦。
七、今用
1. 每次说不行之前,先写一份利害账。为什么不行、不行会怎样、行的代价是什么。像德裕算安西北庭,兵从哪出、饷从哪来(卷247)。有账的不行是专业判断,没账的不行是抬杠。重要反对意见,二十四小时内补出书面账。
2. 识别松柏与藤萝。正人如松柏,特立不倚;邪人如藤萝,非附他物不能自起(卷246)。看一个人靠什么站立,靠本事的可长期共事,靠攀附的随时换树。招人、合伙、托付之前,先问一句,他离开现在的位置还站得住吗。
3. 原则要一物一议,不要一刀切。河朔可姑息,有历史原因;泽潞不可姑息,近在心腹(卷247)。满朝说不行的,有的是怕事,有的是不许坏规矩。区别对待,才是真正的原则。
4. 才高更要修容人。每月问自己一次,最近得罪的人里,有几个是值得留的善缘。能力决定你飞多高,人缘决定你摔多重。越是能人,越要留三分余地给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