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文章

成功者开口时,别忘了缺席的人

成功者的自述可以完全真实,却仍不足以解释成功。一个人说自己每天五点起床、拒绝融资、专注单一产品,这些事情也许都发生过;但若许多失败者做过同样的事,或许多成功者没有这样做,这些经验就不能承担“照做便更容易成功”的结论。

认识与证据

60 秒核心判断

成功者的自述可以完全真实,却仍不足以解释成功。一个人说自己每天五点起床、拒绝融资、专注单一产品,这些事情也许都发生过;但若许多失败者做过同样的事,或许多成功者没有这样做,这些经验就不能承担“照做便更容易成功”的结论。

问题不在成功者撒谎,而在比较组消失了。结果公布以后,我们只访问还在场的人,再从他们身上寻找共同点。第一步可以用四格寻找缺席者:成功且采用、成功但未采用、失败且采用、失败且未采用。四格只是抽样框初筛,不能自行建立有效控制组或证明因果;只看第一格,看到的更接近传记,而非区分成功与失败的证据。

为什么这是一个长期问题

一家公司想学习行业冠军,于是访谈三位高速增长的创始人。三人都强调早期亲自做销售,团队便把“创始人销售”写进方法论。没人知道的是:同一批创业者中,有多少人也亲自销售却仍然倒闭;又有多少成功企业由合伙人或专业销售打开市场。

结果越耀眼,故事越容易倒着变得整齐。偶然加入的客户可能被写成洞察,临时应对可能被写成战略,幸存所必需的条件也可能被误认为足以带来成功的条件。整理采访时,还要检查是否只保留了完整因果链,却删去了“当时并不知道”这类不整齐的片段。这类叙事机制需要另行核对,不能从后文的基金研究直接推出。

做样本审计时,还要检查退出资料是否仍在。基金可能清盘或合并;在其他领域,产品下线、员工离开或项目更名也可能让前后记录难以连接。基金样本证实的是前一种情形;后几种只是审计资料时值得检查的可能路径,不能直接当作既成规律。

东方经典如何回答

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没有把失败者从叙事中删除。项羽在垓下之后说“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”,把败亡归于天意,而非用兵。司马迁在篇末追问他至死不悟、仍引“天亡我”,断为“岂不谬哉”。这里讨论的是失败者如何归因,不是现代统计学的幸存者偏差。

但它给学习成功留下一个重要警告:当事人的自我解释也是材料,不是裁决。失败者可能把责任推给命运;成功者同样可能把结果归给自己最珍视的品格。胜负不会自动赋予一个人识别因果的能力。

《高祖本纪》提供了另一种胜者自述。刘邦说,运筹不如张良,治国与供饷不如萧何,统兵作战不如韩信,而自己能够使用这三位人杰。即便接受这段话,它也不能直接变成“成功者都应复制刘邦的用人术”。楚汉战争的联盟结构、人物组合和对手条件无法一并复制。

把两篇本纪对读,价值不在找出一条帝王成功公式,而在阻止胜者独占解释权。项羽的失败归因受到作者质疑,刘邦的成功归因也应继续与事件、他人行动及未走到最后的人相互核对。

西方及其他文明如何回答

《传道书》9:11 观察到,赛跑未必归于最快者,战争未必归于最强者,智慧与才能也不保证食物、财富和恩宠,因为时间与际遇会临到众人。King James Version 首刊于 1611 年;本文实际查阅的是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8021 的现代电子转录本,并不据此裁定《传道书》的历史作者或版本异文。

这段话没有说速度、力量和智慧毫无价值。它否定的是从结果反推必然性:赢家很快,不等于“快”足以解释这场胜利;强者战败,也不等于力量从来无用。能力改变机会,际遇和情境仍会改变结果。

使用成功访谈时,可以把当事人的可控行动,与时点、对手、制度和偶然相遇分栏记录。前一类较容易转化为建议,后一类通常较难复制。若整理过程删掉了不可复制的条件,剩余建议就可能显得过于稳定。先把它当作审读假设,再用具体资料核对。

现实证据、反例与边界

Brown、Goetzmann、Ibbotson 与 Ross 在 1992 年研究表现评价中的幸存者偏差。他们分析一个被“能否继续留在样本中”截断的基金经理样本,并用模型和数值模拟说明:当存活与过去表现有关时,即使研究者只想判断表现是否持续,筛选也可能制造持续性的表象。

这里的重点不是基金一定没有技能。论文讨论的是样本形成方式如何改变我们看到的关系;选择规则、风险差异和表现衡量方式都会影响偏差方向与大小。因此,“发现幸存者偏差”不能反过来证明所有成功都是运气。

Elton、Gruber 与 Blake 1996 年采取了更直接的资料策略:从符合论文纳入标准的 1976 年末美国普通股共同基金队列出发——投资目标为 common stock,总净资产至少 1500 万美元——继续追踪后来消失或合并的基金,并按合并条件处理回报,而不是只在研究终点收集仍存在的基金。研究设计本身说明一件朴素的事:若问题关乎谁能活下来,样本就应从研究所定义的队列都还在场时开始。

创业、写作或教育领域的退出机制和成功指标不同,不能沿用金融研究的偏差大小。可以沿用的是审计问题:数据库在什么时点纳入对象,什么条件会使对象消失,消失以后记录是否还保留。

笠翁堂判断

向成功者学习之前,先判断他说的是“做过什么”,还是“什么造成了结果”。前者是记忆与记录问题,后者需要比较。

只学习成功者有时完全合理。若目标是复现一个可观察流程,例如按同样顺序完成一次设备检查,熟练操作者可以示范步骤、接口和易错处。这样的材料能证明流程怎样执行,或帮助形成待测试假说;它仍不能单独证明这套流程正是最终成功的原因。

真正有区分力的经验,不应只在赢家中常见。研究还要处理组间可比性、混杂、行动与结果的时序、测量误差和对象为何进入或离开样本。机制可以帮助提出解释,四格比例可以暴露缺项,两者都不能单独完成因果识别。条件不足时,经验可以启发试验,却不能包装成已经验证的规律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采访更多成功者”仍可能无效。样本数量增加了,抽样框却没变:一百位幸存者仍然不是完整队列。需要补的往往不是第四位冠军,而是当年同场出发、后来转向、合并、退出或沉默的人。

不过,失败者也没有天然的因果特权。失败复盘同样可能带有自我辩护、信息缺失和事后解释。正确做法不是从崇拜成功者转向崇拜失败者,而是让两边在同一时间窗、同一目标和同一进入条件下接受比较。

可以采取的行动

评估一条“成功经验”时,先建立一张四格经验表,用它发现缺失对象和抽样框问题:

| | 采用这项做法 | 未采用这项做法 | |---|---|---| | 达到目标 | 有哪些对象? | 有哪些对象? | | 未达到目标或退出 | 有哪些对象? | 有哪些对象? |

四格表只用来发现缺失对象和抽样框问题,并不复现 Brown 或 Elton 的研究方法。即使四格都有数据,组间仍可能因起点、环境、时序和选择机制而不可比;连续变化的做法也未必适合简单二分,因果判断还需要相应的研究设计。

然后完成四项核对:

  1. 先定进入队列:从哪个时间点、以什么条件算作同场出发,不能等结果出来后才挑研究对象。
  2. 保存退出者:记录退出、合并、改名和转向,说明资料缺失会把结论推向哪个方向。
  3. 拆分条件:区分必要条件、提高概率的条件、只在特定环境有效的条件,以及成功后才出现的装饰。
  4. 写下机制与反例:说明这项做法通过什么路径影响结果,并主动寻找“照做却失败”和“没做却成功”的案例。

若四格中只能填出左上角,最诚实的标签是“值得试验的假说”,不是“已经验证的成功规律”。

出处与版本

  • 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垓下及“太史公曰”段。本文采用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node 4895 作电子文本定位,不据该页面裁定异文。电子文本
  • 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“吾不如子房/萧何/韩信”段。本文采用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篇章页定位。电子文本
  • Ecclesiastes, 9:11。King James Version 首刊于 1611 年;本文实际查阅的是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8021 的现代电子转录本,并非 1611 首版影印或校勘本。Project Gutenberg
  • Stephen J. Brown, William Goetzmann, Roger G. Ibbotson, and Stephen A. Ross, “Survivorship Bias in Performance Studies,”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5, no. 4 (1992): 553-580。论文 PDF
  • Edwin J. Elton, Martin J. Gruber, and Christopher R. Blake, “Survivor Bias and Mutual Fund Performance,”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9, no. 4 (1996): 1097-1120。Oxford Academic

证据边界

创始人访谈为解释性情境,不影射具体企业;金融研究中的效应大小不能直接外推到其他领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