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寒士出身的相国，用峻法立了威，也留下了劝杀降者的争议。
王猛是前秦苻坚的第一谋士。他出身寒微，苻坚却对他「一见如旧友，语及时事，坚大悦，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」（卷100），把他当诸葛亮。他治国以峻法闻名：特进、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，「酗酒，豪横，掠人财货、子女，为百姓患」，王猛「下车收德，奏未及报，已陈尸于市，坚驰使赦之，不及」（卷100），太后亲弟弟犯法，抓了就当街杀，皇帝派使者来赦都来不及。数旬之间，权豪贵戚「杀戮、刑免者二十余人，朝廷震栗，奸猾屏气，路不拾遗」，苻坚叹「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也」（卷100）。
但他的功业不止于法。他率军灭前燕，自称「荡平残胡，如风扫叶」（卷102）；临终遗言：「晋虽僻处江南，然正朔相承，上下安和，臣没之后，愿勿以晋为图。鲜卑、西羌，我之仇敌，终为人患，宜渐除之，以便社稷」（卷103），劝苻坚勿伐东晋、防鲜卑西羌。司马光对他有专条批评，说他劝杀慕容垂「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，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」（卷102）。立法的狠、临终的真，是王猛的两面；劝杀降者的失当，则是他一生最大的争议。
二、小传
王猛（325—375，出《晋书》，通鉴未载生卒），字景略，北海剧县人（《晋书》载，通鉴未载字与籍贯），出身寒微。卷99载其见桓温，「披褐诣之，扪虱而谈当世之务，旁若无人」，桓温署为军谋祭酒；卷100载苻坚用事，「一见如旧友」，任侍中、中书令，领京兆尹，杀强德、肃清权豪贵戚二十余人；卷102载其谏除慕容垂、率军灭前燕；卷103载其病笃，上疏、遗言，苻坚「比敛，三临哭」，「葬之如汉霍光故事」。通鉴记其一生：卷99—105为本传核心，卷115、117、118、136系后文提及。
类型轴：名相有疵（峻法立威·劝杀失当），与苻坚（已写）君臣互信、羊祜（已写）德信治国、诸葛亮（已写）贤相遗言、张良（已写）谋士自处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见桓温（卷99）
卷99：「北海王猛，少好学，倜傥有大志，不屑细务，人皆轻之。猛悠然自得，隐居华阴。闻桓温入关，披褐诣之，扪虱而谈当世之务，旁若无人。」桓温问三秦豪杰为何不至，王猛答：「公不远数千里，深入敌境。今长安咫尺，而不渡灞水，百姓未知公心，所以不至。」桓温「嘿然无以应，徐曰：“江东无卿比也！”乃署猛军谋祭酒」。
- 情境：东晋桓温北伐入关，王猛披褐见之，扪虱而谈当世之务。
- 选项：逢迎桓温，或直言其观望不进。
- 所选：直言，点破桓温「不渡灞水」的观望之心。
- 后果：桓温「嘿然无以应」，署为军谋祭酒；王猛终未随桓温南下，后归苻坚。
- 复盘：王猛看穿的是「百姓未知公心」——桓温志在观望，非可共事之主。他不为所动，留待后遇，是寒士识主的清醒。
2. 杀强德（卷100）
卷100：「特进、光禄大夫强德，太后之弟也，酗酒，豪横，掠人财货、子女，为百姓患。猛下车收德，奏未及报，已陈尸于市，坚驰使赦之，不及。」
- 情境：王猛领京兆尹，太后的弟弟强德横行不法，为百姓患。
- 选项：上书等批复，给太后留面子；或先斩后奏，杀一儆百。
- 所选：先斩后奏，「奏未及报，已陈尸于市」，皇帝派使者来赦都来不及。
- 后果：「数旬之间，权豪、贵戚，杀戮、刑免者二十余人，朝廷震栗，奸猾屏气，路不拾遗」，苻坚叹「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也」。
- 复盘：威慑来自不可逆的执行。皇帝使者救不下，等于把「法必被执行」变成全城共识。但先斩后奏绕过了程序，赢了当下，也开了「程序外执法」的口子。
3. 谏除慕容垂（卷102）
卷102：前燕名将慕容垂穷困归秦，王猛言于苻坚：「慕容垂父子，譬如龙虎，非可驯之物，若借以风云，将不可复制，不如早除之。」苻坚不听：「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，奈何杀之！且其始来，吾已推诚纳之矣。」
- 情境：慕容垂被排挤来投，王猛视鲜卑为后患，主张除掉。
- 选项：礼遇收才，苻坚主张；或借机除患，王猛主张。
- 所选：苻坚礼遇慕容垂，王猛临死仍坚持除之。
- 后果：慕容垂后来果然复燕，王猛的「防鲜卑」预言应验；但司马光专条批评他「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，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」（卷102）。
- 复盘：战略判断被历史验证，手段却被人诟病。劝杀降者，等于告诉天下来投秦者没有好下场，堵死了来者之门。
4. 灭前燕（卷102）
卷102：苻坚送王猛于灞上，说「今委卿以关东之任，当先破壶关，平上党，长驱取鄴，所谓‘疾雷不及掩耳’」，王猛答：「臣杖威灵，奉成算，荡平残胡，如风扫叶，愿不烦銮舆亲犯尘雾，但愿速敕所司部置鲜卑之所。」
- 情境：苻坚委王猛以关东之任，督师灭前燕。
- 选项：畏难而退，或受命出征。
- 所选：受命，「荡平残胡，如风扫叶」，前燕亡。
- 后果：前秦统一北方大半，王猛功业至此巅峰。
- 复盘：王猛既能治，立威于内；又能战，荡平于外，是乱世相国的完整体。
5. 临终遗言（卷103）
卷103：王猛寝疾，苻坚亲为祈禳，又「亲至猛第视疾，访以后事」。猛曰：「晋虽僻处江南，然正朔相承，上下安和，臣没之后，愿勿以晋为图。鲜卑、西羌，我之仇敌，终为人患，宜渐除之，以便社稷。」言终而卒。
- 情境：王猛病笃，苻坚亲至其第视疾，访以后事。
- 选项：顺皇帝心意支持伐晋，或逆耳直言。
- 所选：说真话——勿伐晋、防鲜卑。
- 后果：苻坚「比敛，三临哭，谓太子宏曰：“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耶！何夺吾景略之速也！”」；后苻坚伐晋，淝水之战大败，前秦崩解，遗言几乎句句应验。
- 复盘：人将死，其言也善。王猛用最后一口气说战略判断，不为讨好，这是「敢说真话」的骨头，比「敢杀权贵」更难得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- 王猛之成，在峻法立威与灭燕之功。个人层面，杀强德、肃清权贵（卷100），立「法」于乱世；伐前燕「荡平残胡，如风扫叶」（卷102），统一北方；临终遗言（卷103）为前秦留下战略遗嘱。结构层面，苻坚求才若渴，待他「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」（卷100），君臣相得，是乱世里极罕见的组合。
- 王猛之议，在劝杀慕容垂。战略上「防鲜卑」被后来的历史验证（慕容垂复燕），手段上「劝杀降者」被臣光曰批为「市井鬻卖之行」（卷102）。降者来投，君主以礼相待，辅臣却劝诱杀之，堵死的不仅是来者之门，还有「仁」的底线。
4.2 性格驱力
- 形成：寒微出身，无门第可依，只能靠本事立身。卷99「少好学，倜傥有大志」是其底色，隐居华阴，待价而沽。
- 收益：狠让他立威，直让他见用。前秦的强盛，一半靠苻坚的胸怀，一半靠王猛的铁腕。
- 反噬：同一份「狠」，在执法上是法，在谋敌上是术。杀权贵是贤相，劝杀降者是失当，一分一毫，都是功与过的分野。臣光曰的评价提醒所有能臣：手段的正当性，决定你是贤相还是权臣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64（卷102，专条直引）】
「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，秦得由余而霸西戎，吴得伍员而克强楚，汉得陈平而诛项籍，魏得许攸而破袁绍。彼敌国之材臣，来为己用，进取之良资也。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，独不念燕尚未灭，垂以材高功盛，无罪见疑，穷困归秦，未有异心，遽以猜忌杀之，是助燕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……猛何汲汲于杀垂，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，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！」
司马光借敌国之材臣来投之事论王猛杀垂之议。他认为材臣来投是「进取之良资」，王猛却「遽以猜忌杀之」，既「助燕为无道」，又「塞来者之门」；「市井鬻卖之行」「嫉其宠而谗之」，更直指手段之卑。这是通鉴对王猛唯一的专条史评，主调是批评。
【实录·见桓温（卷99，通鉴原文）】
「北海王猛，少好学，倜傥有大志，不屑细务，人皆轻之。猛悠然自得，隐居华阴。闻桓温入关，披褐诣之，扪虱而谈当世之务，旁若无人。」
通鉴实录王猛寒士形象。「扪虱而谈」是后世最著名的士人场景，旁若无人，是他面对一方霸主的态度。
【实录·临终遗言（卷103，通鉴原文）】
「晋虽僻处江南，然正朔相承，上下安和，臣没之后，愿勿以晋为图。鲜卑、西羌，我之仇敌，终为人患，宜渐除之，以便社稷。」
通鉴实录王猛遗言，全是战略判断，无一语涉私。苻坚「三临哭」、「葬之如汉霍光故事」，君臣之契，至此而极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苻坚（前秦君主·已写）：君臣因果。苻坚用王猛如刘备用孔明（卷100），王猛临终遗言保前秦（卷103）；苻坚没听遗言伐晋，淝水之败。君臣互信的悲剧：信得深，听得少。
- 羊祜（晋·谋士·已写）：同为治国者。羊祜以德服人，王猛以法立威（卷100）。德信对外服敌国，峻法对内肃权贵，手段各有其用。
- 诸葛亮（蜀·相国·已写）：同为贤相而皆有临终遗言。诸葛亮鞠躬尽瘁，王猛临终遗言，都把最后的力气留给战略。贤相的最后一口真气，都吐在国家大事上。
- 张良（汉·谋士·已写）：同为谋士自处。张良功成身退，王猛鞠躬尽瘁至死。谋士的两种终局，没有对错，只有取舍。
七、今用
1. 立规矩要狠，但狠在程序内。王猛杀强德立了威，也开了「程序外执法」的口子。整顿乱局抓典型要快，但快必须限在程序内：先拿授权、再讲依据、全程留痕。对象正当不等于程序正当，先斩后奏立的是威，毁的是程序，不可学。 2. 防患要守底线，别用杀降堵死来者之门。王猛劝杀慕容垂，战略被验证，手段被批评。想防后患，先问自己用什么方式防、代价是什么。诱杀一次，等于告诉所有人「别来我这」，招牌一砸，比后患更亏。 3. 关键时候敢说逆耳的真话。王猛临终「勿以晋为图」，苻坚没听，酿成淝水之败。真话的份量在关键时最重。衡量标准：这话如果不说，组织会亏多少。 4. 动手前先确认两件事：老板要的是不是这个结果，权限够不够。王猛看透苻坚要立威才敢下重手。权限不足就按程序走，绝不先斩后奏。 5. 交接时留战略，不留恩怨。王猛遗言全是战略判断，无一语涉私。离职交棒，留下对组织有用的判断，别留下对个人的好恶。临别的格局，决定你走后别人怎么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