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给天下画统一地图的人,自己先倒在终点线前。
王朴是后周世宗柴荣的枢密使,五代第一流的谋臣。柴荣问致治之方,他献上《开边策》,定下先易后难、先南后北的统一路线;柴荣亲征淮南,他留守东京;他又通音律、造历法、治汴水,通鉴记他"朴性刚而锐敏,智略过人"。显德六年(959),王朴暴卒,年仅四十五;世宗临丧,"以玉钺卓地,恸哭数四,不能自止",同年世宗亦崩,后周旋亡。
他的故事,散见于卷290至卷294。卷292记柴荣命近臣著《开边策》,"比部郎中王朴献策",以先易后难定统一次序,柴荣"欣然纳之";卷293记他自端明殿学士历户部侍郎、枢密副使而至枢密使,又权东京留守;卷294记他卒于任上,世宗恸哭。卷294又载司马光论周世宗:"世宗以信令御群臣,以正义责诸国",其"宏规大度,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"。司马光所说的宏规大度,正是王朴《开边策》的落地,柴荣之远略,一半出自这位谋臣的献策。
他给柴荣画了统一的地图,自己却先倒在终点线前;这张地图比他活得久,柴荣用之淮南,赵匡胤继之北宋。
二、小传
王朴(914—959),字文伯,东平人。后周世宗朝谋臣,通鉴记其一生如下。广顺元年(951),"以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为镇宁节度使,选朝士为之僚佐","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",卷290并注"朴,东平人也"。显德二年(955),柴荣命近臣著《开边策》,"比部郎中王朴献策"(卷292)。显德三年(956),"以端明殿学士、左散骑常侍、权知开封府事王朴为户部侍郎,充枢密副使"(卷293)。显德四年(957),"以枢密副使、户部侍郎王朴检校太保,充枢密使"(卷293)。显德六年(959),"庚申,枢密使王朴卒。上临其丧,以玉钺卓地,恸哭数四,不能自止。朴性刚而锐敏,智略过人,上以是惜之"(卷294)。
此外,卷293记"端明殿学士王朴、司天少监王处讷撰《显德钦天历》,上之";卷294记他考正雅乐、按行河堤、立斗门于汴口,皆以才学见任。生年据《旧五代史》推为914年,通鉴未载;卒年显德六年(959)为卷294实录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献《开边策》,定统一次序(显德二年,955)
卷292记,柴荣对宰相说"朕每思致治之方,未得其要",随即命近臣"著《为君难为臣不易论》及《开边策》各一篇"。王朴献策,以为"中国之失吴、蜀、幽、并,皆由失道",当先观其失之之原,后知其取之之术。
- 情境:柴荣问致治之方,命近臣各献一篇《开边策》;五代割据,吴、蜀、幽、并皆阻声教,统一是摆在后周面前的大题目。
- 选项:一是先北后南,先攻契丹、北汉这些强敌;二是先南后北,先取南唐、后蜀这些易攻之国,是为先易后难。
- 所选:王朴主先易后难,以为"凡攻取之道,必先其易者",先以轻兵扰唐之边境,得江北诸州,再取江南、岭南、巴蜀,南方既定,燕地自当望风内附;至于河东,"必死之寇,不可以恩信诱,当以强兵制之",宜留作后图。
- 后果:柴荣"欣然纳之",群臣所对少有可取,惟王朴"神峻气劲,有谋能断,凡所规画,皆称上意";此后后周按此路线南征,显德三年亲征淮南,取江北之地。
- 复盘:这一策定的是统一次序。打谁不重要,先打谁才重要。先易后难,先得富庶之地壮大自己,再回头对付强敌;次序对了,事半功倍。王朴之见,全在一个"序"字。
2. 留守东京,浚汴通漕(显德三年至六年,956-959)
卷293:"以王朴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,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";卷294:"命王朴如河阴按行河堤,立斗门于汴口",又"发徐、宿、宋、单等州丁夫数万浚汴水","以通陈、颍之漕"。
- 情境:柴荣亲征淮南,要有人坐镇京城;统一大业要打下去,粮草要先通起来。
- 选项:一是随征,亲临前线;二是留守,坐镇东京,打理后方。
- 所选:王朴留守东京,判开封府事;又按行河堤、浚汴水、立斗门,通陈、颍之漕。
- 后果:东京稳定,征淮南无后顾之忧;漕运一通,粮草可济前线,统一的战争机器转得起来。
- 复盘:谋臣不止于献策。前方在打仗,后方在供粮,缺一头都成不了事。王朴把"后方治理"当成了第二战场,前线冲锋、后方保障,一线一后,缺一不可。
3. 上疏论乐,考正雅乐(显德六年,959)
卷294:有司将立正仗,殿庭所设钟磬有设而不击者,帝问乐工,皆不能对,乃命考正雅乐。"王朴素音律,帝以乐事询之",朴上疏,以为"礼以检形,乐以治心;形顺于外,心和于内,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"。
- 情境:雅乐废坠,钟磬徒悬而无声,柴荣问乐工皆不能对,转以问王朴。
- 选项:一是乐事属细务,不掺和;二是上疏论乐,借礼乐之议言治道。
- 所选:王朴上疏,以"礼以检形,乐以治心"立论,谓礼乐修于上,则万国化于下。
- 后果:通鉴录其疏文,见王朴于兵略政事之外,又通音律,柴荣以乐事相询,足见其倚重。
- 复盘:谋臣之才,不止兵略一端。柴荣问什么,王朴能答什么,兵、政、乐、历无所不通。全能之身,是乱世谋臣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4. 卒于任上,世宗恸哭(显德六年,959)
卷294:"庚申,枢密使王朴卒。上临其丧,以玉钺卓地,恸哭数四,不能自止。朴性刚而锐敏,智略过人,上以是惜之。"
- 情境:统一大业方兴,王朴年方四十五,骤卒于枢密使任上。
- 所选:此为天不假年,非人力可择。通鉴不记病因,本传不作因果断言。
- 后果:柴荣临丧,以玉钺卓地,恸哭数四,不能自止;同年世宗亦崩,少主即位,次年赵匡胤陈桥兵变,后周亡,北宋立,而统一最终按王朴的路线完成。
- 复盘:才足以定天下,寿不假其年。王朴的《开边策》比他本人活得久,画图人先倒,蓝图不灭。谋臣的遗产,往往超越谋臣的寿命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王朴之成,成于才、遇、通三者并至。
其一,才。卷294实录"朴性刚而锐敏,智略过人",一部《开边策》,"凡攻取之道,必先其易者",定五代末年的统一路线,是战略天才的手笔。其二,遇。柴荣是五代少有的英主,求治若渴,王朴献策,柴荣"欣然纳之",君臣相得,如鱼得水。其三,通。卷292记柴荣"由是重其器识",兵略之外,政事、礼乐、历法、漕运无所不通,是一个全才型的谋臣。
结构上看,王朴生逢统一前夜。唐末以来藩镇割据近百年,天下厌乱,人心思治;柴荣又是求治之主,需要一张统一蓝图。时代给了舞台,明主给了信任,才、时、遇三者凑齐,才有《开边策》的名垂后世。
其殁则是天不假年。卒年四十五,正当年富力强之时;同年世宗亦崩,后周旋亡。通鉴不记王朴病因,也不言其早逝与"性刚"有何关联,本传不作因果断言。王朴的价值由《开边策》定义,不由寿命定义:人虽逝,策不朽。
4.2 性格驱力(形成、收益、反噬)
- 形成:王朴是东平人,生于五代战乱之地,见惯割据纷争,也见惯民生疾苦。他说"中国之失吴、蜀、幽、并,皆由失道",是把天下大乱归于治国失道,乱世读书人这份"思治"之心,养成了他洞察时势的敏锐。
- 收益:才给他带来了位、信、名。由掌书记而端明殿学士,而枢密副使,而枢密使,四年四级,直线上升;柴荣托以留守东京之任,是信任;一部《开边策》名垂后世,是名声。
- 反噬:敏锐的另一面是操劳与刚直。卷294说他"神峻气劲",群臣守常偷安,惟他敢言直谏;全能之身,兵、政、乐、历、漕样样亲为,卷292又记"凡所规画,皆称上意",是才尽其用,也是心力透支。通鉴未言其早逝与操劳刚直之间的因果,本传只作"才者自处"的提醒,不作断言。
五、镜鉴
【实录·通鉴叙王朴(卷294)】
"庚申,枢密使王朴卒。上临其丧,以玉钺卓地,恸哭数四,不能自止。朴性刚而锐敏,智略过人,上以是惜之。"
通鉴实录王朴,性刚、锐敏、智略过人,柴荣惜之。一句"上以是惜之",是英主对谋臣的最高评价。王朴之才尽用,而寿不假年,通鉴不溢美,也不讳言,让读者自判才与命的分量。
【史论·臣光曰·#118(卷294,同卷有涉)】
"世宗以信令御群臣,以正义责诸国,王环以不降受赏,刘仁赡以坚守蒙褒,严续以尽忠获存,蜀兵以反覆就诛,冯道以失节被弃";"其宏规大度,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"
司马光论五代帝王,推周世宗为英主,赞其"宏规大度"非唐庄宗可比。王朴卒于卷294,与这条史论同卷;世宗的宏规,正是王朴《开边策》的落地。司马光虽在论君,实亦含其臣:有王朴献策,柴荣才能"以信令御群臣,以正义责诸国"。宏规出于君,蓝图出于臣,两者相合,才有五代末年那场将成的统一。
【实录·献《开边策》(卷292)】
"朕每思致治之方,未得其要",命近臣"著《为君难为臣不易论》及《开边策》各一篇";王朴以为"中国之失吴、蜀、幽、并,皆由失道",又论"凡攻取之道,必先其易者"
通鉴实录王朴献策的原文。他先问失之之原,再论取之之术,把先易后难、先南后北讲得明白晓畅。这是统一蓝图的原文所在,也是王朴一生事业所系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柴荣(英主·君臣相得):柴荣"朕每思致治之方,未得其要",求治若渴;王朴献《开边策》,答以统一之路。一个问,一个答;一个用,一个忠。五代猜忌之主多、苟且之臣多,柴荣与王朴是乱世里少有的明君贤臣。君臣相得则事业成,相失则事业败:王朴卒、柴荣崩,组合解体,后周旋亡。
- 范质(五代宰相·同代对照):范质历仕多朝,保身善终;王朴专仕后周,竭才早逝。同为五代谋臣,走了两条路:一条是尽才而名垂,一条是养身而命长。才与命往往不能两全,王朴选了尽才,范质选了养身,各有取舍,无高下之分。
- 郭威(太祖·识才对照):郭威为柴荣选僚佐,"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",王朴由此入柴荣幕。伯乐识才,明主用才,王朴之才经郭威之选、柴荣之用,两代识之,才没有被埋没。人才的际遇,一半靠才,一半靠有人识、有人用。
- 赵匡胤(继承者·蓝图互文):王朴画图,柴荣用图,赵匡胤续图。北宋统一,走的是先南后北的老路,正是王朴当年画下的路线。画图人先逝,蓝图不朽,谋臣的遗产超越了他的寿命与朝代。
七、今用
1. 做事的次序,比目标更重要。王朴论"凡攻取之道,必先其易者",先易后难,先得富庶之地壮大自己,再回头对付强敌;若先难后易,先啃硬骨头,把自己耗尽了,容易的也拿不下。做事、创业、攻坚,先做能成的,积累资源与信心,再碰难啃的,事半功倍;次序反了,事倍功半。 2. 前方与后方并重。柴荣在前线亲征,王朴在后方留守、通漕。前线打得好,靠后方供得上。组织里冲锋陷阵的人是功臣,保障供应的也是功臣,缺一头都转不起来。别忘了给"后台"记功。 3. 专业保不可替代,通识保全面可用。王朴兵略、政事、礼乐、历法、漕运无所不通,柴荣问什么,他答什么,卷292记"凡所规画,皆称上意"。专业深度让人离不开,通识广度让人什么都能接得住,两者并重,才是好顾问。 4. 蓝图要超越个人。王朴的《开边策》写下来了,柴荣用了,赵匡胤续了,统一最终完成。蓝图的价值在可传承,不因画图人早逝、不因首用者崩塌而失效。规划写下来、传下去,才能超越个人的寿命。 5. 才要尽用,命要保养。王朴"凡所规画,皆称上意",才尽其用,而年方四十五即卒;通鉴不记病因,本传不作因果断言。只是提醒一句:才是一盏灯,尽照则油尽,节用则久明。该用的才要用,该留的余地要留,才与命之间的度,是才者一生的功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