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杜重威是五代乱世里反复无常的军阀，因附契丹、负中国获罪，降而复拒，赦而复诛。司马光在卷287的臣光曰里借他立起"仁、信、刑"三失之戒，直言"杜重威罪大而赦之，非刑也"（seq115），赦免叛将，是对"刑以惩奸"的背叛。
他的故事贯穿后晋末到后汉初。契丹灭后晋，他率晋军降契丹；后汉立国，他奉表归命，却又在移镇制下"复拒而不受"；朝廷讨伐，他先"声言车驾至即降"，使者一到，又"复闭门拒之"；直到城中食尽才出降。后汉高祖赦他为太傅兼中书令、楚国公，次年他仍被诛杀。
司马光借杜重威定下的规矩很清楚：叛将之罪当诛，赦之则国法荡然。后汉高祖赦了他，也坏了刑政的根本。
二、小传
杜重威（？—948），沙陀人，后晋高祖石敬瑭的妹婿，妻石氏，即晋之宋国长公主（卷287）。历镇成德、天雄，后晋末任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，镇守鄴都。开运三年（946）契丹灭后晋，杜重威以晋军降契丹，契丹主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，驱马数万归国，命他率降众随己南行（卷286）。后汉天福十二年（947）五月，他与李守贞"皆奉表归命"，仍请移镇；朝廷以高行周代镇鄴都，移他为归德节度使，他"复拒而不受"，遣子弘璲质于契丹麻荅以求援（卷287）。朝廷削夺其官爵，以高行周为招讨使讨之。杜重威声言车驾至即降，使者入城后又闭门拒之（卷287）。城中食尽，观察判官王敏奉表出降，他开门降，城中馁死者什七八，存者皆尪瘠无人状（卷287）。汉高祖以他为太傅兼中书令、楚国公，次年（948，汉隐帝乾祐元年）仍被诛。他出入时，路人往往掷瓦砾诟之（卷287）。
类型轴：能臣无节（武人·择术不谨），与丁公（"戮一人而千万人惧"，seq13）、李守贞（同降契丹者，卷287）、后汉高祖（"罪大而赦之"，seq115）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降契丹（卷286）
卷286："初，杜重威既以晋军降契丹，契丹主悉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，驱马数万归其国，遣重威将其众从己而南。及河，契丹主以晋兵之众，恐其为变，欲悉以胡骑拥而纳之河流。"
- 情境：契丹灭后晋，后晋主力崩解，杜重威手握重兵，面临降与不降的选择。
- 选项：率军拒守、为后晋尽忠；或率晋军降契丹，附强者而存。
- 所选：降。他既以晋军降契丹，把数万晋军交给了契丹主。
- 后果：晋主北迁，途经中度桥见杜重威寨，叹曰"天乎！我家何负，为此贼所破！"恸哭而去（卷286）。杜重威由此背上了附契丹、负中国的名声。
- 复盘：这一步定下全传的基调。他学的是石敬瑭附契丹的故技，但石敬瑭以之得帝位，他仅得一夕之安，随后便是疑惧、拒命、再叛。乱世里附强者是常态，但附强之后的信用破产，才真正致命。
2. 奉表归命后复拒移镇（卷287）
卷287："杜重威自以附契丹，负中国，内常疑惧。及移镇制下，复拒而不受，遣其子弘璲质于麻荅以求援。"
- 情境：后汉立国，杜重威与李守贞奉表归命，自请移镇。朝廷应其所请，命他赴归德，以高行周代守鄴都。
- 选项：受命赴镇，放下疑惧；或疑惧朝廷清算，拒命顽抗。
- 所选：拒命。他自以附契丹、负中国，内常疑惧，移镇制下，复拒而不受，还遣子为质向契丹求援。
- 后果：朝廷诏削夺其官爵，以高行周为招讨使，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副之，发兵讨鄴都（卷287）。
- 复盘："叛者恒疑"。他自己叛过后晋，便信不过后汉，把一次本可了结的移镇，推向兵戎相见。背叛过别人的人，永远怀疑别人也在背叛自己。
3. 声言即降，复闭门拒之（卷287）
卷287："杜重威声言车驾至即降，帝遣给事中陈观往谕指，重威复闭门拒之。城中食浸竭，将士多出降者。慕容彦超固请攻城，帝从之。丙午，亲督诸将攻城，自寅至辰，士卒伤者万余人，死者千余人，不克而止。"
- 情境：朝廷大军围鄴都，城中食尽，将士多出降，杜重威进退失据。
- 选项：开门出降，接受处置；或再作拖延，观望风色。
- 所选：反复。他声言车驾至即降，帝遣陈观入城谕旨，他又闭门拒绝。
- 后果：汉高祖亲督诸将攻城，士卒伤万余人、死千余人，不克而止。城中馁死者什七八，存者皆尪瘠无人状。
- 复盘：降而复拒，反复无常。他把"投降"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，一次失信之后，没人再相信他。反复无常者的信用是零，这话在他身上应验无遗。
4. 食尽出降，赦而后诛（卷287）
卷287："杜重威之叛，观察判官金乡王敏屡泣谏，不听。及食竭力尽，甲戌，遣敏奉表出降。"随即"重威开门出降，城中馁死者什七八，存者皆尪瘠无人状。张琏先邀朝廷信誓，诏许以归乡里。及出降，杀琏等将校数十人，纵其士卒北归。……以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、楚国公。"
- 情境：城中食竭力尽，杜重威遣判官奉表出降，汉高祖赦之。
- 选项：斩叛将以正国法；或赦之示宽仁。
- 所选：赦。以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、楚国公。
- 后果：次年杜重威仍被诛。张琏曾邀朝廷信誓，许以归乡里，出降后却被杀。同一次出降，张琏失信被诛，重威罪大反赦，刑政两失。
- 复盘：赦叛将是对"忠"的惩罚。司马光记下这笔账：汉高祖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，非仁也；诱张琏而诛之，非信也；杜重威罪大而赦之，非刑也。三失俱在，后汉祚运不延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杜重威之败，败在身与国两处。
身败：降契丹，附强者而叛故国；疑惧拒命，复叛后汉；声言即降而复闭门，反复无常；终被诛杀，路人掷瓦砾诟之，死无哀者。
国败：后汉高祖赦重威，是"罪大而赦之，非刑也"（seq115）；诱张琏而诛之，是"非信也"；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，是"非仁也"。三失并见，刑、信、仁俱失，国何以守。
4.2 结构性归因
杜重威的败，是乱世军阀生存逻辑的产物。五代之际，附强者是常态，石敬瑭附契丹得帝位，杜重威附契丹只换得一夕之安。叛不是杜重威一个人的恶，而是乱世的制度选择。但司马光不宽恕：赦叛将不是仁，是毁刑。叛将可赦，则"忠"无价值；忠无价值，则国无纲纪。seq115 的深意正在这里：赦叛将不是仁，是毁刑。"仁以合众，信以行令，刑以惩奸，失此三者，何以守国！其祚运之不延也，宜哉！"（seq115）后汉祚短，正因三失。
结论：杜重威是"罪大而赦"的活教材。叛将之罪当诛，赦之则国法荡然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seq115（卷287，专条直引）】
"汉高祖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，非仁也；诱张琏而诛之，非信也；杜重威罪大而赦之，非刑也。仁以合众，信以行令，刑以惩奸，失此三者，何以守国！其祚运之不延也，宜哉！"
司马光专条直评后汉高祖的三失，杜重威是其中"非刑"的案例。他的立场是：叛将之罪必须用刑，赦之则奸无所惩。仁、信、刑是守国的三根柱子，后汉丢了三根，所以祚运不延。这一条是杜重威传的史论纲目。
【实录·降而复拒（卷286-287，通鉴原文）】
"初，杜重威既以晋军降契丹，契丹主悉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，驱马数万归其国，遣重威将其众从己而南。"（卷286）
"杜重威自以附契丹，负中国，内常疑惧。及移镇制下，复拒而不受，遣其子弘璲质于麻荅以求援。"（卷287）
通鉴实录了杜重威降契丹、拒移镇的全过程。"自以附契丹，负中国，内常疑惧"十字，写尽叛将心态：知道自己有罪，所以怕人清算；因为怕，所以再叛。疑惧是第二次背叛的引子。
【实录·声言即降复闭门（卷287，通鉴原文）】
"杜重威声言车驾至即降，帝遣给事中陈观往谕指，重威复闭门拒之。城中食浸竭，将士多出降者。"
通鉴实录了他降而复拒的反复，以及城中食尽、将士出降的困局。一次失信之后，他的任何声言都无人再信。
【实录·食尽出降与赦诛（卷287，通鉴原文）】
"重威开门出降，城中馁死者什七八，存者皆尪瘠无人状。张琏先邀朝廷信誓，诏许以归乡里。及出降，杀琏等将校数十人，纵其士卒北归。……以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、楚国公。"
通鉴实录了出降当日的两个处置：张琏信誓在先，出降后被杀；重威罪大，出降后反得高官。赦与诛完全颠倒，这就是 seq115 所斥的"非信""非刑"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丁公（seq13）：都是叛者。丁公在楚汉之际放走刘邦，汉高祖即位后"以丁公徇军中"，诛之以明义；杜重威降契丹，后汉高祖"罪大而赦之"，赦之以废刑。刘邦诛丁公立刑，刘知远赦重威毁刑，一正一反，seq13 与 seq115 互文。
- 李守贞（卷287，同降者）：李守贞与杜重威同奉表归命，守贞受抚为护国节度使，重威拒命再叛。一个受抚一个再叛，分道扬镳。杜重威的疑惧源于自己叛过，叛者恒疑，信不过后汉，也信不过自己的归宿。
- 后汉高祖刘知远（卷287，赦之者）：刘知远以宽仁示天下，赦重威以收人心，结果人心没收到，刑政先坏。他在 seq115 里被司马光点名为三失之主，是杜重威故事里真正该问责的一方。
七、今用
1. 罪大而赦是刑政之失。杜重威叛国罪大，赦之则"刑以惩奸"荡然。对重罪的豁免，是对"忠"的惩罚。seq115 之戒是：赦要有边界，"可赦则赦，可宥则宥，可刑则刑，可杀则杀"（seq78 同旨）。 2. 叛者恒疑的心理闭环。杜重威"自以附契丹，负中国，内常疑惧"。背叛过的人，永远怀疑别人也会背叛他。一次叛，生出疑，疑又逼出第二次叛。信任破产是背叛的开始。 3. 降而复拒的反复者。重威先降契丹，再拒后汉，又声言即降，复闭门拒之。反复无常者的信用是零。与反复者打交道，程序要硬于姿态，先立信誓，再谈处置。 4. 赦后复诛的双输。后汉先赦重威，次年又诛，赦与诛并存而无程序，威信两失。这与北魏"豫许之以不死"（seq78）之戒同病：先许不死，后竟诛之，是以不信之令诱人于死地。
给治理者：叛者、背信者的处置要一次性定刑。先赦后诛、先诱后杀都是双输，seq115 与 seq78 互文为戒。给管理者：对背叛过组织的人，信用重建要走程序，给信誓、给边界、给后果，"信以行令"，而不是凭一时喜怒定生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