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汉末第一猛将，骁勇冠绝天下，死在自己"易主"的履历上。辕门射戟，一箭解两家之兵；却也是"反覆小人"的原型：杀丁原投董卓，认其为父；再杀董卓投王允，此后依袁术、张杨、袁绍、张邈、刘备、曹操，六易其主。白门楼上，他向曹操求活，说"若令布将骑，明公将步，天下不足定也"；刘备一句"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、董太师乎"，曹操点头，遂缢杀之。杀他的，不是能力不够，是信用破产。骁勇可以买命一次两次，不能买第三次，能力买不来信任。
二、小传
吕布，字奉先，五原九原人，"便弓马，膂力过人"（卷60），生年不详，卒于建安三年（198）。中平六年（189）受董卓密使杀丁原，并其众，认卓为父（卷59）；初平三年（192）与王允诛董卓，为奋威将军、封温侯，共秉朝政（卷60）；李傕攻长安，布败走，先后依袁术、张杨、袁绍（卷60）；兴平元年（194）张邈、陈宫迎为兖州牧，与曹操争兖州，败（卷61）；建安元年（196）袭下邳据徐州，自称徐州牧（卷62）；建安三年（198）为曹操所擒，缢杀于白门楼（卷62）。
三、关键抉择
其一，杀丁原、投董卓（中平六年，189）。 卷59载，董卓入京兵少，"卓又阴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吕布杀原而并其众，卓兵于是大盛"。吕布杀旧主丁原，并其众，后认董卓为父，"甚爱信之，誓为父子"（卷60）。第一次易主换来了高位，这是"杀主求荣"的正反馈起点：背叛一旦被奖励，就会成为路径依赖。第一次没人惩罚，就有第二次，后来杀董卓也是故技。
其二，杀董卓（初平三年，192）。 卷60载，"卓性刚褊，尝小失卓意，卓拔手戟掷布，布拳捷避之"，又使布守中阁而私于傅婢，布由是阴怨于卓、益不自安。王允说布："君自姓吕，本非骨肉。今忧死不暇，何谓父子？掷戟之时，岂有父子情邪！"布遂许之，四月丁巳，"有诏讨贼臣"，布刺卓，出怀中诏版以令吏士："诏讨卓耳，余皆不问。"长安百姓歌舞相庆，布封温侯，共秉朝政。但杀董卓是"义举"也是"再叛"：天下称快，于吕布却是第二次弑主。王允那句"君自姓吕，本非骨肉"精准拆解了父子名分的合法性，但吕布没听懂弦外之音：你杀得了第一个"父"，就有人敢用你杀第二个。弑主是资产也是负债，后来刘备一句话送命，就是这笔债。且"有诏讨贼臣"之诏系王允使士孙瑞自书，非献帝亲命，名义正当不等于程序正当。
其三，流浪诸主（192—194）。 卷60至61载，李傕攻长安，"吕布军有叟兵内反"，布与战城中不胜，"将数百骑以卓头系马鞍出走"。依袁术，"布自恃有功于袁氏，恣兵钞掠。术患之"；去从张杨；依袁绍共击张燕，"吕布将士多暴横，绍患之"，绍遣壮士送布而阴图之，布使人鼓筝于帐中，密亡去；依张邈，陈宫说邈"吕布壮士，善战无前，若权迎之，共牧兗州"，为兖州牧，与曹操争兖州。程昱评布："夫布粗中少亲，刚而无礼，匹夫之雄耳"（卷61）；曹操评"布一旦得一州，不能据东平，断亢父、泰山之道，乘险要我，而乃屯濮阳，吾知其无能为也"（卷61）。无人真信任他，人人用完即弃或想杀他，袁术患之、袁绍阴图之。主人们不是不用他，是不敢留他，弑主前科在先。每次投靠都是临时利用，用他的武力打一仗，然后防他反噬。吕布的能力让他永远有下家，信用让他永远没有家。兖州相持时，"与布相守百余日，蝗虫起，百姓大饿，布粮食亦尽，各引去"（卷61），军粮断则战局崩；"恣兵钞掠"的代价是驻地经济与民心双毁，钞掠则民众离，驻地无粮可征，终被逐。
其四，辕门射戟（建安元年，196）。 卷62载，袁术遣纪灵率步骑三万攻刘备，备求救于布。布谓诸将："术若破备，则北连泰山诸将，吾为在术围中，不得不救也。"遂率步骑驰往，屯沛城，谓灵等："布性不喜合斗，喜解斗耳。"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，弯弓顾曰："诸君观布射戟小支，中者当各解兵，不中可留决斗。"布即一发，正中戟支，灵等皆惊。此是高光，武艺与外交的完美秀。但同一件事暴露他的短视：救刘备是为缓冲，"备合兵得万余人，布恶之，自出兵攻备"（卷62），救完就打。没有战略连续性，救的筹码用完就翻脸，"喜解斗"是表演，"怕人强"才是本心。
其五，白门楼（建安三年，198）。 卷62载，曹操围下邳，引沂、泗灌城。陈宫劝布"宜逆击之，以逸击劳，无不克也"，布曰"不如待其来攻，蹙著泗水中"，不从；又劝布出屯于外、自守于内，布妻阻之，又止。布将侯成亡其名马，已而复得之，"诸将合礼以贺成"，成分酒肉先献布，布怒曰："布禁酒而卿等酝酿，为欲因酒共谋布邪？"成忿惧，十二月癸酉，侯成、宋宪、魏续等"共执陈宫、高顺，率其众降"。布与麾下登白门楼，左右不忍取其首，乃下降。布见操，请以"若令布将骑，明公将步，天下不足定也"；顾谓刘备"卿为坐上客，我为降虏"，操笑曰"缚虎不得不急"，乃命缓布缚。刘备曰："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、董太师乎！"操颔之。布目备曰："大耳儿，最叵信！"陈宫谓操："是子不用宫言，以至于此。若其见从，亦未必为禽也。"布遂缢杀。刘备一句话点破全部：吕布的价值与风险，曹操不是没动心，先紧绑后缓绑，紧是示威、缓是试探，是刘备的提醒把账算清了。"事丁建阳、董太师"的履历，就是"今天能杀你"的预测指标。吕布的求活在信用破产面前一文不值，能力可以谈判，信用无法谈判。
四、成败归因
史实归因。 成于一时者三：骁勇，"便弓马，膂力过人"，诸侯争相利用；武艺外交，辕门射戟解斗（卷62）；乱世行情，群雄并起，武力稀缺，吕布有市场。败于结局者五：反复弑主，丁原、董卓，"事丁建阳、董太师"成死亡标签（卷62）；勇而无谋，程昱"粗中少亲，刚而无礼，匹夫之雄"（卷61），荀攸、郭嘉"吕布勇而无谋"（卷62）；不纳善言，陈宫"宜逆击之"不听、"不如待其来攻"之辩亦不听（卷62），"是子不用宫言"（陈宫临终，卷62）；御下苛刻，侯成献酒被责，众将叛（卷62）；战略短视，救备复攻备，无连续性（卷62）。白门楼诸将执陈宫、高顺而降，是组织溃散事件：一曰赏罚失公，侯成献酒系诸将合礼以贺，却被斥为"因酒共谋"，规矩双标，赏罚失去公信则人心自散；二曰核心意见通道堵死，陈宫两次献计不纳，最忠者的话都听不进，则忠诚者不再进言；但陈宫、高顺至死忠诚，"是子不用宫言"是吕布一人之苛，基层因赏罚溃散，核心因失语陪葬，两头皆失。
性格驱力。 吕布以武立身，勇力即资本，第一次杀丁原投卓被重奖，背叛有利可图的正反馈形成。骁勇换来一次次庇护，袁术、张杨、袁绍、张邈都收留过，有本事的人不愁下家。背叛的收益一次次兑现，直到"弑主"变成预判标签，刘备一句话等于全天下都知道他下次还会杀主，此时骁勇不再是资产而是危险品，曹操谓"布狼子野心，诚难久养"（卷62）。路径依赖的反噬是：靠背叛得到的一切，都会按背叛的逻辑失去。得到的是利用，失去的是信任，而乱世里，信任比武力值钱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出处】 本传为实录支撑型，无专条点名吕布之臣光曰。
- 时人评（同卷实录）：卷61 程昱，"夫布粗中少亲，刚而无礼，匹夫之雄耳"；卷61 曹操，"布一旦得一州，不能据东平，断亢父、泰山之道，乘险要我，而乃屯濮阳，吾知其无能为也"；卷62 陈登，"布勇而无谋，轻于去就"；卷62 曹操，"布狼子野心，诚难久养"，"譬如养鹰，饥即为用，饥则飏去"。
- 臣光曰（相关，#CG112，卷263）：#CG112 系"反覆小人"斥李训、郑注之条，主题关联，非吕布专条。司马光斥"反覆"之小人，吕布为通鉴"反覆"典型，本传借以立"反复者无信"之鉴，仅主题互文，不伪称点名。
- 实录引文：卷59 杀丁原"卓又阴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吕布杀原而并其众"；卷60 杀董卓"掷戟之时，岂有父子情邪"；卷60 流浪"以卓头系马鞍出走"；卷62 辕门射戟"布即一发，正中戟支"；卷62 白门楼"缚虎不得不急"、"大耳儿，最叵信"。
- 他史边界："三姓家奴"之称系《三国演义》语，非通鉴原文，通鉴作"反覆小人""轻于去就"，本传用通鉴口径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田横（秦末亡国者，死节）：田横宁死不降，五百士殉；吕布降而复叛，众叛亲离。同一"择主"命题的两种答案：义士死节对反覆求活。田横死得贤，刘邦叹"岂不贤哉"；吕布活得贱，"大耳儿，最叵信"。信用的定价，一个是身后之名，一个是死前之辱。
- 冯道（五代能臣无节，已写）：冯道历五朝八姓，浮沉取容，存身善终；吕布六易其主，杀主求荣，被缢杀。无节两态：冯道不揽权，无节而不招忌，存；吕布弑主，无节而招杀，亡。无节不是必死，弑主才是必死。冯道没杀过主，他的无节是顺从；吕布的无节是背叛，程度之差即生死之别。
- 丁原、董卓（被弑之主，实录）：丁原"卓又阴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吕布杀原而并其众"，董卓"有诏讨贼臣"，同一把刀的两任主人。吕布的价值由他们验证，风险也由他们验证，刘备一句"不见吕布事丁建阳、董太师乎"即总账。
- 李希烈（唐藩镇狼戾）：李希烈狼戾无亲，称帝败亡；吕布反复无信，骁勇败亡。都死于自己人或旧账：李希烈死于部将，吕布死于侯成等部将之叛加刘备旧账。
七、今用
1. 能力买不来信任，信任买得到能力。吕布骁勇冠世仍被杀，信用是独立于能力的资产。能力决定有没有人用你，信用决定敢不敢重用你。一次背叛毁掉的能力溢价，要很多次忠诚才补得回。且正当目标不等于正当手段：诛董卓是义举，但诏版系士孙瑞私制，程序外授权。举报坏人也要走合法渠道，正义不能豁免程序合规。 2. 换平台的底线：不把旧主的尸体当敲门砖。换平台、换合作方不是原罪，区别在于是否弑旧主。陈平事魏不容、事楚不中、亡归汉，刘邦用之，因为是不被用而走，净身出户；吕布杀主而投，带血投名状，终被缢杀。差在怎么离开。 3. 救命之恩用一次，用不了三次。吕布每次落难都有人收留，因为武力有用，但用完即弃是"利用"不是"收留"。要分辨被利用与被信任：对方是用你的能力还是信你这个人。吕布到死都在被利用，曹操紧绑又缓绑，皆是试探之态。 4. 不纳善言，是勇而无谋的可悲处。陈宫两次献计不听，侯成献酒被责，逼反部将。勇者最怕的不是敌人，是听不进自己人。身边要有敢说你错了的人，且你要真的听。陈宫那句"是子不用宫言"是最好的墓志铭。管理须分原则之严与疑人之苛：禁酒令本身可立，把下属的示好当谋反证据，是以疑逼叛。 5. 轻于去就的代价。陈登评布"轻于去就"，去就之当为，不系于当下之利。吕布每次都选当下有利，杀丁原有利、杀董卓有利、袭下邳有利，但当下有利的累积就是长远无信。立场的一致性是信用，立场的一次性买卖是负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