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打天下的警觉,坐天下时松了手。
马殷是五代十国时楚国的开国君主。早年他隶于蔡州秦宗权军中,"以材勇闻"(卷256)。孙儒败死后,他与刘建锋收余众南走,一路"推建锋为帅",又用说降之计不战而取潭州(卷259)。刘建锋被杀,张佶让位,评他"马公勇而有谋,宽厚乐善,吾所不及,真乃主也"(卷260)。他得位后以高郁为谋主,行"上奉天子,下抚士民,训卒厉兵"的霸业策(卷260),又行茶利之政,"湖南由是富赡"(卷266),后梁封他为楚王(卷266)。创业三十年,他每一步都稳:让、谋、事大、造血。
但晚年他松了手。国之栋梁高郁被儿子希声谗害,他明明知道"成吾功业,皆郁力也;汝勿为此言!",却顶不住希声"固请",左迁高郁,高郁终被矫命所杀(卷276)。临终他遗命诸子兄弟相继,置剑于祠堂以相威吓(卷277)。遗言代替了机制,剑代替了规矩。他死后诸子果然内斗,兄弟相继变成兄弟相残。一个打天下时警觉的君主,坐天下晚年松了手,把一生攒下的基业,交给了空洞的遗言。
二、小传
马殷(852—930),五代楚国开国君主,字霸图(《新五代史》载,通鉴未详),许州鄢陵人(《旧五代史》载,通鉴作"扶沟马殷",卷256)。唐末隶蔡州秦宗权军中,"以材勇闻"(卷256);景福元年(892)孙儒败死,与刘建锋"收余众七千,南走洪州",推建锋为帅,自为先锋(卷259);乾宁元年(894)说降蒋勋,不战取潭州(卷259);乾宁三年(896)刘建锋被杀,张佶让位,马殷为湖南留后(卷260),以高郁为谋主;后梁开平元年(907)封楚王(卷266);历仕朱梁、后唐,始终臣服中原王朝;天成四年(929)高郁被杀(卷276);长兴元年(930)卒,遗命诸子兄弟相继(卷277)。
类型轴:割据·事大(开国者,与钱镠同轴:十国开国之君·不称帝·事大保境),与钱镠"十国双雄"、高郁"谋主反噬"、杨行密"对手"、张佶"让位者"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孙儒败后:收余众南走,推建锋为帅(卷259)
景福元年(892),孙儒与杨行密争扬州,大败被杀,"田頵擒儒于陈,斩之,传首京师,儒众多降于行密。刘建锋、马殷收余众七千,南走洪州,推建锋为帅,殷为先锋指挥使,以行军司马张佶为谋主,比至江西,众十余万。"
主死军溃的绝境里,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两条路:散伙各奔东西,或者收拢残兵另谋地盘。马殷选了后者。他收余众,推刘建锋为帅,自己甘当先锋,不称尊,不争位。正因"聚"与"让",队伍非但没有溃散,反而一路收编,到江西时已有十余万之众。
这一手的关键在"让"。乱世择路,散伙必死,争位则队伍先自乱;推一人为帅,自己退居其次,换来的是队伍的完整与团结。马殷后来得位,根子就在这个"让"字上积累的名分。
2. 取潭州:说降蒋勋,不战而胜(卷259)
乾宁元年(894),刘建锋、马殷引兵至澧陵。邓处讷遣蒋勋、邓继崇将步骑三千守龙回关。马殷先至关下,"殷使说勋曰:'刘骧智勇兼人,术家言当兴翼、轸间。今将十万众,精锐无敌,而君以乡兵数千拒之,难矣。不如先下之,取富贵,还乡里,不亦善乎!'"蒋勋等以为然,谓众曰"东军许吾属还",士卒皆欢呼,弃旗帜铠仗遁去。刘建锋令前锋衣其甲、张其旗,径趋潭州,潭人以为邵州兵还,不为备,建锋入府擒斩邓处讷,潭州入手。
取城有强攻与说降两路。马殷先用"文":算清对方的处境,几千乡兵拒十万之众,必败无疑,这本是蒋勋自己也知道的;再给对方台阶,投降不是受辱,而是"取富贵,还乡里"。攻心之下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乱世取城,武攻伤己,文降两全。
3. 张佶让位(卷260)
乾宁三年(896),武安节度使刘建锋既得志,嗜酒不亲政事,霸占部将陈赡之妻,被陈赡击杀。诸将迎行军司马张佶为留后,张佶将入府,马忽踢伤其左髀。时马殷正攻邵州未下,张佶谢诸将曰:"马公勇而有谋,宽厚乐善,吾所不及,真乃主也。"乃以牒召之。马殷犹豫未行,姚彦章劝他说:"公与刘龙骧、张司马,一体人也,今龙骧遇祸,司马伤髀,天命人望,舍公尚谁属哉!"马殷乃赴长沙。张佶"坐受殷拜谒,已,乃命殷升听事,以留后让之,即趋下,帅将吏拜贺"。
马殷得位,不是抢来的。他先"让",推刘建锋为帅,积了不争的名声;再"等",张佶让位时他犹豫未行,不急于自取;后"受",众人推戴,名正言顺。乱世得位有抢与让两条路,他走的是让路:不抢,众人推,名分正,队伍也团结。得位之后,他"以高郁为谋主",事业就此起飞。
4. 高郁霸业策:上奉天子,下抚士民(卷260)
马殷为湖南留后,畏杨行密、成汭之强,议以金帛结好。高郁劝道:"成汭不足畏也,行密公之仇。虽以万金赂之,安肯为吾援乎!不若上奉天子,下抚士民,训卒厉兵,以修霸业,则谁与为敌矣。"马殷从之。
高郁的霸业策,是小国生存的三件套:上奉天子,得名分,不称帝、臣服中原,不当征讨的靶子;下抚士民,得民心,内部稳定;训卒厉兵,得实力,外敌不敢轻犯。用金帛买平安,买不来真心援手;自强才是真平安。马殷立国三十年,在五代乱世里稳稳存活,靠的就是这套"事大"加"自强"的方针。
5. 事梁:封楚王,不称帝(卷266)
后梁开平元年(907),朱温代唐称帝,以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。此后后梁亡、后唐兴,马殷历仕梁唐,始终称臣,不称帝。
五代乱世,军阀称帝者前赴后继,多半在内乱中败亡。马殷认得清自己:他不是统一天下的材料,偏安一隅,臣服中原,换的是生存空间。称帝过瘾一时,却四面皆敌;称臣虽名分低一等,却活得久。楚国在五代乱世中生存三十年,靠的就是这份清醒。
6. 高郁之死:知道护贤之理,没有坚持到底(卷276)
天成四年(929),马殷晚年,楚国已富庶,邻国皆忌高郁。庄宗曾言"比闻马氏当为高郁所夺";高季兴又遣使遗希声书,盛称郁功名,使者传话"高公常云‘马氏政事皆出高郁’,此子孙之忧也"。希声信之,屡言于殷,称高郁奢僭,且外交邻藩,请诛之。马殷说:"成吾功业,皆郁力也;汝勿为此言!"但希声固请罢其兵柄,马殷到底顶不住,左迁郁为行军司马。高郁知其意已去,说"亟营西山,吾将归老。猘子渐大,能咋人矣"。希声闻之益怒,明日矫以殷命,杀郁于府舍,榜谕中外,诬郁谋叛,并诛其族党。至暮,马殷尚不知。
马殷不是不知道高郁的功劳,"成吾功业,皆郁力也"是他亲口说的;他也一度护着高郁,"汝勿为此言"顶过一回。但希声固请,他便退让,左迁了高郁。知道护贤之理,与坚持护到底,是两回事。妥协一次,谗言就得逞,栋梁就失守。高郁一死,楚国失其谋主,国势自此转衰,马殷也不久于人世。
7. 遗命兄弟相继:遗言代替了机制(卷277)
长兴元年(930),马殷卒,"遗命诸子,兄弟相继;置剑于祠堂,曰:“违吾命者戮之!”"他怕儿子们争位,想用兄终弟及的遗命来安排继承,再放一把剑在祠堂里威吓。
问题是,遗言没有制度保障:没有排序规则,没有监督机构,没有继位裁定;祠堂之剑也没有执行者,只是象征。马殷死后,希声即位,不久病死,诸弟相攻,兄弟相继变成了兄弟相残,楚国由盛转衰,最终为南唐所灭。打天下时的警觉,换来的是传天下时的松弛;把接班交给一句话、一把剑,而不是一套机制,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失策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马殷之成,从蔡州小卒到楚王,立国三十年;之败,晚年失贤、遗命酿乱,国势转衰。史实层面有四条:
其一,个人之成,在"勇而有谋,宽厚乐善"。勇,以材勇闻;谋,说降取潭州;让,推建锋为帅;厚,宽厚聚人。让与厚,让他积累名分、收拢人心,张佶让位、姚彦章力荐,皆众望所归。
其二,结构之成,在乱世的空隙。五代军阀混战于中原,湖南偏安有生存空间;马殷"事大",臣服中原不当靶子,在中原五朝更替中,楚国三十年不动。
其三,个人之成,在用对人与经济造血。用高郁为谋主,行霸业策与茶利之政,听民采茶、置回图务、岁贡茶二十五万斤,"湖南由是富赡",有钱养兵养民。
其四,个人之败,在晚年松弛。高郁案上顶不住儿子,失栋梁;遗命兄弟相继而无机制,酿内乱。他的败不在年轻时,恰在功成名就之后。创业期的警觉,到守成晚年退化为妥协与托付。
4.2 性格驱力
马殷的身份认同,是乱世里靠"稳"活下来的幸存者。他从蔡州军小卒到楚王,一路让、谋、稳,生存哲学是"稳":不冒进,不称帝,不树敌,让、等、受。这种"稳"在创业期是警觉,让而聚众、谋而取城、护而用贤,让他一步步成事。
但"稳"的另一面是怕输。到了晚年,基业已定,他以为"稳了",警觉退化成妥协与托付:护贤上妥协,顶不住儿子的固请,左迁高郁;继承上托付,遗言代替机制,一句话定继承。同一副性格,前期成事,后期坏事。机制上可以叫它幸存者的暮年松弛:稳了一辈子,最后松手在两件最要命的事上,护贤与接班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118(卷294)】
「臣光曰:或问臣:五代帝王,唐庄宗、周世宗皆称英武,二主孰贤?臣应之曰: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,讨其不服,抚其微弱,行其号令,壹其法度,敦明信义,以兼爱兆民者也。庄宗既灭梁,海内震动,湖南马氏遣子希范入贡,庄宗曰:“比闻马氏之业,终为高郁所夺。今有儿如此,郁岂能得之哉?”郁,马氏之良佐也。希范兄希声闻庄宗言,卒矫其父命而杀之,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,岂帝王之体哉!」
司马光在论庄宗与世宗孰贤时,引马氏事为例。庄宗一句"马氏之业,终为高郁所夺"的戏言,希声闻之,竟"卒矫其父命而杀之"。司马光评道,此乃"市道商贾之所为,岂帝王之体哉"。这里有三层:庄宗以言杀人,人主不可妄言;希声矫命杀贤,市井勾当,非帝王之体;而高郁作为"马氏之良佐"被矫命所杀,马殷护贤不力,实有责任。高郁之死,是良佐被谗害的结构悲剧,马殷之失在未能护住。
【时人评·张佶让位(卷260,同卷实录)】
「马公勇而有谋,宽厚乐善,吾所不及,真乃主也」
张佶让位时评马殷:勇而有谋、宽厚乐善,真是当主公的材料。时人的评价与后来的成事一致,马殷受位,众望所归。
【实录·经济策(卷266,通鉴原文)】
「湖南判官高郁请听民自采茶卖于北客,收其征以赡军,楚王殷从之。秋,七月,殷奏于汴、荆、襄、唐、郢、复州置回图务,运茶于河南、北,卖之以易缯纩、战马而归,仍岁贡茶二十五万斤,诏许之。湖南由是富赡」
通鉴实录马殷的经济造血:听民采茶,收税养军;置回图务运茶北卖,换回缯纩、战马;岁贡茶二十五万斤给中原,换名分与保护。"湖南由是富赡",经济造血加政治事大,两条腿走路,这是楚国立国的本钱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钱镠(割据·事大):钱镠是吴越之主,保境安民,三世五王;马殷是楚国之主,茶利富赡,立国三十年。两人同为十国之君,同样"事大"称臣、不称帝、保境安民,同样靠经济富国。称帝的五代军阀多在内乱中败亡,称臣的钱镠、马殷偏安长寿。"认得清自己"者活得久。
- 高郁(谋主·#118 同条):高郁是"马氏之良佐",献霸业策、经济策,成就马殷之业;马殷知道"成吾功业,皆郁力也",却护不住他,左迁之后,高郁终被矫命所杀。良佐遇谗,君不能护,国之栋梁一失,国势遂衰。护贤是君主的责任,马殷没顶住,这是他的失。
- 杨行密(对手·同卷):杨行密据淮南,是马殷的强邻。马殷畏其强,议以金帛结好,被高郁劝止:万金买不来援兵,不如自强。对强邻,只靠"赂"是下策,"训卒厉兵"才是根本。
- 张佶(让位者·同卷):张佶识人让贤,把留后之位让给马殷,乱世罕见;马殷受位名正言顺。但马殷晚年护贤不力,没有守住高郁,与张佶的识人让贤风范恰成对照。让位者高风,受位者晚年却护不住自己的良佐。
七、今用
1. "让"的正当性锚于德,不系于被推上位的果。马殷"推建锋为帅"是不争,本分;后来张佶让位,他受众人推举。让是德,谦让、识人、不争;被推上位是果,可能来也可能不来,不因之改变让之为德。要自问:我的让,是因为该让,还是因为让了会有人推我?前者是德,后者是投资式的伪让。
2. 给对手台阶,是不战而胜的最高境界。马殷说降蒋勋,不是威吓式的你输了我杀你,而是给对方更好的选择,取富贵,还乡里。硬攻则两败结仇,给台阶则对方体面退场,双赢。谈判与竞争中,把对手逼到墙角,不如算清对方处境,给他一条体面的路。
3. 小弱者不硬扛,名分、民心、实力三件套。高郁的霸业策,上奉天子得名分,下抚士民得民心,训卒厉兵得实力。新团队、小公司、初入者,正面硬扛强者必败,迂回保全才是生存之道。但"事大"有边界:依附强者换生存可以,出卖自己人、残害百姓、割地求存则不可,那是丧底线。
4. 护贤要顶住,知道不等于坚持,妥协一次就失守。马殷知道高郁有功,"成吾功业,皆郁力也",也顶过一回"汝勿为此言",但希声固请,他退让左迁,高郁终死。骨干连续遭谗、外部势力离间、亲信固请、功高流言,这四个信号一旦出现,就该启动护贤:核实真相、公开背书、顶住压力。信号全现而只顶一半,等于没顶。
5. 传承要用机制,别用一句遗言。马殷遗命兄弟相继,置剑祠堂威吓,却没有排序规则、监督机构、继位裁定,剑也无执行者。希声死,诸弟相攻,兄弟相继变兄弟相残。组织、家族、公司的接班是最大的制度设计,一套可执行的机制,胜过一把象征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