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契丹八部推一人为王,建旗鼓以号令诸部,"每三年则以次相代"(卷266)。到阿保机为王,他"恃其强,不肯受代",把部落的轮换制变成了世袭的帝制。为了跳出旧制的约束,他先"传旗鼓"以示退让,换取居古汉城自为一部,在那里积蓄了农耕、盐池与汉人的人力;然后"稍以兵击灭七部,复并为一国";最后自称皇帝,改元神册(卷269)。契丹从部落联盟到集权帝国的跃迁,就藏在这几步里。通鉴既记其"雄勇",也记其背盟:与晋王约为兄弟,既归而背盟附梁,反复于晋梁之间,开国者的务实与无信并存。
二、小传
耶律阿保机(872—926),契丹迭剌部人,辽的建立者。通鉴记载:契丹八部相与约,"推一人为王,建旗鼓以号令诸部,每三年则以次相代"(卷266)。咸通末习尔为王,"土宇始大";钦德为王,"乘中原多故,时入盗边"。至阿保机为王,尤雄勇,五姓奚及七姓室韦、达靼咸役属之;他恃其强,不肯受代,七部劫之求如约,他不得已传旗鼓,请居古汉城别自为一部(卷266);既而击灭七部,复并为一国,又北侵室韦、女真,西取突厥故地,击奚灭之,复立奚王而使契丹监其兵,"东北诸夷皆畏服之"(卷266)。开平元年(907),他帅众三十万寇云州,与晋王李克用约为兄弟,既归而背盟附梁(卷266)。贞明二年(916),他自称皇帝,国人谓之天皇王,以妻述律氏为皇后,置百官,改元神册(卷269);述律后勇决多权变,常预其谋(卷269)。通鉴卷275载"契丹主阿保机卒于夫余城",时为天显元年(926)。
类型上,阿保机是开国者一路:以武力立国,以背约开路,与朱温、石敬瑭诸人构成五代契丹之变局中的对照;述律后与他夫妻共治,又给辽的皇后干政开了头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不肯受代(约907年前后)
卷266:"及阿保机为王,尤雄勇,五姓奚及七姓室韦、达靼咸役属之。阿保机姓邪律氏,恃其强,不肯受代。"
不肯受代,是制度跃迁的第一步。他最强,凭什么三年就让位?恃其强是打破旧制的底气。但七部联合起来劫之于境上、求如约时,他不硬抗,而是不得已传旗鼓,顺水推舟地退了一步。退的只是旗鼓,进的是条件:请居古汉城,别自为一部。以退为进,用退让换地盘,再图后举。若纯硬抗,七部联合足以灭他;若纯服从,王位就此失去。他选了中间的分家。
2. 居古汉城(约907年后)
卷266载阿保机传旗鼓时的话:"我为王九年,得汉人多,请帅种落居古汉城,与汉人守之,别自为一部。"七部许之。汉城者,故后魏滑盐县也,地宜五谷,有盐池之利。
居古汉城是他的战略支点。经济上,地宜五谷、有盐池之利,农耕加盐利,是契丹游牧之外的新经济,盐池之利后来成了他控制诸部的筹码;人才上,得汉人多,汉人带来农耕、工匠与制度,与汉人守之,是吸收汉文明的开始;位置上,汉城即后魏滑盐县,是战略要地。别自为一部是脱离八部联盟独立发展,用经济与人才的双积累为击灭七部蓄力。分家不是分裂,是蓄力:留在原地的七部按旧制轮换、无所积累,他分出来另起炉灶。
3. 击灭七部(卷266"初"字追述)
卷266:"其后阿保机稍以兵击灭七部,复并为一国。又北侵室韦、女真,西取突阙故地,击奚,灭之,复立奚王而使契丹监其兵,东北诸夷皆畏服之。"
击灭七部是制度跃迁的关键一跃。注意"稍以兵"的"稍"字,是蚕食渐进,不是一战而灭,可见其耐心;底气来自汉城的积累,五谷盐池足以养兵。结果复并为一国,部落联盟终结,集权国家诞生。但这里有正当性问题:七部当年许他分家,他回头却以武力吞并七部,这是背约。开国者的实用主义如此,统一要灭七部,约挡不住国。本传不评判此中是非,只陈列分家之约到击灭七部的因果。
4. 背盟附梁(开平元年,907)
卷266:"是岁,阿保机帅众三十万寇云州,晋王与之连和,面会东城,约为兄弟,延之帐中,纵酒,握手尽欢,约以今冬共击梁。……阿保机既归而背盟,更附于梁,晋王由是而恨之。"
与李克用约为兄弟、纵酒握手尽欢,转头既归而背盟、更附于梁。背盟的考量是利益:907年朱温篡唐称帝,梁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,晋是藩镇,附梁比盟晋有利,谁强附谁。代价是晋王由是而恨之;但后来晋王经营河北、欲结契丹为援,又常以叔父事阿保机,恨归恨、用归用,实力决定关系。本传不评判开国者的外交实用主义,只陈列背盟的收益与代价。
5. 称帝建国(贞明二年,916)
卷269:"契丹王阿保机自称皇帝,国人谓之天皇王,以妻述律氏为皇后,置百官。至是,改元神册。述律后勇决多权变,阿保机行兵御众,述律后常预其谋。"
自称皇帝,不再推王,是世袭帝制的契丹版;以妻述律氏为皇后、置百官,汉制全套从部落移植到帝国;改元神册,年号纪年,是国家的象征。称帝是击灭七部之后的制度确认:没有武力统一,就没有帝国。述律后勇决多权变,守帐破室韦,由是名震诸夷;阿保机行兵御众,她常预其谋。建国不是阿保机一个人的帝国,是夫妻档:主外者行兵御众,主内者守帐预谋。辽的萧氏掌兵传统,从建国起就定了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成在建国:一是雄勇,役属诸部;二是制度跃迁的四步,不肯受代、居汉城、击灭七部、称帝建国,步步递进;三是经济与人才,汉城五谷盐池加得汉人多;四是夫妻搭档,述律后常预其谋。
挫在外交与信用:背盟附梁,晋王由是恨之,后来晋辽交战;寇云州、攻晋,在中原视角下是边患。
4.2 性格驱力
契丹八部推王制的环境里,王位三年一轮换,阿保机最强,对轮换最不满,恃其强不肯受代。他的路径是旧制、分家蓄力、统一、新制:每一步都合理,分家保命,统一强部,称帝定型。但路径的代价是约的信用:对七部,分家之约换来了击灭;对晋王,兄弟之盟换来了背盟。制度跃迁者一路背约,攒下的是背约的记录。阿保机用背约换了建国,本传陈述跃迁路径与约的代价两笔账,但不因建国成功而豁免背约的伦理判断。
五、镜鉴
本传为实录支撑型,通鉴无专条点名阿保机之臣光曰,此为诚实声明。
时人评(同卷实录):卷266史笔"及阿保机为王,尤雄勇",记其实力;卷269记述律后"勇决多权变",守帐破室韦,"由是名震诸夷";卷269"晋王方经营河北,欲结契丹为援,常以叔父事阿保机",记实力关系。
臣光曰(相关母题):司马光于卷294论五代帝王,谓唐庄宗善战而不知为天下之道,周世宗"以信令御群臣","冯道以失节被弃"。契丹与五代并立,阿保机是契丹开国英主,本传借五代英武之主之论作背景,说明通鉴对武力立国、信义不足一类的评价尺度,不伪称司马光点名阿保机。
他史边界:阿保机称帝建国系卷269通鉴实录;其卒于夫余城,通鉴卷275有载;《辽史》所记八部大人等细节,本传以通鉴口径为准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朱温(五代·开国者):朱温以唐之藩镇背盟篡唐,阿保机以契丹之王背晋附梁,是五代背盟者的两个样本。背盟在五代是常态,谁强附谁,谁强灭谁。本传不评判背盟,只陈列背盟的路径与代价。
- 李克用、李存勖(晋):李克用与阿保机约为兄弟而被背盟,李存勖欲结契丹为援而常以叔父事之。约的两端,结约者被背盟而恨,背约者附强而得利;晋强之后,晋辽关系从结好到交战,约随实力浮动。
- 石敬瑭(后晋):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求援称帝,契丹得燕云成中原之患。燕云十六州是契丹从边患到中原之患的转折,阿保机是契丹崛起的起点,石敬瑭是燕云之割的节点。
- 述律后(辽·皇后):述律后勇决多权变,守帐破室韦,名震诸夷;阿保机行兵御众,夫妻共治。对应中原的阴丽华谦让让德,述律后是草原的武装皇后,后妃的形态随国的文化而定。
七、今用
1. 制度跃迁的四步路径。阿保机破旧制不是一步到位:先挑战旧制但不硬碰旧势力,再另立根据地积蓄实力,然后实力成熟后武力统一,最后制度确认、把既成事实变成制度常态。改变规则的可行走法,是先在"新地盘"验证新模式,再回头统一旧体制,别在旧体制内造反。
2. 分家是蓄力不是逃逸。阿保机别自为一部、居汉城,是蓄力,因为他有造血能力:五谷、盐池、汉人。检验一次分家是蓄力还是逃逸,看新地盘有没有造血能力。没有造血能力的分家是裸辞,走投无路。
3. 不可背之约与可背之变。背约只许出于非利益性的不可抗变局,比如对方先毁约、情势剧变威胁生存,不因划算而变正当。阿保机背盟附梁是划算,不是情势所逼。约有两类:可背之变,对方违约、生存威胁,情有可原;不可背之约,自己毁约图利,不当。背约者要承担对方之恨,且背约的判断不因建国成功而豁免。
4. 不可逆决策要配预谋搭档。开国没有止损,只有预判。阿保机一路向前,不肯受代、背盟、攻晋,没有收手节点;他身边有述律后这双第二眼睛,常预其谋。给不可逆的决策配一个敢预谋、能决断的搭档,是止损的替代。
5. 业之当为,不系于约之背。契丹统一建国是历史功业,背盟灭部是信用与伦理代价,两笔账并列记账,不相互抵销。背约者的建国不豁免背约的伦理记录:历史既记建国,也记背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