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长孙无忌传

命题卡:托孤的忠诚,挡不住"不再被问"。

一、定调

唐太宗临终,把长孙无忌召进含风殿,留下一个后世难忘的画面。"上卧,引手扪无忌颐,无忌哭,悲不自胜;上竟不得有所言,因令无忌出。"(卷199)皇帝摸着老臣的脸,想说却说不出口。次日再召,才说出遗言:"无忌尽忠于我,我有天下,多其力也。我死,勿令谗人间之。"(卷199)勿令谗人间之,是皇帝给顾命大臣的最后一道护身符,也是长孙无忌一生的谶语。

玄武门定策,他是世民最贴心的谋主,吾怀此久矣,不敢发口,正合吾心(卷191)。贞观一朝,他是凌烟阁上排在最前的功臣(图形凌烟阁出《旧唐书》,通鉴未排座次)。高宗即位,他以太尉身份辅政,权倾中外。但十六年后,他被许敬宗诬以谋反,高宗竟不引问无忌,皇帝连问都不问一句,直接削爵流放,最后被逼自缢(卷200)。一个为大唐流尽心力、被先帝托孤的重臣,结局是籍没三家,近亲皆流岭南为奴婢(卷200),而武则天自是政归中宫矣(卷200)。他要守护的江山,正是踩着他的尸体换了主人。

长孙无忌的一生是一面镜子。忠诚是信任的入场券,不是信任的保险单。先帝的信,换不来嗣帝的问。靠旧恩吃一辈子的人,最怕皇帝换了一茬。

二、小传

长孙无忌,字辅机,太宗长孙皇后之兄(出《旧唐书》,通鉴未载)。隋末与李世民交好,太原起兵后从征。玄武门之变,他定策首功(卷191),贞观朝为吏部尚书、尚书右仆射,图形凌烟阁(卷193,通鉴未排座次)。太宗疾笃,与褚遂良同受遗诏辅政(卷199),太宗对他说,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,又对太子说,无忌、遂良在,汝勿忧天下。高宗即位,为太尉,永徽年间主修新礼(卷200)。永徽四年,房遗爱谋反案发,他主审此案,借机诛吴王恪,欲因事诛恪以绝众望(卷199),这是他一生的污点。显庆四年,武则天得势,许敬宗诬其谋反,高宗竟不引问,削爵流黔州,被逼自缢,族灭(卷200)。通鉴笔下的他,是信与疑的转换史:玄武门之信(卷191),托孤之信(卷199),房遗爱案之疑(卷199),被诬之疑(卷200)。他从最被信任的人,变成最被怀疑的人,只隔了一代皇帝。

类型轴:托孤忠臣(顾命·恋栈·死于新恩),与霍光(顾命善终)、褚遂良(同受遗诏)互文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玄武门前夜,观望还是定策(卷191)

建成、元吉与世民势同水火,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。房玄龄来问计。

2. 高宗立武后,反对还是顺从(卷200)

高宗欲废王皇后、立武则天,问计于顾命大臣。武后先向无忌示好,无忌受重赐而不助己。

3. 许敬宗诬告,申辩还是认命(卷200)

许敬宗借韦季方案,诬无忌伺隙谋反。高宗泣问:"舅为小人所间,小生疑阻则有之,何至于反!"(卷200)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长孙无忌之成,在定策之功、裙带之亲、政事之能。定策,玄武门首功,与李世民有共患难的信任(卷191);裙带,长孙皇后之兄,外戚身份让他比任何臣子都亲;政能,主修新礼、辅政高宗,是贞观遗政的守护者。

其败,在族灭,源于三重误判。其一,错判新君。他把高宗的尊重当成信任,不知高宗已非当年太子,褚遂良、韩瑗、柳奭等顾命旧臣先后被逐,他以为轮不到自己。其二,错判武后。他谏阻立后,却低估了武后的记恨与许敬宗的构陷,许敬宗屡以利害说无忌,无忌每面折之(卷200)。其三,错判旧恩的保质期。太宗勿令谗人间之的遗言,保了他十五年,保不了十六年。旧恩是皇帝给的,皇帝换了一茬,旧恩就要重新兑换,而他没有兑换的新筹码。

通鉴不置专论,然卷199太宗我死勿令谗人间之,与卷200上以为然竟不引问无忌,一嘱一违,正是顾命大臣宿命的缩影。先帝的护身符,护不住嗣帝的刀。

4.2 性格驱力

底色是谨慎、恋栈、重亲缘。他是皇亲国戚,又是开国功臣,一生都在亲与权之间维持平衡。

形成:长孙皇后之兄,玄武门定策首功,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最信任的位置上,二十余年没受过挫折,养成了只要我先帝旧恩在,谁也动不了我的安全感。

收益:谨慎让他活过贞观朝的风浪,不结党、不揽权名;恋栈让他把持朝政二十年,高宗朝以太尉辅政;重亲缘让他一心守护李唐正统,反对立武后、诛吴王恪。他是忠臣,也是权臣,两种身份靠先帝之托焊在一起。

反噬:同一份恋栈在换君时反噬。他不肯退,褚遂良退了、韩瑗退了,他还在;不肯让,许敬宗要权,他不给;不肯信武后会赢,他以为自己是老臣、武后是新宠,皇帝终究听他的。恋栈者的悲剧,是他以为在位就是安全,不知道在位正是靶子。吴王恪临死的诅咒应验了:"长孙无忌窃弄威权,构害良善,宗社有灵,当族灭不久!"(卷199)他借房遗爱案诛吴王恪,欲因事诛恪以绝众望(卷199),五六年后被同样的构陷灭族。构害别人的人,最终死于同一种构陷。

五、镜鉴

【实录·含风殿托孤(卷199,通鉴原文)】

"丁卯,疾笃,召长孙无忌入含风殿。上卧,引手扪无忌颐,无忌哭,悲不自胜;上竟不得有所言,因令无忌出。己巳,复召无忌及褚遂良入卧内,谓之曰:“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。太子仁孝,公辈所知,善辅导之!”谓太子曰:“无忌、遂良在,汝勿忧天下!”又谓遂良曰:“无忌尽忠于我,我有天下,多其力也。我死,勿令谗人间之。”"

一嘱一违。太宗托孤时的信,与高宗不引问时的疑,是同一件事的两端。

【实录·玄武门定策(卷191,通鉴原文)】

"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:“今嫌隙已成,一旦祸机窃发,岂惟府朝涂地,乃实社稷之忧;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。存亡之机,间不容发,正在今日!”无忌曰:“吾怀此久矣,不敢发口;今吾子所言,正合吾心,谨当白之。”"

【实录·房遗爱案与吴王恪(卷199,通鉴原文)】

"恪有文武才,太宗常以为类己,欲立为太子,无忌固争而止,由是与无忌相恶。恪名望素高,为物情所向,无忌深忌之,欲因事诛恪以绝众望。"

"吴王恪且死,骂曰:“长孙无忌窃弄威权,构害良善,宗社有灵,当族灭不久!”"

【实录·被诬与逼缢(卷200,通鉴原文)】

"武后以太尉赵公长孙无忌受重赐而不助己,深怨之。"

"许敬宗屡以利害说无忌,无忌每面折之,敬宗亦怨。武后既立,无忌内不自安,后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。"

"上惊曰:“岂有此邪!舅为小人所间,小生疑阻则有之,何至于反!”"

"上以为然,竟不引问无忌。戊辰,下诏削无忌太尉及封邑,以为扬州都督,于黔州安置,准一品供给。"

"许敬宗又遣中书舍人袁公瑜等诣黔州,再鞫无忌反状,至则逼无忌令自缢。"

"籍没三家,近亲皆流岭南为奴婢。"

"自是政归中宫矣。"

通鉴对长孙无忌无专条署名臣光曰,上引卷191、199、200叙事与太宗言、许敬宗言、吴王恪言均原文直录,标说话人。字辅机、长孙皇后之兄、图形凌烟阁等出《旧唐书》,通鉴未载,注明不写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每到一个新阶段,主动重新证明一次。换领导、换岗位、换市场,把旧功劳放一边,用新的三个月做出新成绩。旧恩是入场券,入场之后就要重新买票。每年自问一次:我最近三个月,为新局面做了什么?

2. 对重要决定,反对之前先算反对的成本。我反对得了吗,有没有实力与后援;反对不成怎么办,有没有退路。没有胜算的反对,要么不说,要么想好说了之后怎么自保。写一页纸:反对失败后的三个方案。

3. 被怀疑时,第一时间打开自证通道。书面陈述、请求复核、引入第三方。主动打开通道的人,掌握叙事;等别人来问的人,等着被定罪。重大误解四十八小时内启动澄清,不隔夜。具体动作:第一小时先安顿情绪,写下来,别急着辩解;第二小时列出谁在告我、证据是什么、我能提供什么反证;当天找一位信得过的第三方做见证人。被抛弃的心理三阶段里,只有主动行动能把你从第二阶段拉出来。

4. 清理威胁之前,先想下一个威胁会怎么清我。你用什么手段排除别人,构陷、借刀、莫须有,后来者就有什么模板对付你。少用不干净的手段,就是给自己少埋雷。每季度自查一次:我最近用过什么手段,别人能用来对付我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