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直臣的直,一半靠胆,一半靠礼。
袁盎是汉文帝朝有名的切直之臣。文帝崩时,史称"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,常假借纳用焉",群臣里谏得最切、最被采纳的就有他。他的直分三层:一靠胆,敢说。谏文帝勿骄周勃,当面点破丞相摆架子;文帝要纵马驰下陡坡,他并车揽辔拽住缰绳;慎夫人与皇后同席,他当着皇帝的面把慎夫人拉到下首。二靠礼,直得有依据。他拉慎夫人,靠的是"尊卑有序,则上下和";他说周勃,靠的是"臣主失礼",不是斗嘴。三靠分寸。他直,但直给值得的人,文帝听得进;淮南王骄横,他直谏"诸侯太骄,必生患",文帝不听,他也尽了本分。
但他也有直过了头的时候。淮南王死后,他竟劝文帝"独斩丞相、御史以谢天下",把责任推给丞相御史,不知为谁出气。吴楚之乱,他借机向景帝进斩晁错之计,名义上是平叛,骨子里带着与晁错的旧怨。直是品格,直过头就是刀。袁盎一生成于直,也死在直结下的仇里,梁王恨他阻自己为嗣,遣刺客杀之。
二、小传
袁盎,字丝,楚人,生年不详,卒于景帝前元二年,即公元前148年。文帝朝历官郎中、中郎将、陇西都尉、齐相、吴相;景帝朝官至太常。文帝朝以切直闻名:谏勿骄周勃,卷13;谏慎夫人同席,说"尊卑有序,则上下和",卷13;谏文帝勿驰峻阪,说"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",卷13;谏淮南王"诸侯太骄,必生患",卷14,文帝不听;荐张释之于文帝,卷14载"袁盎知其贤而荐之,为谒者仆射"。淮南王死后,袁盎劝文帝"独斩丞相、御史以谢天下",卷14。景帝朝为吴相,晁错为御史大夫时劾盎受吴王财物,抵罪免为庶人,卷16。吴楚七国反,袁盎夜见窦婴,面陈斩错之计,卷16,拜太常出使吴,吴王欲劫杀,盎脱归,卷16。因力阻梁孝王为嗣,梁王怨之,遣刺客刺杀袁盎及议臣十余人,卷16。
类型轴:谋士、相国,直臣、廷争。与窦婴"面辩"同为司马光所称,卷169臣光曰引"窦婴面辩,袁盎廷争"并提;与冯唐、朱云同属直臣谱系;与晁错结政敌恩怨,互文见义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谏勿骄周勃
诸吕之乱平定后,绛侯周勃为丞相,"朝罢趋出,意得甚",下朝时得意洋洋;文帝对他"礼之恭,常目送之",恭敬到目送他出门。卷13载袁盎进谏:"诸吕悖逆,大臣相与共诛之。是时丞相为太尉,本兵柄,适会其成功。今丞相如有骄主色,陛下谦让。臣主失礼,窃为陛下弗取也!"
- 情境:周勃诛诸吕功高,对皇帝露出骄色,满朝无人敢说。
- 选项:一是附和众人,周勃功高,礼遇无妨,谁也不得罪;二是直谏,点破"臣主失礼"。
- 所选:他选直谏,当面指出丞相有骄主之色。
- 后果:"后朝,上益庄,丞相益畏",此后文帝更庄重,周勃更敬畏,一句话点醒君臣分际。
- 复盘:这一谏直的是礼,是君臣之礼,不是私人恩怨。直而有据,直而有效,这是袁盎之直的第一层,直在礼上,站得住。
2. 慎夫人同席
文帝宠姬慎夫人"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",私下常与皇后平起平坐;外朝宴饮,卷13载袁盎"引却慎夫人坐",把慎夫人拉到下首。慎夫人怒不肯坐,文帝也发怒起身。
- 情境:文帝正宠慎夫人,满朝无人敢说一个不字。
- 选项:一是装看不见,宠姬坐哪里,是皇帝家事,何必得罪皇帝宠妃;二是按礼纠正,妾不得与后同坐。
- 所选:他选引却,卷13载他说:"臣闻‘尊卑有序,则上下和’。今陛下既已立后,慎夫人乃妾。妾、主岂可与同坐哉!且陛下幸之,即厚赐之。陛下所以为慎夫人,适所以祸之也。陛下独不见‘人彘’乎!"
- 后果:文帝转怒为悦,"召语慎夫人,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",礼数由此得正。
- 复盘:这一直直在礼上,话落在为她好上。直而不伤人,不是说慎夫人身份低微,而是说这样宠法将来会害了她。直要会为对方好,才有说服力。
3. 千金坐不垂堂
文帝从霸陵"欲西驰下峻阪",想纵马冲下陡坡。卷13载"中郎将袁盎骑,并车揽辔",策马并车,一把拽住皇帝的缰绳。文帝问"将军怯邪",你怕了吗?袁盎答:"臣闻‘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’。圣主不乘危,不徼幸。今陛下骋六飞驰下峻山,有如马惊车败,陛下纵自轻,奈高庙、太后何!"
- 情境:皇帝一时兴起要冒险,旁人只会顺着。
- 选项:一是由他去,皇帝兴致,拦什么;二是揽辔,皇帝不能冒无谓之险。
- 所选:他选揽辔,拿"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"的古训,拿高庙、太后来压。
- 后果:"上乃止",文帝停住,听劝。
- 复盘:直臣的直,常常是拽住缰绳的那种直,不是骂,是拦。直要直在要害上,皇帝的身家性命,比皇帝的面子重要。
4. 吴楚之乱:夜见窦婴,陈斩错计
晁错为御史大夫时,曾劾袁盎受吴王财物,盎抵罪免为庶人。卷16载两人积怨之深:"错素与吴相袁盎不善,错所居坐,盎辄避;盎所居坐,错亦避;两人未尝同堂语。"吴楚七国反,晁错又想治盎的罪。袁盎恐惧,卷16载"盎恐,夜见窦婴,为言吴所以反,愿至前,口对状",连夜找窦婴,请托面见皇帝。面君之后,他屏退晁错,进斩错之计:"吴、楚相遗书,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,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,削夺之地,以故反,欲西共诛错,复故地而罢。方今计独有斩错,发使赦吴、楚七国,复其故地,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。"景帝默然良久,说"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",遂腰斩晁错于东市,而吴楚并未罢兵。
- 情境:晁错先劾盎,两人积怨极深;吴楚以诛错为旗号造反,景帝问计。
- 选项:一是躲,晁错要治我,避祸不出头;二是夜见窦婴,主动面君,把吴所以反讲清楚。
- 所选:他选夜见窦婴,主动出击,借平叛之名进斩错之计。
- 后果:晁错被腰斩,而吴楚未退,景帝后来也醒悟"吾固疑之",错非吴楚所图。
- 复盘:这是袁盎一生最大的争议点。名义上斩错平叛,正当;骨子里报晁错旧怨,两人从未同堂语,积怨极深。名义不等于动机,借公义泄私怨,是最贵的直。况斩错之策本身也是误判,赌吴楚真为诛错,结果错死而吴楚不退。他夜见窦婴找外部人通消息求引见,这一点倒保全了自己。
5. 出使吴
斩错之后,景帝拜袁盎为太常,出使吴国传达赦令。卷16载:"吴王闻袁盎来,知其欲说,笑而应曰:“我已为东帝,尚谁拜!”不肯见盎,而留军中,欲劫使将;盎不肯,使人围守,且杀之。盎得间,脱亡归报。"
- 情境:吴王恨汉,出使吴国是入虎穴。
- 选项:一是辞,去是送死;二是行,自己进的斩错计,当自任其事。
- 所选:他选行,出使吴国,被扣留不降,寻机脱归报命。
- 后果:脱归报命,虽未成事,不失使节。
- 复盘:出使吴是袁盎的勇。既言之则行之,直不止于说,还在于认账,自己提的议自己担;被劫不降,守住了节操。
6. 梁王嗣位之争
景帝前元二年,梁孝王恃太后之宠,求为汉嗣。卷16载太后置酒说"安车大驾,用梁王为寄",景帝跪席应诺。罢酒后问诸大臣,袁盎等力谏:"不可。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,以生祸乱,五世不绝。小不忍,害大义,故《春秋》大居正。"太后之议遂寝。卷16又载结局:"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议臣,乃与羊胜、公孙诡谋,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。"
- 情境:太后宠梁王,景帝也已应诺,立梁王是顺水人情。
- 选项:一是顺太后,立梁王,太后高兴,景帝也答应了;二是居正,立子不立弟,力阻太后之议。
- 所选:他选居正,引《春秋》大居正,压下太后之议。
- 后果:梁王由此怨恨,遣刺客刺杀袁盎及议臣十余人,袁盎遇刺身亡。
- 复盘:袁盎为"大居正"而死,死在他一生坚持的礼上。立嗣以正,不让私爱乱大义。他明知梁王宠盛、太后势大,仍然直了。直之应当,不系于死生;他为此付出生命,但礼的大义不失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袁盎之成与败,史实层面:
一是成于个人,他直而有据。直在礼上,尊卑、君臣、大居正都有经典依据,不是情绪化怼人。卷15载"谏说虽切,常假借纳用焉",文帝愿意采纳,因为他直得有道理。
二是成于结构,文帝朝求谏。文帝本人专务以德化民,容直纳谏。君容则直存,袁盎遇文帝,善终到景帝朝;君不容则直死,同批对照,盖宽饶遇宣帝被逼自刭,韩歆遇光武帝直言而死。直臣的生死,系于君主容直度。
三是败于个人,直掺私怨。斩错之计借平叛报晁错旧怨,两人未尝同堂语,直成了刀;又结怨于梁王,阻其嗣位,终被刺杀。直而多怨,是直臣的通病。
四是败于结构,景帝朝宠梁。太后偏私欲立梁王,袁盎处于太后、梁王对太子的权力夹缝,他选居正,站太子、站礼,被梁王报复。礼与权冲突时,守礼要付代价。
4.2 性格驱力
形成:袁盎的身份认同是礼的守护者。谏周勃是臣主失礼,拉慎夫人是妾主之分,阻梁王是大居正,他一生都在正位分,把每个人的位置摆正。这来自儒家正名思想,加上文帝朝以德化民的环境,他的直被鼓励。
收益:直让他得名,切直之臣,史称谏说虽切;直让他得信,文帝采纳,官至中郎将、齐相、吴相、太常,直名与仕途双收。
反噬:机制是道德优越感的自我膨胀。以直自居,直遂成伤人之器。他的直从正礼滑向快意:淮南王死,他劝文帝独斩丞相、御史,丞相御史何辜,这是替文帝找替罪羊;吴楚乱,他献斩错计借平叛报私怨。直一旦从礼滑向我直故我对,就离刀不远了。收益在前,名与仕;反噬在后,私怨与被杀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卷169,有涉直引】"夫臣之事君,宜将顺其美,正救其恶。孔奂在陈,处腹心之重任,决礼义之大计,苟以世祖之言为不诚,则当如窦婴面辩,袁盎廷争,防微杜渐以绝觊觎之心。"司马光论孔奂时,将袁盎廷争引为直臣正面典范,与窦婴面辩并列,同句并提。他看重的是袁盎阻梁王嗣位,正是防微杜渐以绝觊觎之心,看到的是廷争的防微价值,不是他的私怨。史家取其一端。
【时人评·文帝纳谏,卷15,同卷实录】"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,常假借纳用焉"文帝朝实录,袁盎是谏说虽切的代表,常被采纳。直臣与容直之君是匹配的:袁盎切,文帝纳,直才有效。
【实录·袁盎之死,卷16,通鉴原文】"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议臣,乃与羊胜、公孙诡谋,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"通鉴实录袁盎死于直结的仇,阻梁王为嗣,被刺杀。直臣的直要付代价,直而多怨是直臣的宿命。司马光肯定其廷争价值,卷16实录其被杀代价,两论并存,同向互补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窦婴,直臣同型。司马光在卷169引"窦婴面辩,袁盎廷争"并提,直臣双璧。窦婴为外戚,面辩太后,被罢,后因灌夫事被杀;袁盎为近臣,廷争,被梁王刺杀。同是守正绝觊觎,同是死于权斗。
- 晁错,政敌。晁错峭直刻深,削诸侯,先劾盎受吴王财物;袁盎切直谏礼,吴楚反时进斩错计报旧怨。两个直臣互斗,便宜了吴楚,七国以诛错为旗号,错死而吴楚不退,直臣内耗的教训。
- 冯唐、朱云,本批直臣。袁盎直在礼,有据;冯唐直在据,论魏尚,据实证;朱云直在胆,折槛死谏。同是面君切谏,同是遇容直之君而活,直臣三态。
- 汲黯,已写直臣。汲黯面折廷争,骂武帝内多欲,武帝说甚矣汲黯之戆也,仍用;袁盎廷争谏文帝,正礼,文帝纳。直的风格不同,戆与礼,容直之君是共性。
七、今用
1. 直要有礼作底,说真话不是比嗓门,是比站得住。袁盎的直,谏周勃、拉慎夫人、阻梁王,都有依据,臣主失礼、尊卑有序、《春秋》大居正,经典与名分。所以他谏说虽切而文帝假借纳用。直而无礼是情绪,直而有礼是论证。自检:我说不该这样时,依据是什么。
2. 直要为对方好,话落在利他上才听得进。袁盎拉慎夫人,不是说她身份低别坐,是说宠之适所以祸之,这样会害她,将来皇后不容。文帝转怒为悦。直的内容,利他加分,利己抗拒。自检:我这个意见,是为对方好,还是为自己爽。
3. 师出有名不等于动机纯正,借公义泄私怨是最贵的直。袁盎斩错,名义上平叛斩错,正当;动机上报晁错旧怨,两人未尝同堂语,不纯。结果晁错死而吴楚不退。名正实私,既失当又无效。决策上还要区分名义信息与真实意图:袁盎信吴楚檄文诛错之说,忽略吴王我已为东帝的真实意图,赌输。别信旗号,信行动。
4. 遇险找外部人,保身的外部人机制。晁错要治袁盎,袁盎夜见窦婴,窦婴是廷尉,非晁错党,入言引见,袁盎面君陈状。遇权力倾轧,自救第一机制是外部人,局外信任者能替你传话、作证、引见。外部人须顺境经营,窦婴不是遇险才认识,平日同朝道义之交,遇险才够得着。公事走正门,夜见仅限极端自保,不常态化为潜规则。
5. 认账,自己提的议自己担。袁盎既进斩错计,景帝拜他为太常出使吴,你自己提的你去办。袁盎行,不辞;吴王欲劫杀,他不降,寻机脱归报命。提建议与担责任要一致,自检:我提的方案,我敢亲自去执行吗。
6. 直之应当,不系于成败。袁盎阻梁王为嗣,面对太后加梁王,宠盛势大,景帝也已应诺,阻力极大,风险极高,后来果被刺。但他直了,引《春秋》大居正。他不是算阻梁王能不能成,是想该不该说。该说,说了,付代价。直不是投资,不算回报,是本分,该说就说,结果另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