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翟方进传

西汉人物傳回《通鑑》卷 18

一、定调

揣摩上意的相国,把经术用成了刀。

翟方进是西汉成帝朝的丞相,以经术进身。通鉴卷31给他的定格是:"方进以经术进,其为吏,用法刻深,好任势立威;有所忌恶,峻文深诋,中伤甚多。"一个儒者出身的相国,做官却严酷刻深、好弄权势、罗织罪名,他把自己学的经术用成了整人的刀。他又"善求人主微指,奏事无不当意"(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思,奏事没有不合意的),所以成帝"器重之",号为"通明相"。通明的另一面是曲,一切顺着皇帝的心思。他"以儒雅缘饰法律",与公孙弘"习文法吏事,缘饰以儒术"(卷18)如出一辙,是曲学阿世的直系传人。

他当政十余年,整掉了陈咸、逢信、红阳侯王立等一大批人。绥和二年(前7)二月,荧惑守心,火星留守心宿,古人以为主大凶。成帝借天变赐册责让,赐酒养牛,暗示自裁,方进"即日自杀"。

他一生揣摩上意,皇帝要什么给什么,最后被上意收割:没能揣摩出皇帝会借天象杀他。曲学固位的代价,是连命也固不住。

二、小传

翟方进(?—前7),字子威,汝南上蔡人(《汉书》载,通鉴未详),西汉丞相。以经术进身(《汉书》载其读经博士、以明经为议郎,通鉴概述"方进以经术进")。成帝朝历官京兆尹;永始二年(前15)为御史大夫(卷31),是年冬拜丞相、封高陵侯(卷31);任相期间奏免陈咸、逢信(卷31)、劾张放(卷31)、劾红阳侯王立(卷32)、交通淳于长(卷32)、奏罢刺史更置州牧(卷32)、议立定陶王为嗣(卷32);绥和二年(前7)二月,荧惑守心,成帝赐册责让,方进即日自杀(卷33)。

类型轴:谋士·相国(曲学·固位),与公孙弘(已写)"缘饰以儒术"、张禹(已写)"曲学保位"、刘歆(已写)"曲学附逆"互文,与孔光(卷32议立嗣,守礼)"曲正两极"对照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奏免陈咸、逢信(卷31)

方进为御史大夫时,少府陈咸、卫尉逢信"官簿皆在翟方进之右",资历都在他之上。方进晚进而居其位,三人"俱在选中"同争此位。此前丞相薛宣得罪,与方进相连被审查,陈咸"诘责方进,冀得其处",想借机抓方进的把柄,方进心恨。及陈汤失势,方进因奏"咸、信附会汤以求荐举,苟得无耻",陈咸、逢信皆免官。

2. 劾红阳侯王立(卷32)

红阳侯王立是成帝的舅舅,曾举陈咸为方正。方进奏"咸前为九卿,坐为贪邪免,不当蒙方正举",并劾"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"。后淳于长之狱,方进复劾奏"红阳侯立,狡猾不阃,请下狱"。成帝说:"红阳侯,朕之舅,不忍致法;遣就国。"方进又奏免王立党友朱博、孙闳等。

3. 交通淳于长(卷32)

"方进智能有余,兼通文法吏事,以儒雅缘饰法律,号为通明相,天子器重之;又善求人主微指,奏事无不当意。方淳于长用事,方进独与长交,称荐之。"淳于长是成帝宠臣,封定陵侯,大权在握,方进身为丞相却独自与他结交、称荐。后淳于长坐大逆罪诛,成帝念方进是大臣,为之隐讳;方进内惭,上疏谢罪乞骸骨,成帝以"朝过夕改,君子与之"慰留。

4. 议立嗣:拥定陶王(卷32)

绥和元年(前8),成帝无子,召丞相翟方进、御史大夫孔光等议"中山、定陶王谁宜为嗣"。孔光主张立中山王,"礼,立嗣以亲……兄终弟及。中山王,先帝之子,帝亲弟,宜为嗣";方进与王根、廉褒、硃博皆以为"定陶王,帝弟之子,《礼》曰:'昆弟之子,犹子也。为其后者,为之子也,'定陶王宜为嗣"。成帝不从孔光之议,诏立定陶王欣为皇太子,即后来的汉哀帝。

5. 荧惑守心:自杀(卷33)

绥和二年(前7)二月,荧惑守心。丞相府议曹李寻奏记方进:"灾变迫切,大责日加,安得但保斥逐之戮!阖府三百余人,唯君侯择其中,与尽节转凶。"(灾变迫近,大责加身,你怎能只想着被贬?不如选一个"尽节"之人自杀禳灾。)成帝随即"赐册责让",曰:"欲退君位,尚未忍,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,养牛一,君审处焉!"这是汉代的赐死暗号。方进"忧之,不知所出",即日自杀。成帝"上秘之",以丞相礼厚葬。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4.2 性格驱力

翟方进的身份认同,是"以经术进身的新锐"。他家境贫寒,父早亡,十三岁失怙,给事太守府为小吏,后去京师学经,以明经为郎。经术是他从底层爬上来的梯子,穷孩子靠读书翻身。这份出身,决定了他对"位"的执念。

"经术加揣摩"让他一路升迁,京兆尹、御史大夫、丞相,位至三公。揣摩的收益是"奏事无不当意",升迁顺遂,皇帝器重。

反噬的机制,是权力饥渴下的曲学自固。他把经术用成刀,峻文深诋、中伤甚多;把经术用成包装,以儒雅缘饰法律。揣摩的代价是人格抵押:他不再有自己的判断,孔光还有"独以为",方进只有"皆以为"。曲学固位的尽头是赐死,连死的姿态都是顺从的,不抗辩,不争,顺着皇帝的心意死。对比公孙弘,曲而不刻,以柔克刚,善终;方进曲且刻,好任势立威,被赐死。曲可自保,曲加刻必自毁。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39(卷33,专条直引)】

「臣光曰:晏婴有言:'天命不慆,不贰其命。'祸福之至,安可移乎!昔楚昭王、宋景公不忍移灾于卿佐,曰:'移腹心之疾,寘诸股肱,何益也!'藉其灾可移,仁君犹不肯为,况不可乎!使方进罪不至死而诛之,以当大变,是诬天也;方进有罪当刑,隐其诛而厚其葬,是诬人也;孝成欲诬天、人而卒无所益,可谓不知命矣。」

司马光专条直评方进之死:成帝借"荧惑守心"杀方进以禳灾,是"诬天";方进有罪当依法处刑,成帝却"隐其诛而厚其葬",是"诬人"。司马光没给方进翻案,承认他"有罪当刑";他批的是程序,借天变杀人,不经审判。对象正当,不等于程序正当。

【时人评·李寻奏记(卷33,同卷实录)】

「灾变迫切,大责日加,安得但保斥逐之戮!阖府三百余人,唯君侯择其中,与尽节转凶。」

议曹李寻劝方进"尽节转凶",自杀禳灾。时人的认知是"灾异问责丞相"。方进"不知所出",不是没有方案,是时代观念里根本没有别的方案。时人信灾异可移,司马光斥灾不可移,史家超越时代。

【实录·方进拜相(卷31,通鉴原文)】

「方进以经术进,其为吏,用法刻深,好任势立威;有所忌恶,峻文深诋,中伤甚多。有言其挟私诋欺不专平者,上以方进所举应科,不以为非也。」

通鉴实录定格方进形象:经术进身,用法刻深,任势立威,峻文深诋。一个儒者怎么成了刻深之吏?"有言其挟私"是动机的质疑,"所举应科"是程序的辩解。程序正当,盖不住挟私之疑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用迎合换来的信任,最终会连本带利收走。 方进善求人主微指,奏事无不当意,所以成帝器重他;最后成帝赐册责让,要他死,他即日自杀。在组织里,揣摩领导心思短期有效、长期致命:你的全部价值是"听话",领导要牺牲你时,你没有任何不可替代的资本。自检:我的价值是能力还是听话?领导明天要我背锅,我有不背的资本吗? 2. 曲学即义之失守,曲加刻必自毁。 公孙弘曲而不刻,善终;方进曲且刻,被赐死。形象管理不是"无伤大雅",包装本身就是失守的起点。曲到深处没有自我,只剩迎合;迎合加整人,人人自危,出事无人救。自检:我的专业人设,是表里如一的德,还是缘饰的曲? 3. 程序正当不等于动机正当。 方进奏免陈咸,"所举应科",程序合法;但"有言其挟私",动机存疑。程序合规最容易成为挟私的挡箭牌。自检:我做这件事程序合法,动机纯正吗? 4. 站队有时间差风险。 方进拥定陶王,定陶王即位为哀帝,方进却先一个月自杀,回报没等到。投机者赢了也未必活着领赏。自检:我站队的回报等得到吗?押上的人格赎得回来吗? 5. 止损线要在平时设计。 方进面对荧惑守心,不知所出,无预案,无退路,只能顺死。他一生都在进,从没想过退。平时没有敢说真话的人,关键时刻连个劝他抗辩的都没有。自检:我身边有敢对我说真话的人吗?明天出事,我有预案和退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