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打下半壁江山的将军,死于"功劳太大"。
王镇恶是东晋末、南朝宋的名将,前秦名相王猛之孙。通鉴给他的定评是:「关中人素重王猛,裕之克长安,王镇恶功为多,由是南人皆忌之。」北伐后秦,他「所向皆捷」、破潼关、请水军自河入渭、克长安,功劳第一;功劳第一的同时,南方人也最忌惮他。沈田子「自以峣柳之捷,与镇恶争功不平」,屡进谗言;刘裕临行私下对沈田子说:「钟会不得遂其乱者,以有卫瓘故也。语曰:”猛兽不如群狐‘,卿等十余人,何惧王镇恶!」话里暗示众人可以制他。最终,「田子与镇恶素有相图之志」,沈田子借计事之名,命宗人沈敬仁斩王镇恶于幕下。
一个以战功立身、替主上拿下长安的将军,死在同袍的刀下。司马光在卷118专论此事:「古人有言:“疑则勿任,任则勿疑。”裕既委镇恶以关中,而复与田子有后言,是斗之使为乱也。」刘裕一边把关中托付给王镇恶,一边又对沈田子说“何惧王镇恶”,等于挑动两人互斗。功高招忌,一半在王镇恶的不藏,一半在刘裕的疑而任之。
二、小传
王镇恶(373—418),北海剧人,前秦名相王猛之孙。义熙八年(412)从刘裕征刘毅,自请百舸为前驱,赐爵汉寿子(卷116);义熙十二年(416)与檀道济北伐后秦,「所向皆捷」,进克许昌(卷117);义熙十三年(417)破潼关,溯渭水克长安,「功为多」(卷118);义熙十四年(418)与沈田子俱出北地拒夏兵,为田子所杀,追赠左将军、青州刺史(卷118);义熙十五年(419)追封龙阳县侯(卷119)。通鉴记其一生,卷116至118(412—418)为本传核心,卷119为追封。
就人物类型而言,王镇恶属于能臣而不懂自晦一类:靠战功立身,功大到压过众人,却未防同袍的杀机。与王濬(灭吴功大而获全)、萧何(自污保身)恰成对照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征刘毅,请百舸为前驱(卷116)
义熙八年(412),刘裕讨刘毅,「参军王镇恶请给百舸为前驱」。刘裕告诫他:「若贼可击,击之;不可者,烧其船舰,留屯水际以待我。」于是「镇恶昼夜兼行,扬声言刘兗州上」,以疑兵掩袭。事平,「赐王镇恶爵汉寿子」。
王镇恶本是王猛之孙,前秦亡后归晋,并非刘裕的亲信旧部。他主动请战,走的是靠战功立身的路子:打胜仗证明自己,在刘裕阵营站稳脚跟。这一选择在当时是对的,却也埋下伏笔——他的战功越积越大,就越显得是个后来者,越招南方人忌惮。
2. 北伐后秦,所向皆捷(卷117)
义熙十二年(416),刘裕北伐后秦,「遣龙骧将军王镇恶、冠军将军檀道济将步军自淮、淝向许、洛」。刘穆之勉励他说:「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,卿其勉之!」王镇恶答:「吾不克关中,誓不复济江!」入秦境后,「所向皆捷」,秦将王苟生以漆丘降,诸屯守皆望风款附,进克许昌。
王镇恶以必克关中为誓,一路打胜仗,成了北伐的先锋主力。战功步步升迁,也步步逼近功劳压过众人的临界点。
3. 克长安,功为多(卷118)
义熙十三年(417),王镇恶「请帅水军自河入渭以趋长安,裕许之」。他乘蒙冲小舰溯渭而上,行船者都在舰内,秦人望见舰进而不见行船者,皆惊以为神。至渭桥,「乃身先士卒,众腾踊争进,大破姚丕于渭桥」,攻入长安。通鉴记:「关中人素重王猛,裕之克长安,王镇恶功为多,由是南人皆忌之。沈田子自以峣柳之捷,与镇恶争功不平。」
这一仗,王镇恶立功第一,又因祖父王猛的遗德得了关中民心。立功加得民心,在刘裕眼里就不是加分而是威胁了。沈田子自恃峣柳之捷,与他争功,两个人的嫌隙由此而生。
4. 不防沈田子的杀机(卷118)
刘裕将还建康,「田子及傅弘之屡言于裕曰:“镇恶家在关中,不可保信。”」刘裕当面不置可否,私下却对沈田子说:「钟会不得遂其乱者,以有卫瓘故也。语曰:”猛兽不如群狐‘,卿等十余人,何惧王镇恶!」以钟会、卫瓘作比,等于暗示王镇恶可能作乱、沈田子可以制他。
王镇恶对此毫无防备。义熙十四年(418),赫连夏来攻,沈田子畏其众盛退屯刘回堡,王镇恶责备说:「公以十岁儿付吾属,当共思竭力;而拥兵不进,虏何由得平!」使者回报,沈田子更忿惧。「田子与镇恶素有相图之志,由是益忿惧。未几,镇恶与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,军中讹言:‘镇恶欲尽杀南人,以数十人送义真南还,因据关中反。’」沈田子遂请王镇恶到傅弘之营计事,「田子求屏人语,使其宗人沈敬仁斩之幕下,矫称受太尉令诛之」。
王镇恶死后,刘裕上表说「沈田子忽发狂易,奄害忠勋」,追赠左将军、青州刺史。王修随后杀沈田子,又被刘义真左右谗杀,关中内讧,郡县尽降于夏,长安得而复失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王镇恶之成,成在盖世之功:征刘毅前驱立功,北伐后秦「所向皆捷」,克长安「功为多」,是刘裕灭秦的实际主力。其死,死在功高招忌的结构性原因:其一,身份特殊,王猛之孙,前秦亡后归晋,又「家在关中」,本有政治嫌疑;其二,功高震主,克长安「功为多」,关中又因王猛遗德归心于他,立功加得民心,正是主上最忌的组合;其三,同袍争功,沈田子「与镇恶争功不平」;其四,主上默许,刘裕一句“猛兽不如群狐”,等于给了沈田子动手的暗示。王镇恶的死,是降将之后加功高加得民心加被忌的多重叠加。
司马光卷118专论把主责归于刘裕:「疑则勿任,任则勿疑。裕既委镇恶以关中,而复与田子有后言,是斗之使为乱也。」刘裕既委任王镇恶守关中,又对沈田子说“何惧王镇恶”,是斗之使为乱。百年之寇、千里之士,得之艰难,失之造次,长安复落敌手。
4.2 性格驱力
王镇恶的底色,是战将的锐气加上降将之后的危机感。身为王猛之孙,前秦亡后归晋,他从小就有用战功证明自己不是外人的驱力,也带着我是外人、必须格外能打的危机感。锐气让他战功赫赫,危机感让他不停立功,但两者合在一起的反噬是:只知立功、不知藏锋。他以为功劳最大就是护身符,却忘了在刘裕和沈田子眼里,功劳最大恰恰是催命符。战功是他走进刘裕阵营的入场券,也是他最终被同袍所杀的招忌点。功盖世而命不保,缺的正是藏字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69(卷118,专条直引)】
「古人有言:“疑则勿任,任则勿疑。”裕既委镇恶以关中,而复与田子有后言,是斗之使为乱也。惜乎!百年之寇,千里之士,得之艰难,失之造次,使丰、鄗之都复输寇手。荀子曰:“兼并易能也,坚凝之难。”信哉!」
司马光专评王镇恶之死:刘裕一边委任王镇恶守关中,一边又对沈田子说“何惧王镇恶”,是主动挑动两人互斗。“疑则勿任,任则勿疑”,既疑之,就别任之;既任之,就别再猜之。这是给主上的告诫,也是功高者处境的一面镜子。
【实录·功为多(卷118,通鉴原文)】
「关中人素重王猛,裕之克长安,王镇恶功为多,由是南人皆忌之。沈田子自以峣柳之捷,与镇恶争功不平。」
通鉴实录王镇恶「功为多」与「南人皆忌」并列:功劳最大的那一刻,就是被忌惮的开始。他又因祖父王猛之德得关中民心,立功加得民心,双重功高,离死不远。
【实录·沈田子杀镇恶(卷118,通鉴原文)】
「田子与镇恶素有相图之志,由是益忿惧。未几,镇恶与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,军中讹言:‘镇恶欲尽杀南人,以数十人送义真南还,因据关中反。’辛亥,田子请镇恶至傅弘之营计事。田子求屏人语,使其宗人沈敬仁斩之幕下,矫称受太尉令诛之。」
通鉴实录王镇恶之死:军中谣言、争功积怨、矫诏诛杀,环环相扣。他是死于自己人,不是死于敌人;死于争功与默许的合谋,不是死于打败仗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王濬(灭吴功臣·功高获全):王濬灭吴功大,争功诉苦,被抑制但保全了性命;王镇恶克长安功为多,不设防,被沈田子所杀。同是功高,一个争而获全,一个不防而丧命。功的成色,一半在立,一半在藏。
- 萧何(自污保身):萧何被疑收买人心,主动强买民田自污;王镇恶立功又得民心,声望到顶而不自抑。萧何用自污压声望,王镇恶任声望上涨,结果一个保身,一个被杀。
- 檀道济(同场名将):王镇恶、檀道济同为北伐前锋,「所向皆捷」;王镇恶死于同袍争功,檀道济后以威名甚重被宋文帝所杀。南朝宋的名将,多逃不过功高被除的宿命。
- 韦睿(让功善终):韦睿钟离大捷让功不居,得以善终;王镇恶克长安居功自显,被杀。让出来的功变成信任,居起来的功变成忌惮,功的姿势决定命的走向。
七、今用
1. 靠战功立足的人,战功是入场券,也是招忌点。外来者、空降者尤其如此:业绩让你进门,也让老人眼红外人立功。外来的功要让一半给团队,全占就成了众矢之的。
2. 功劳的积累有转折点:起步时立功,老板用你,安全;做到第一功臣,危险开始;再往上就是被忌。到了功为多的顶点,该收该让,不该继续冲。
3. 立功可以,得民心要警惕。立功加得民心,在老板眼里是你能干、大家服你、想自立的信号。声望过高时,主动自污(萧何式)或让功(王濬式),让老板放心。
4. 防自己人的杀机。争功者会进谗,老板的暗示默许是危险信号。防的办法是让功、表忠、结盟,王镇恶什么都没做,坐等被杀。
5. 盖世之功,要配藏锋之心。先尽责立功,功成之后再谈藏;只立不藏,功盖世而命不保。功劳的成色,一半在立,一半在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