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急着求富贵的人,把命押在了危机上。
王融是南朝齐“竟陵八友”之一,萧子良门下文人,与谢朓齐名。他有才华,有门第,却急着求富贵,最终把命押在了皇帝病危的危机上。司马光为他专发一条史论(#75):「王融乘危徼幸,谋易嗣君。子良当时贤王,虽素以忠慎自居,不免忧死。迹其所以然,正由融速求富贵而已。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!」乘皇帝病危的机会侥幸投机,想换太子,归根结底是“速求富贵”,轻浮急躁的人不可亲近。
他的急躁早就有迹可循。卷138:「中书郎王融,自恃人地,三十内望为公辅。尝夜直省中,抚案叹曰:“为尔寂寂,邓禹笑人!”行逢硃雀桁开,喧湫不得进,捶车壁叹曰:“车前无八驺,何得称丈夫!”竟陵王子良爱其文学,特亲厚之」他自恃门第和才华,三十岁以内就想当宰相;夜里值班拍案叹息,说默默无闻会被邓禹笑话;出门遇桥开、车马拥挤不得进,捶着车壁说车前没有八个开道的骑从,算什么大丈夫。想当高官想得失了分寸。
永明十一年(493),齐武帝病危,太子已死,太孙萧昭业未到。卷138:「王融欲矫诏立子良,诏草已立」。他穿着戎服绛衫,在中书省阁口拦住东宫仪仗,不让太孙进门。可武帝“顷之,上复苏”,醒过来问太孙在哪里,王融的矫诏立刻落空。萧昭业即位十余日,“即收王融下廷尉……遂于狱赐死,时年二十七”。急求富贵的人,赌皇帝死,赌输了,把命赔上。
二、小传
王融(467—493),南朝齐诗人、中书郎,字元长,琅邪临沂人(《南史》载,通鉴未详)。“竟陵八友”之一,萧子良“爱其文学,特亲厚之”(卷138);“自恃人地,三十内望为公辅”(卷138);永明十一年(493)武帝病危,“乘危徼幸,谋易嗣君”(#75 臣光曰),欲矫诏立萧子良、断东宫仗阻太孙(卷138),失败;萧昭业即位十余日,收王融下廷尉,“遂于狱赐死,时年二十七”(卷138)。
类型轴:文士·史家(轻躁投机·速求富贵),与谢朓“竟陵八友两命”、萧子良“被累贤王”、萧衍“识人预言”、刘歆“文士失节谱系”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自恃人地,三十内望为公辅(卷138)
卷138:「中书郎王融,自恃人地,三十内望为公辅。尝夜直省中,抚案叹曰:“为尔寂寂,邓禹笑人!”行逢硃雀桁开,喧湫不得进,捶车壁叹曰:“车前无八驺,何得称丈夫!”竟陵王子良爱其文学,特亲厚之」。
- 情境:王融有琅邪王氏的门第,有文学之才,做到中书郎,却急着更上层楼。
- 选项:按部就班,凭才学资历累积;或自恃门第才学,急着三十岁内当宰相。
- 所选:他选了后者,“自恃人地,三十内望为公辅”,且以邓禹、八驺为标杆,怨自己升得太慢。
- 后果:才华受萧子良赏识,位列竟陵八友;但急切的欲望越来越压不住,为日后投机埋下伏笔。
- 复盘:这是“速求富贵”的起点。邓禹二十四岁封侯,他自比邓禹,恨自己寂寂无名;“车前无八驺”的怨叹,说明他对权势的渴望已经外露到失态。急,是一切后续行为的底色。
2. 乘危徼幸,矫诏立子良(卷138)
卷138:「上疾亟,暂绝;太孙未入,内外惶惧,百僚皆已变服。王融欲矫诏立子良,诏草已立。萧衍谓范云曰:“道路籍籍,皆云将有非常之举。王元长非济世才,视其败也。”云曰:“忧国家者,唯有王中书耳。”衍曰:“忧国,欲为周、召,欲为竖刁邪?”」
- 情境:武帝病危,一度气绝;太孙未到,内外惶惧,百官都已换上丧服。储位出现真空。
- 选项:安分守己,尽臣子之责等新君;或乘危投机,矫诏扶立自己亲近的萧子良。
- 所选:他选择了后者,“欲矫诏立子良,诏草已立”。
- 后果:萧衍当场看穿,说“王元长非济世才,视其败也”,又问他忧国是想做周公、召公还是想学竖刁。范云被他蒙蔽,还以为他真是忧国。
- 复盘:武帝病危在投机者眼里不是悲痛,而是机会。王融把“速求富贵”的急,转化为“乘危徼幸”的赌。萧衍的“竖刁”之问一针见血:打着忧国的旗号,做的是换太子的勾当。
3. 断东宫仗,阻太孙(卷138)
卷138:「及太孙来,王融戎服绛衫,于中书省阁口断东宫仗不得进。顷之,上复苏,问太孙所在,因召东宫器甲皆入」。
- 情境:太孙萧昭业赶到宫门,王融已矫诏在身。
- 选项:放太孙入宫,按储君礼迎立;或硬拦仪仗,赌自己矫诏能成。
- 所选:他戎服绛衫,在中书省阁口拦下东宫仗,不让太孙进。
- 后果:武帝“顷之,上复苏”,问太孙在哪里,召东宫器甲皆入。王融的“断”立刻失效,矫诏彻底破产。
- 复盘:这一拦是孤注一掷的临门一脚。他赌的是武帝就此死透,可武帝偏偏缓过一口气。“断仗”是临时动作,武帝一醒就全盘皆输。乘危者最怕的,就是危不按他的剧本走。
4. 求援子良被拒,狱中赐死(卷138)
卷138:「即位十余日,即收王融下廷尉,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险躁轻狡,招纳不逞,诽谤朝政。融求援于竟陵王子良,子良忧惧,不敢救。遂于狱赐死,时年二十七」。
- 情境:萧昭业即位十余日,就收王融下廷尉,命孔稚珪弹劾他“险躁轻狡,招纳不逞,诽谤朝政”。
- 选项:求援于萧子良(他矫诏要立的人);或束手认命。
- 所选:他求援于子良,但子良忧惧,不敢救。
- 后果:王融狱中赐死,年二十七;萧子良也因他的谋而深忌,后来忧死(#75)。
- 复盘:这是轻躁者的终局。他赌输了,求援也无人敢应,因为人人知道皇帝忌惮他。更糟的是,他连累了萧子良:本意是扶子良上位,结果让贤王“不免忧死”。司马光说“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”,正是此意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- 成(个人):他才(文学,竟陵八友,萧子良“爱其文学,特亲厚之”)+ 地(琅邪王氏门第,“自恃人地”,有真本钱)。
- 成(结构):齐朝竟陵王萧子良门下聚集文人,形成“竟陵八友”,王融生逢其时,以文学见爱,做到中书郎。
- 败(个人):“速求富贵”(#75,三十内望公辅,急)+ “乘危徼幸”(矫诏立子良,投机赌命)+ “险躁轻狡”(孔稚珪弹劾语,轻浮急躁狡猾)。
- 败(结构):齐武帝晚年储位未定,太子萧长懋已死,太孙萧昭业与次子萧子良之间出现权力真空。王融“乘危”进赌,赌输了,赐死二十七岁。
4.2 性格驱力
- 形成:王融的身份认同是“凭门第才学速成的贵人”。他出身琅邪王氏,有文学之才,信“速”字:三十内望为公辅,以邓禹、八驺自比,形成“恃”(自恃人地)加“速”(速求富贵)的组合。
- 收益:“才”让他进,文学见爱,位列竟陵八友,做到中书郎。
- 反噬:机制名“速求富贵·乘危投机”。他急着上位,遇武帝病危便乘危徼幸,矫诏立子良,赌皇帝死、赌矫诏成。结果武帝复苏,赌输赐死。速求富贵者不仅自己败死,还连累亲近的贤王萧子良忧死。司马光“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”八字,是他一生的判词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75(卷139,专条直引)】
「孔子称“鄙夫不可与事君,未得之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。”王融乘危徼幸,谋易嗣君。子良当时贤王,虽素以忠慎自居,不免忧死。迹其所以然,正由融速求富贵而已。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!」
司马光专条直评王融:引孔子“鄙夫不可与事君……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”,斥王融患得患失,无所不至;“乘危徼幸,谋易嗣君”点出他的投机;“正由融速求富贵而已”点出根源;“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”给出结论。患得患失者,为了求富贵,什么险都敢冒。
【时人评·萧衍预言(卷138,通鉴原文)】
「萧衍谓范云曰:“道路籍籍,皆云将有非常之举。王元长非济世才,视其败也。”云曰:“忧国家者,唯有王中书耳。”衍曰:“忧国,欲为周、召,欲为竖刁邪?”」
萧衍看穿了王融:他不是济世之才,是投机者,“视其败也”预言应验。范云被他“忧国”的姿态蒙蔽,萧衍则问穿本质:忧国,你是想做周公、召公那样的辅政贤臣,还是想做竖刁那样的乱政小人?王融的“忧国”是姿态,竖刁才是实质。
【实录·王融之死(卷138,通鉴原文)】
「即位十余日,即收王融下廷尉,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险躁轻狡,招纳不逞,诽谤朝政。融求援于竟陵王子良,子良忧惧,不敢救。遂于狱赐死,时年二十七」。
通鉴实录王融的终局:即位十余日即被清算,孔稚珪奏其“险躁轻狡”,求援子良,子良不敢救,狱中赐死,年二十七。轻躁之士连贤王都不敢救他,因为他赌输了,无人敢沾边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谢朓(竟陵八友·已写):谢朓同为竟陵八友,告发岳父投机站队,被反告下狱死;王融矫诏立子良投机,赐死二十七岁。两位文士卷入储位之争,皆不得善终。才名救不了命,站队和投机是催命符。
- 萧子良(被累贤王·同卷):萧子良是竟陵王,贤王,“忠慎自居”(#75),被王融牵连,萧昭业深忌之,“不免忧死”;王融矫诏立子良,连累贤王。贤者被轻躁者牵连,轻躁者连累自己更连累亲近者,“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”。
- 萧衍(识人预言·同卷):萧衍看穿王融,“王元长非济世才,视其败也”预言应验,又用“竖刁”之问戳破其“忧国”假面;王融乘危徼幸,果然败死。识人者以一句话判生死,投机者的本质藏不住。
- 刘歆(文士失节谱系·已写):刘歆是文士,变节附王莽,自杀;王融是文士,矫诏投机,赐死。文士失节两态,附逆与投机,皆不得善终。才学救不了失节,“才”救不了“节”。
七、今用
1. “速求富贵”是败亡之源。王融三十内望为公辅,急着上位,患得患失,无所不至,最终矫诏赌命。司马光引孔子“鄙夫不可与事君”点破:患得患失者为了保住或得到富贵,什么险都敢冒。在职场和人生里,急切求快是最大的破绽。按部就班、水到渠成是积累出来的;“速求”则是赌,赌赢一时,赌输身家。
2. 乘危徼幸,是把命押在危机上。武帝病危在投机者眼里不是悲事,是机会。王融乘危矫诏,赌皇帝死、赌矫诏成,结果武帝复苏,满盘皆输。在组织里,危机和权力真空时刻最诱惑人也最危险。乘危投机,赌赢上位,赌输身败名裂。危机时刻的正确姿势是稳,尽本分,等程序,而不是投机抢位。
3. 轻躁之士,不可亲近。王融轻浮急躁,急功近利,赌性大,连累萧子良忧死。司马光说“轻躁之士,乌可近哉”。在职场和关系里,识别急功近利、赌性大、爱投机的人,保持距离。他赌的时候会拉你下水,你亲近他,就准备替他买单。
4. 识别“投机者的姿态”。王融以“忧国”的面目出现,范云信了,萧衍看穿了:你是想做周、召,还是想做竖刁?投机者常以“为公司、为大局”的姿态行事,实质是谋私、站队、赌。识别的办法是看他的行动是走程序还是绕过程序,是担责还是抢权。萧衍一句“视其败也”,比满朝的称许都清醒。
5. 贤者要防被轻躁者牵连。萧子良忠慎自居,只因王融要“立子良”,就被萧昭业深忌,不免忧死。在组织里,贤者往往成为投机者手中的招牌:打着“为你好、拥护你”的旗号,行谋私之实,最后你背锅。看清投机的拥护者,及时划清界限,别被“立你”连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