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把酷刑当业绩的人，全家死在"五族"两个字上。
王温舒是汉武帝朝的酷吏，官至中尉，掌京师治安。卷19记他"王温舒始为广平都尉，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，以为爪牙，皆把其阴重罪，而纵使督盗贼"，"快其意所欲得，此人虽有百罪，弗法；即有避，因其事夷之，亦灭宗"，以酷吏立威；卷20记"时国家多事，桑弘羊等致利，王温舒之属峻法"，他是武帝朝峻法的代表。他办案株连千余家，杀人如麻，以杀立威，一路升官。但他的结局，卷21记："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，罪当族，自杀；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佗罪而族。光禄勋徐自为曰：“悲夫！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！”"
他因奸利获罪，罪当灭族，自杀；两个弟弟和两个亲家也同时因他罪灭族，一家五族同灭。徐自为叹"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"。杀人者人恒杀之，以杀立威的酷吏，最终全家死在灭族二字上。
二、小传
王温舒（？—前104），阳陵人，生年不详。武帝朝酷吏：元狩四年（前119）前后为河内太守，卷19记"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"，由河内太守迁中尉；卷19又记他任广平都尉时"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，以为爪牙"，任河内太守时"捕郡中豪猾，相连坐千余家"；元鼎四年（前113）复为中尉，卷20记"上乃复以王温舒为中尉，赵禹为廷尉"；卷20又记"时国家多事，桑弘羊等致利，王温舒之属峻法，而儿宽等推文学，皆为九卿，更进用事"；太初元年（前104）坐为奸利，罪当族，自杀，卷21实录，事在臣光曰#25条内。
通鉴记其一生：卷19（为河内太守、迁中尉）、卷20（复为中尉、峻法）、卷21（坐奸利自杀，#25）。"阴鸷酷烈"等语出自《史记·酷吏列传》，通鉴未载，本传依他史口径概述；卒年前104系卷21实录。
类型轴：酷吏之报（酷贪·以杀立威），与张汤（同朝）"酷吏双璧"、于定国（batch51）"平法反型"、严延年（同批候选）"屠伯"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治河内，以杀立威（元狩四年前后，前119）
卷19："王温舒始为广平都尉，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，以为爪牙，皆把其阴重罪，而纵使督盗贼。快其意所欲得，此人虽有百罪，弗法；即有避，因其事夷之，亦灭宗。以其故，齐、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，广平声为道不拾遗。迁河内太守，以九月至，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，捕郡中豪猾，相连坐千余家。上书请，大者至族，小者乃死，家尽没入偿臧。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，事论报，至流血十余里，河内皆怪其奏，以为神速。尽十二月，郡中毋声，毋敢夜行，野无犬吠之盗。"
- 情境：王温舒始为广平都尉，再迁河内太守，处在武帝用峻法、酷吏横行的时代。
- 选项：一是宽治，如黄霸，教化富民；二是酷治，以杀立威，酷刑株连。
- 所选：酷治。择豪吏为爪牙，握其阴罪，快意所欲，避者灭宗；捕河内豪猾，相连坐千余家，大者至族，小者乃死。
- 后果：河内"流血十余里""毋敢夜行"，吏民震恐，他由此升迁中尉。
- 复盘：酷吏的业绩观是杀人为业绩。捕豪强、株连千余家，得到的是"震恐"而非"民服"。以杀立威靠的是畏，以教立信靠的是服。畏是一时的，积怨是长久的；服是长久的，立信是可持续的。他的"业绩"是恐惧，不是治理。
2. 为中尉，穷治奸滑（元鼎四年，前113）
卷20："上乃复以王温舒为中尉，赵禹为廷尉"；卷20："时国家多事，桑弘羊等致利，王温舒之属峻法，而儿宽等推文学，皆为九卿，更进用事。"
- 情境：武帝复以王温舒为中尉，掌京师治安。国家多事，桑弘羊等致利，王温舒之属峻法。
- 选项：一是循法，依法办案，宽严有度；二是峻法，穷治奸滑，酷刑立威。
- 所选：峻法。"王温舒之属峻法"，穷治京师奸滑。
- 后果：京师震恐；王温舒成为武帝朝"法"这一条腿的酷吏代表，与"利"的桑弘羊并立。
- 复盘：这是酷吏的职业化。峻法使京师畏惧，但畏惧不产生信服。司法有峻、平两极：峻法是严酷，平法是宽严有度。于定国罪疑从轻，民自以不冤；王温舒峻法穷治，民畏而不服。以峻法立威者，畏惧是表象，积怨是实质。
3. 坐奸利，罪当族自杀（太初元年，前104）
卷21："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，罪当族，自杀；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佗罪而族。光禄勋徐自为曰：“悲夫！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！”"
- 情境：王温舒坐为奸利，以权谋私，罪当灭族。
- 选项：一是受审待罪，族刑加身；二是自杀，免族刑之辱。
- 所选：自杀。而两弟、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，一家五族同灭。
- 后果：王温舒自杀，全家五族同灭；徐自为叹"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"。
- 复盘：酷吏也贪。杀人权变现成奸利，罪当族。以杀立威者，最终被法清算；害人者终自害，全家灭族。三族已惨，五族更惨。这是以恶立身的自食其果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王温舒之死，死于"酷加贪"，死因三层：
- 酷（手段）：卷20"王温舒之属峻法"，以酷治；"阴鸷酷烈"，酷烈；以杀立威，酷刑株连。酷让他成，武帝用他为中尉。
- 贪（动机）：卷21"坐为奸利"，以权谋私，酷吏的杀人权变现成奸利，罪当族，灭族之罪。
- 报（结局）：罪当族，自杀；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，一家五族同灭。酷加贪等于报，全家灭族。
结构归因：武帝朝用峻法，酷吏有市场，王温舒峻法而武帝用之；但峻法横行、冤狱众多、酷吏结怨，终被清算。他在用峻法的时代靠酷上位，也在酷吏横行的结构中积累怨恨。他的成是时代加个人，他的死也是结构加个人。司马光#25（卷21）实录"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"，正是酷吏之报。
4.2 性格驱力（酷吏的权变）
- 形成：王温舒的酷是酷吏传统养成的。武帝朝酷吏横行，宁成"宁见乳虎，无值宁成之怒"，义纵"重足一迹"，王温舒与之为伍，学先辈以酷立威。酷吏群是时代的产物，他同流。
- 收益：酷给他位，河内太守迁中尉，以酷升官；给他威，以杀立威，京师震恐；给他利，奸利，以权谋私。
- 反噬：机制名"酷吏的权变"。他把杀人权当权力，当生意。酷，以杀立威，结怨无数；贪，奸利，罪当族；报，全家灭族。他把杀人权当特权，最终特权变成绞索。杀人者终被杀，全家灭族，五族同灭，徐自为叹"悲夫"。
五、镜鉴
【时人评·光禄勋徐自为叹王温舒（卷21，实录直引）】
"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，罪当族，自杀；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佗罪而族。光禄勋徐自为曰：“悲夫！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！”"
时人徐自为叹王温舒之死：古来灭族不过三族，王温舒同时灭五族，更惨。一家五族同灭，是酷吏之报的极致。时人的叹，是对以杀立威者的集体判决。
【史论·臣光曰 #25（卷21，条内实录）】
"武帝欲侯宠姬李氏，而使广利将兵伐宛，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，不欲负高帝之约也。夫军旅大事，国之安危、民之死生系焉。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，欲徼幸咫尺之功，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，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。然则武帝有见于封国，无见于置将；谓之能守先帝之约，臣曰过矣。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，罪当族，自杀；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佗罪而族。光禄勋徐自为曰：“悲夫！古有三族，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！”"
司马光论武帝封侯（置将不当，李广利伐宛），王温舒坐为奸利自杀系#25条内实录。司马光借王温舒之死点出"用法之弊"：武帝用峻法，酷吏横行，王温舒峻法、奸利、罪当族、五族同灭。以法害人者终死于法，司马光不肯定酷吏，借"王温舒五族"示法之私用的代价。害人终害己，全家灭族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张汤（酷吏·同朝双璧）：张汤"舞智以御人"，罗织，腹诽论死，被诬自杀；王温舒"峻法"，奸利，罪当族自杀，五族。同为武帝朝酷吏，同死于法。以法害人者死于法，酷吏双璧的集体宿命是自杀。
- 于定国（平法·司法反型）：于定国"罪疑从轻"，民自以不冤，善终；王温舒"峻法"，以杀立威，罪当族，五族。同为司法治民，法有峻、平两极。平法者民服善终，峻法者民畏族灭。法之正道是平，宽严有度，罪疑从轻。
- 严延年（酷吏·跨批对照）：严延年"为治阴鸷酷烈"，河南号曰"屠伯"，被诛；王温舒峻法，罪当族，五族。同为酷吏，同死于法。以酷治民者终死于酷，酷吏的集体宿命是被清算。
- 主父偃（急进·同朝对照）：主父偃"一岁四迁"，太横，族诛；王温舒峻法、奸利，罪当族，五族。同为武帝朝横死。横者逼齐王，族诛；贪者奸利，五族。以横立身者全家灭，以贪立身者全家灭，都是自食其果。
七、今用
1. 立威的方式：以教立信胜过以杀立威。 王温舒以杀立威，河内酷刑株连，畏而升官，但积怨，终五族；黄霸以教立信，颍川教化富民，路不拾遗，民服而成。立威靠畏是一时的，靠服是长久的。管理带团队，以教立信，服得长久；以杀立威，畏得一时，积怨自毁。
2. 法制的峻平：平法胜过峻法。 王温舒峻法穷治，京师畏而不服；于定国罪疑从轻，民自以不冤。制度规则的峻与平，峻者严酷，畏而积怨；平者宽严有度，服而长久。规则之道在平，不在酷。
3. 害人者终自害，贪者终自毁。 王温舒害人，酷刑株连，结怨无数；贪，奸利，罪当族；终全家灭族，五族同灭。害人者人恒杀之，以权谋私者罪当族。职场上，害人和贪腐的代价，是清算与灭顶，只是早晚问题。
4. 公权私用是灭顶之灾。 王温舒把杀人权当特权、当生意，奸利变现，罪当族。公权私用的代价是罪当族、全家灭。权力的正道是公用为民，不是私用谋利。王温舒用权力杀人立威、用权力谋私获利，终被权力清算。
5. 业绩观要反思：以杀为绩是假业绩。 王温舒以杀为绩，河内肃清，是震恐而非治理，升官但积怨；黄霸以化为绩，富民路不拾遗，是真治理，民服而长久。看业绩要看长远，服是长久，畏是一时。真业绩是民服路不拾遗，假业绩是震恐流血十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