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汉章帝传

东汉人物傳回《通鑑》卷 46

一、定调

汉章帝刘炟以宽厚得名,也以宽厚招祸。

他即位时,明帝之世吏治尚严,尚书陈宠劝他改前世苛俗,章帝"深纳宠言,每事务于宽厚",于是平徭简赋、减刑慎罚,范晔称其为"长者"。但同一副宽厚,用在民上是善政,用在外戚身上就成了纵容:窦宪仗宫掖之势夺人园田,章帝怒斥其"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",却始终下不了手治罪;窦氏兄弟"并侍宫省,赏赐累积",章帝也都看在眼里。司马光就此专条立论:"是故知善而不能用,知恶而不能去,人主之深戒也。"通鉴写章帝,写的是宽厚如何滑向纵恶:他并非不知道窦宪之奸,而是知道了、看见了,却不处置。

二、小传

汉章帝刘炟(57—88),明帝第五子,东汉第三帝,在位十三年。建初年间承明帝苛察之后改行宽政,每事务于宽厚,平徭简赋,减刑慎罚,史有"长者"之称。建初年间马太后尚在,外戚受抑;太后崩后,窦皇后宠盛,窦宪、窦笃兄弟贵盛,专权用事。章帝虽知窦宪之奸("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"),然终不能罪之;章和二年(88)崩于章德前殿,遗诏"无起寝庙,一如先帝法制"。太子肇继位,是为和帝,窦太后临朝,窦宪掌权,东汉外戚之祸自此愈演愈烈。

类型轴:宽厚而纵恶(知恶不能去),与汉元帝(已写)"仁而不决"、汉文帝(已写)"宽而有断"互文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改苛察为宽厚(卷46)

卷46:"尚书沛国陈宠以帝新即位,宜改前世苛俗,乃上疏曰:'臣闻先王之政,赏不僭,刑不滥。与其不得已,宁僭无滥。……陛下宜隆先王之道,荡涤烦苛之法,轻薄棰楚以济群生,全广至德以奉天心。'帝深纳宠言,每事务于宽厚。"

2. 窦宪夺园,知而不罪(卷46)

卷46:"宪恃宫掖声势,自王、主及阴、马诸家,莫不畏惮。宪以贱直请夺泌水公主园田,主逼畏不敢计。后帝出过园,指以问宪,宪阴喝不得对。后发觉,帝大怒,召宪切责曰:'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,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!久念使人惊怖。'"

3. 处置宋贵人、废太子庆(卷46)

卷46:"初,明德太后为帝纳扶风宋杨二女为贵人,大贵人生太子庆。……窦皇后无子,养肇为子。宋贵人有宠于马太后,太后崩,窦皇后宠盛,与母沘阳公主谋陷宋氏。……今废庆为清河王。皇子肇,保育皇后,承训怀衽,今以肇为皇太子。"

4. 身后不设制衡(卷47)

卷47:"壬辰,帝崩于章德前殿,年三十一。遗诏:'无起寝庙,一如先帝法制。'"卷47又载:"太后临朝,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,出宣诰命;弟笃为虎贲中郎将,笃弟景、寰并为中常侍,兄弟皆在亲要之地。"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4.2 性格驱力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43(卷46,专条直引)】

"臣光曰:人臣之罪,莫大于欺罔,是以明君疾之。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,善矣;然卒不能罪宪,则奸臣安所惩哉!夫人主之于臣下,患在不知其奸,苟或知之而复赦之,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。何以言之?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,犹有所畏;既知而不能讨,彼知其不足畏也,则放纵而无所顾矣!是故知善而不能用,知恶而不能去,人主之深戒也。"

司马光专条直评章帝:"既知而不能讨,彼知其不足畏也,则放纵而无所顾矣"——知道却不处置,等于告诉恶人你不值得畏惧,从此肆无忌惮;"知善而不能用,知恶而不能去"是人主两大深戒。他的立论起点正是章帝那声"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":骂得对,可惜骂完就完了。

【实录·窦宪夺园(卷46,通鉴原文)】

"宪恃宫掖声势,自王、主及阴、马诸家,莫不畏惮。宪以贱直请夺泌水公主园田,主逼畏不敢计。后帝出过园,指以问宪,宪阴喝不得对。后发觉,帝大怒,召宪切责曰:'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,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!久念使人惊怖。'"

通鉴实录章帝对窦宪的处置过程:夺园、质问、切责、了事。愤怒是真实的,处置是缺位的,"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"是他全传唯一一次对窦宪的硬话,也是最可悲的一句——说完之后,窦宪毫发无损。

【实录·身后之局(卷47,通鉴原文)】

"壬辰,帝崩于章德前殿,年三十一。遗诏:'无起寝庙,一如先帝法制。'";"太后临朝,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,出宣诰命;弟笃为虎贲中郎将,笃弟景、寰并为中常侍,兄弟皆在亲要之地。"

通鉴实录章帝之崩与身后局面:遗诏节俭,人已去;窦太后临朝,窦氏兄弟皆处亲要之地。外戚之祸不是和帝朝凭空来的,是章帝朝一路纵出来的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"知恶不能去"甚于"不知"。章帝骂窦宪"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",骂得又准又狠,就是不办。司马光说破了机制:知道而不处置,对方就知道你不值得怕,从此放纵无顾。在组织里,发现违规不处理,比没发现更糟——前者让违规者确信可以继续,后者至少还留有震慑。发现即处置,威慑才有来源。

2. 宽厚要有底线,底线不分亲疏。章帝对民宽是对的,对窦宪宽就是纵。同一副宽厚面孔,用在不同对象上价值完全相反:对无心之失宽是仁,对有心之恶宽是害。判断标准很简单:他动的是不是规则?规则面前,宽厚不能成为豁免证,尤其不能成为亲近之人的豁免证。

3. "不敢得罪人"是领导者的致命伤。章帝怕得罪窦后,于是不敢办窦宪;他把自己的为难,变成了帝国百年的祸根。该你做的艰难决定,拖延不会让它消失,只会改期、改人、改方式执行——而执行者不再是你。今天狠不下心的那一刀,明天要付出十倍代价。

4. 制衡要制度化,不能靠个人。马太后在,外戚受抑;马太后一崩,窦氏即贵。靠"某个人还在、某个关系还在"维持的制衡,不是制衡,是暂时按住;依赖一消失,积压的问题集中爆发。凡"暂时靠人压着"的风险,都要同步转成制度管着。

5. "好人"最怕把纵容当善良。章帝自认宽厚,实际上是对恶纵容、对亲偏私。自检一下:本季我"知道有问题"却没处理的事有几件?没处理是因为宽厚还是不敢?我身边有没有"靠我面子"而免于规则的人?凡知而不动的,下一季必须给结论——处理,或正式豁免并担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