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汉哀帝传

西汉人物傳回《通鑑》卷 14

一、定调

汉哀帝刘欣是西汉最后一位有改革意图的皇帝,即位之初躬行俭约、贬王莽、议限田,看上去要革除王氏外戚的积弊。可他把权力交到了董贤手里,二十二岁的美少年,权与人主相侔,一场"断袖"之宠毁掉了整场改革。

卷33 记他初立时:「哀帝初立,躬行俭约,省减诸用,政事由己出,朝廷翕然望至治焉。」卷34 记他宠董贤:「驸马都尉、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,出则参乘,入御左右,赏赐累巨万,贵震朝廷。常与上卧起。尝昼寝,偏藉上袖,上欲起,贤未觉,不欲动贤,乃断袖而起。」"断袖"这个典故,出自通鉴实录,不在《汉书》独有。

司马光没有为哀帝专立评论,只在卷14 论薄昭时以"成、哀之世"为赏罚失序的反例,说他若赦薄昭,「则与成、哀之世何异哉」。哀帝六年的朝局,是西汉衰亡的最后缩影:王氏外戚、宠臣董贤、王氏复出,权力循环在他手里走完了最后一圈。他以为在革弊,实际在换人,制度未动,掌权的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
二、小传

汉哀帝(前25—前1),名欣,元帝庶孙,定陶恭王刘康之子。绥和二年(前7)成帝崩,即位,时年二十,在位六年,年号建平、元寿。建平元年(前6)师丹议限田限奴婢,贵戚阻挠,遂寝不行(卷33);贬王莽就国(卷33);元寿二年(前1)拜董贤为大司马、卫将军(卷35);同年六月崩于未央宫(卷35)。崩后王太后召王莽复出为大司马,董贤与妻自杀(卷35)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贬王莽、限田限奴婢(建平元年,前6)

卷33:「今累世承平,豪富吏民訾数巨万,而贫弱愈困,宜略为限。」「自诸侯王、列侯、公主名田各有限;关内侯、吏、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;奴婢毋过三十人。期尽三年。犯者没入宫。」

哀帝即位,师丹建言限田限奴婢,矛头直指豪富民畜奴婢、田宅亡限的积弊。天子下其议,丞相、大司空奏请具体限额。同时太皇太后诏大司马王莽就第避帝外家,王莽上疏乞骸骨,哀帝顺水推舟,贬王氏。

选项本有两途:一是用师丹之议,革豪强之弊,把改革做下去;一是畏贵戚阻挠而止。哀帝选了后者。限田令下后,「时田宅、奴婢贾为减贱,贵戚近习皆不便也,诏书:“且须后。”遂寝不行」。贵戚近习一反对,诏书就说"且须后",议遂寝。王莽虽然被贬就国,但外戚换了傅氏、丁氏,董贤渐宠,新的权臣又冒出来。

2. 宠董贤(卷34—35)

卷34:「驸马都尉、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,出则参乘,入御左右,赏赐累巨万,贵震朝廷。常与上卧起。尝昼寝,偏藉上袖,上欲起,贤未觉,不欲动贤,乃断袖而起。」

哀帝把对王氏的警惕,转成了对董贤的宠信。卷35 记其极致:「十二月,庚子,以侍中、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、卫将军,册曰:“建尔于公,以为汉辅!往悉尔心,匡正庶事,允执其中!”是时贤年二十二,虽为三公,常给事中,领尚书,百官因贤奏事。」二十二岁,无尺寸之功,拜大司马、卫将军,百官奏事都要经过他。

又令董贤私过孔光以显其尊。卷35:「上故令贤私过光。光雅恭谨,知上欲尊宠贤。及闻贤当来也,光警戒衣冠出门待,望见贤车乃却入,贤至中门,光入阁,既下车,乃出,拜谒、送迎其谨,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。上闻之,喜,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、常侍。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。」三公折腰,以见其宠。哀帝以为用董贤是信自己人、防外戚,实际是再造一个更无根基的权臣。

3. 身后之局(元寿二年,前1)

卷35:「六月,戊午,帝崩于未央宫。」「太皇太后闻帝崩,即日驾之未央宫,收取玺绶。太后召大司马贤,引见东箱,问以丧事调度。贤内忧,不能对,免冠谢。太后曰:'新都侯莽,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,晓习故事,吾令莽佐君。'」

哀帝无子而崩,董贤当不得大事,太皇太后一召王莽,王莽就复出了。「即日,贤与妻皆自杀;家惶恐,夜葬。莽疑其诈死。」随后「庚申,太皇太后自用莽为大司马、领尚书事」。王莽复出辅政,西汉由此进入王氏之世。

哀帝前六年贬王莽的成果,在身后全数反转。他贬了王莽,宠了董贤,董贤无党无根,一朝瓦解;太后仍姓王,王氏复辟,无人可挡。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成于一时:贬王莽就国,王氏暂退;师丹限田之议,虽寝不行,毕竟动过改革的念头。败于根本:限田议寝,豪强之势如故;宠董贤,再造权臣;无嗣而崩,留下继承危机;王莽复出,西汉衰亡加速。四败连成一串,前朝的改革意图尽付东流。

4.2 性格驱力

哀帝有改革之心,无改革之手。他好学,师丹、朱博等儒臣在朝;他好色,董贤之宠无度。心与欲拉锯,遇阻即退:限田触贵戚,一寝即止;宠贤顺私欲,日甚一日。司马光在卷14 以"成、哀之世"为法弛之世,哀帝正是赏罚失序的标本:无功的董贤位至三公,退位的王莽声望日隆,该赏的没赏,该罚的没罚,刑赏一乱,政随之衰。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23(卷14,有涉直引)】

「臣愚以为法者天下之公器,惟善持法者,亲疏如一,无所不行,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。夫薄昭虽素称长者,文帝不为置贤师傅而用之典兵;骄而犯上,至于杀汉使者,非有恃而然乎!若又从而赦之,则与成、哀之世何异哉!」

司马光论薄昭,以"成、哀之世"为反例,说若赦薄昭,就与成、哀两代一样赏罚失序。哀帝无专条,此条属有涉,司马光以"成、哀"喻"法不能持"之世,正是哀帝朝局的写照。

【实录·师丹限田(卷33,通鉴原文)】

「今累世承平,豪富吏民訾数巨万,而贫弱愈困,宜略为限。」天子下其议,丞相光、大司空武奏请:「自诸侯王、列侯、公主名田各有限;关内侯、吏、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;奴婢毋过三十人。期尽三年。犯者没入宫。」时田宅、奴婢贾为减贱,贵戚近习皆不便也,诏书“且须后”,遂寝不行。

通鉴实录限田之议从兴到寝:师丹建言,丞相奏请限额,贵戚近习不便,诏书"且须后",遂寝。改革之难,不在方案,在阻力。

【实录·董贤(卷34—35,通鉴原文)】

「驸马都尉、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,出则参乘,入御左右,赏赐累巨万,贵震朝廷。常与上卧起。尝昼寝,偏藉上袖,上欲起,贤未觉,不欲动贤,乃断袖而起。」「十二月,庚子,以侍中、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、卫将军,册曰:“建尔于公,以为汉辅!往悉尔心,匡正庶事,允执其中!”是时贤年二十二,虽为三公,常给事中,领尚书,百官因贤奏事。」

通鉴实录董贤由宠到贵:参乘御左右、断袖起、为大司马领尚书。私宠进入公器,由是权与人主侔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改革要革制度,不是革人。哀帝贬王莽,宠董贤,换了一批掌权者,权力机制原封未动。问自己:我在改规则、改机制,还是只是换了一批人?换人不改制,新权臣迟早复辟。

2. 用自己人与用能人的边界。董贤因貌美而居三公,是私宠进入公器。亲与贤是两套标准,把亲近的人放到需要能力的位子上,是组织最大的腐败。信亲要有贤的底线,他得能胜任。

3. 权大能弱是定时炸弹。董贤权与人主侔而无尺寸之功,他倒台时牵连哀帝新政尽付东流。权要配能、配根,权大能弱比权小能大更危险。

4. 改革要收尾。哀帝六年的改革在他身后尽废,因为没有制度固化,也没有继承安排。一个改变,在你离开之后还能持续,才算制度胜利,否则只是个人的努力。

5. 功之当为,不系于功后之废。哀帝的改革之心,不因董贤之宠而抹杀;断袖之宠的失政,也不因改革之心而豁免。心与行分开记账:有想法而无执行,评价其人,两面都要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