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汉和帝传

东汉人物傳回《通鑑》卷 47

一、定调

他诛了外戚窦宪,东汉却从他开始衰。

汉和帝刘肇,十岁即位,窦太后临朝,窦宪专权。永元四年(92),和帝十四岁,与宦官郑众定议,诛窦宪亲政,这是中国历史上皇帝借宦官除外戚的第一次成熟操作。可外戚刚除,宦官又起:郑众以功封侯、参预朝政,「宦官用权自此始矣」。司马光在臣光曰里给了他一锤定音的评价:「及孝和以降,贵戚擅权,嬖幸用事,赏罚无章,贿赂公行,贤愚浑殽,是非颠倒,可谓乱矣。」东汉由盛转衰的枢纽,正在和帝一朝。

他的悲剧在于:诛窦宪是亲政的正当之举,却必须借宦官之力才能完成。借力者与出力者的交易,成了东汉后半段一切祸乱的起点。他个人有为,王朝却从他开始衰;不是他不努力,是结构的惯性大过他。

二、小传

汉和帝(79—105),名刘肇,章帝第四子。章和二年(88)章帝崩,「太子即位,年十岁,尊皇后曰皇太后」(卷47),窦太后临朝,窦宪兄弟用事(卷47)。永元四年(92)「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,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,谨敏有心几,不事豪党,遂与众定议诛宪」,收窦宪大将军印绶,「宪、笃、景到国,皆迫令自杀」(卷48);郑众迁大长秋,「宦官用权自此始矣」(卷48)。永元三年(91)「复置西域都护、骑都尉、戊己校尉官。以班超为都护」(卷47);永元六年(94)班超讨焉耆,「西域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,至于海滨,四万里外,皆重译贡献」(卷48)。元兴元年(105)帝崩,「及帝崩,邓皇后乃收皇子于民间」,迎立少子隆即位,太后临朝(卷48)。

类型轴:幼主·借力(君权·夺权必借刀),与窦宪(外戚专权)、郑众(宦官参政)、邓太后(太后临朝)、汉明帝(盛衰对照)互文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诛窦宪(永元四年,92)

卷47:「太后临朝,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,出宣诰命」,兄弟皆在亲要之地。卷48:「是时,宪兄弟专权,帝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,所与居者阉宦而已。」

2. 班超经营西域(永元年间,91—102)

卷47:「龟兹、姑墨、温宿诸国皆降。十二月,复置西域都护、骑都尉、戊己校尉官。以班超为都护,徐幹为长史。」卷48:「西域都护班超发龟兹、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余人讨焉耆」,「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,至于海滨,四万里外,皆重译贡献」。

3. 郑众参政(永元四年后)

卷48:「郑众迁大长秋。帝策勋班赏,众每辞多受少,帝由是贤之,常与之议论政事,宦官用权自此始矣。」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和帝朝有成有败,成在眼前,败在长远。成有三:其一,十四岁诛窦宪亲政,扫除外戚之患;其二,班超定西域,五十余国内属,武功极盛;其三,窦宪除后,朝政暂清,号永元之政。

败是衰之始:其一,宦官参政制度化,郑众封侯、议政,开后世宦官干政之门;其二,幼主加母后临朝的结构未改,和帝崩后邓太后复临朝,循环重演;其三,贵戚擅权虽除,嬖幸用事又起,东汉由盛转衰的枢纽正在此。司马光断和帝朝为乱世,根源不是诛窦诛错了,是结构没有改。

4.2 性格驱力

和帝的挣扎,是幼主的挣扎。十岁即位,母后临朝,外戚专权,他要亲政,只有借刀。诛窦是他的胜利,也是他的伏笔:夺权的手段是借宦官,失权的根源也是借宦官。他以为郑众谨敏,可制可用;实际上先例一开,后世宦官皆效郑众,而再没有谁能用后即收。

和帝个人有为,王朝却从他开始衰。因为制度的惯性大于个人的努力:换了一个奸臣,没有换一套权力结构,循环照旧。有为的皇帝与衰落的王朝并存,这正是结构性问题的残酷之处。

五、镜鉴

【实录·诛窦(卷48,通鉴原文)】

「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,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,谨敏有心几,不事豪党,遂与众定议诛宪。」「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,更封为冠军侯,与笃、景、瑰皆就国。帝以太后故,不欲名诛宪,为选严能相督察之。宪、笃、景到国,皆迫令自杀。」

通鉴实录了这场政变:和帝与郑众定议,以太后故不欲名诛窦宪,只收印绶、遣就国,再迫令自杀。处置极有分寸,可分寸救不了长远的病。

【实录·宦官用权(卷48,通鉴原文)】

「郑众迁大长秋。帝策勋班赏,众每辞多受少,帝由是贤之,常与之议论政事,宦官用权自此始矣。」

一个「自此始矣」,司马光点出了分水岭。郑众本人辞多受少,是个谨敏的人,但制度的口子从此打开。恶例固然可怕,无害的先例同样可怕,因为它最难设防。

【实录·班超(卷47、48,通鉴原文)】

「以班超为都护,徐幹为长史。」「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,至于海滨,四万里外,皆重译贡献。」

和帝朝武功的巅峰在此。可同一代史笔,武功之盛与内政之衰并存,这正是通鉴不肯为帝王讳的地方。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52(卷68,专条点名)】

「及孝和以降,贵戚擅权,嬖幸用事,赏罚无章,贿赂公行,贤愚浑殽,是非颠倒,可谓乱矣。然犹绵绵不至于亡者,上则有公卿、大夫袁安、杨震、李固、杜乔、陈蕃、李膺之徒面引廷争,用公义以扶其危。」

司马光专条点名孝和:贵戚与嬖幸并列为衰源。乱是真乱,而不亡,靠的是公卿大夫面引廷争、以公义扶危。明帝种下的教化,在和帝以降的乱世里成了续命符。衰的根源是制度,续命的指望也是制度里的人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驱狼引虎,借力除患要先算新患。 和帝借郑众诛窦宪,除了一个权臣,立了一个新权臣。借一方制另一方时,先问一句:这一方会不会成为新的那一方?借力者以为用后即收,实际往往是开闸放水。除一个患之前,先算清它会放进来什么。

2. 制度的惯性,大于个人的努力。 和帝诛窦、亲政、定西域,个人不可谓不为;可东汉照样从和帝朝开始衰。当问题出在结构上,换人只能治标,改制度才能治本。换了一个奸臣不算改革,改掉产生奸臣的那套东西才算。

3. 先例的威力:开闸容易关闸难。 郑众封侯议政,本人无害;可这个先例放进了孙程、曹腾、单超们。判断第一次破例,不能只看这一次有没有事,要看这个口子将来会放进什么来。这一次没事,不等于这个口子安全。

4. 外功不能掩盖内政。 班超定西域,五十余国内属,武功不可谓不盛;可贵戚擅权、宦官用事,内政照样溃。看一个组织,业绩漂亮时要格外盯住制度与人心。外盛内衰的,迟早被内政拖垮。

5. 功之当为,不系于功后之衰。 和帝诛窦,该做;东汉之衰,也属实。功与弊分开记账:不因他开启了衰,就否定诛窦之正当;也不因郑众谨敏,就豁免宦官参政之弊。评价一个「有功亦开弊」的人如此,评价自己的每次取舍,也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