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汉武帝为了封宠妃的哥哥为侯,让他去打大宛。一场为私而战的远征,最终以将军降匈奴被杀收场。
汉武帝想封宠姬李夫人之兄李广利为侯,但"非有功不侯"是高祖之约,于是"使广利将兵伐宛,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,不欲负高帝之约也"。胜则封侯,贰师将军之名即由此而来。这场仗打得极惨:第一次出师败归,士卒"不患战而患饥","至敦煌,十不过什一二";武帝怒而"发恶少年及边骑",再伐大宛,终破贰师城得宝马,封海西侯。
司马光在卷21 专发一条史论,直斥武帝:"夫军旅大事,国之安危、民之死生系焉。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,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。然则武帝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;谓之能守先帝之约,臣曰过矣。"守住了"非功不侯"的约,却把将帅之位当成了私人的礼物,名义上守约,实质上营私。而李广利自己,也死在私上,征和三年(前90)兵败降匈奴,后来被匈奴所杀,贰师终成叛将。
二、小传
李广利(?—约前88),中山人,汉武帝宠姬李夫人之兄。太初元年(前104),武帝欲侯李氏,拜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(卷21);初败,"士卒不患战而患饥",还至敦煌,"十不过什一二"(卷21);太初三年(前102),武帝"发天下七科讁及勇敢士",再伐大宛,破贰师城得马而还,封海西侯(卷21-22);征和三年(前90),"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"击匈奴(卷22),闻妻子坐巫蛊下狱,忧惧"深入要功",兵败降匈奴,后为匈奴所杀(卷22)。
类型轴:外戚将军(私利驱动)。以宠姬之兄的身份拜将,为侯而战,为功而战,终为自救而战,是私利驱动的将军的样本,与卫青、霍去病"为将者"相对照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首次伐宛败归(卷21)
- 情境:卷21:"武帝欲侯宠姬李氏,而使广利将兵伐宛",拜为贰师将军,"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,以往伐宛。期至贰师城取善马,故号贰师将军"。伐宛路远乏食,"士卒不患战而患饥",攻郁成不克,"至敦煌,十不过什一二",上书"愿且罢兵,益发而复往"。
- 选项:知难而退,或强攻。
- 所选:败归敦煌,上书面请罢兵。
- 后果:武帝大怒,"使使遮玉门曰:“军有敢入者,辄斩之!”贰师恐,因留敦煌。"次年"发恶少年及边骑,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",再伐。
- 复盘:李广利是为侯而战,不是为国立功,动机从第一天就不纯。司马光直斥其本:武帝"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"。动机不纯的远征,败了是笑话,胜了也是代价。何况李广利自己也不是良将,卷21 实录"将吏贪,不爱卒,侵牟之,以此物故者众"。这场仗从根上就是用错误的理由打一场为私的仗。
2. 再伐大宛得马(卷21-22)
- 情境:卷21-22:武帝"发天下七科讁及勇敢士","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",再伐大宛。破宛,"军还,入马千余匹"。
- 选项:乘胜即止,或穷兵西进。
- 所选:破宛得马即还,"天子为万里而伐,不录其过,乃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"。
- 后果:李广利封侯,武帝欲侯宠姬的心愿兑现,但"将吏贪,不爱卒"的军纪已坏,士卒物故者众。
- 复盘:武帝用万里远征换一个封侯,成本与收益严重失衡。司马光说"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"。碰运气打胜仗比直接封侯更糟,因为后者只是坏规矩,前者是拿国事、军旅、民生去赌私恩。用组织的重大资源满足个人的小欲望,无论包装成守约、远征还是国威,都是制度腐败的最高形式。
3. 击匈奴降敌(卷22)
- 情境:卷22:"匈奴入五原、酒泉,杀两都尉。三月,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"广利闻妻子坐巫蛊下狱,"贰师闻之,忧惧",其掾劝之:"夫人、室家皆在吏,若还,不称意,适与狱会",遂"深入要功"。
- 选项:还军待命,或深入要功自救。
- 所选:深入要功,"遂北至郅居水上",与匈奴战,军大乱败,"贰师遂降"。
- 后果:李广利降匈奴,降敌即叛国;后"卫律害贰师之宠"……"遂屠贰师以祠",为匈奴所杀,贰师终成叛将。
- 复盘:李广利一生被私驱动,为侯而战,为功而战,最后为救自己而战。一个被私欲推着走的将军,成则私利兑现,败则身死名裂。他从来不是为将者,是私人的工具,赢了是主人的功,输了是自己的罪。海西侯的荣与降匈奴的辱,他两样都占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李广利之成,在再伐大宛得马,封海西侯,贰师成号。但此功是侥幸之功,且军纪已坏,"将吏贪,不爱卒,侵牟之,以此物故者众"。
其败,败在三点:首伐败归,"十不过什一二";将吏贪而军纪坏;击匈奴兵败降敌,妻子族灭之后"深入要功",败降被杀。司马光的判词极狠:"武帝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"。武帝只看到封侯的规矩,形式上守住了约,没看到置将的本质。李广利不是将才,是侯礼,用封侯的私心,误了用将的国事。
4.2 性格驱力
形成:李广利以外戚身份出道,是李夫人之兄,武帝之宠。他的将不是将才,是恩宠,贰师将军本身就是为封侯而设的职位。收益:封海西侯,非功不侯的约被他打胜兑现。反噬:私利驱动的将军没有为将者的根基。贪,将吏贪,不爱卒,军纪坏;怯,首伐十不过什一二,无将略;叛,妻子族灭后降匈奴,无忠节。他一生被私字贯穿,从为侯而战到为功而战,再到为自救而战,三个节点,动机全是私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25(卷21,专条点名)】
"武帝欲侯宠姬李氏,而使广利将兵伐宛,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,不欲负高帝之约也。夫军旅大事,国之安危、民之死生系焉。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,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。然则武帝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;谓之能守先帝之约,臣曰过矣。"
司马光此条点名武帝与李广利,作最终裁决。武帝名义守约,实为私爱,欲侯宠姬,而以军旅大事为代价。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,是司马光对这场远征的定性。
【实录·贰师之败(卷21,通鉴原文)】
"贰师将军之西也,既过盐水,当道小国各城守,不肯给食,攻之不能下。下者得食,不下者数日则去。比至郁成,士至者不过数千,皆饥罢。攻郁成,郁成大破之,所杀伤甚众。贰师将军与李哆、赵始成等计:“至郁成尚不能举,况至其王都乎!”引兵而还。至敦煌,十不过什一二,使使上书言:“道远,多乏食,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,人少,不足以拔宛。愿且罢兵,益发而复往。”天子闻之,大怒,使使遮玉门曰:“军有敢入者,辄斩之!”贰师恐,因留敦煌。"
通鉴实录第一次远征之惨:士卒饥疲,十不过什一二,而武帝不允罢兵。此战为私而发,李广利之败,在武帝的执念里早注定要再伐。
【实录·贰师之死(卷22,通鉴原文)】
"贰师由是狐疑,深入要功,遂北至郅居水上。虏已去,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,逢左贤王、左大将将二万骑,与汉军合战一日,汉军杀左大将,虏死伤甚众。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曰:“将军怀异心,欲危众求功,恐必败。”谋共执贰师。贰师闻之,斩长史,引兵还至燕然山。单于知汉军劳倦,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,相杀伤甚众;夜,堑汉军前,深数尺,从后急击之,军大乱败;贰师遂降。"又:"卫律害贰师之宠,会匈奴单于母阏氏病,律饬胡巫言:“先单于怒曰:”胡故时祠兵,常言得贰师以社,何故不用?“于是收贰师。贰师骂曰:“我死必灭匈奴!”遂屠贰师以祠。"
通鉴实录李广利的结局:深入要功而兵败,降匈奴;后为卫律所害,被屠以祠。贰师将军以叛将之身,死于匈奴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汉武帝(汉·帝王):司马光两论呼应:卷21 斥武帝"有见于封国,无见于置将",卷22 斥武帝"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"。同一武帝,两处私,封外戚,宠姬。雄主之私最危险:他有能力打大宛,也有理由守非功不侯的约,私心用公器,最易合理化。
- 卫青、霍去病(汉·名将):卫青亦外戚出身,但谦退爱士,以将才立身;李广利外戚出身,将吏贪,为侯而战。同是外戚将军两命:卫青以将德善终,李广利以私欲身死。出身不是问题,为谁而战才是。
- 王温舒(汉·酷吏):卷21 臣光曰同条记"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,罪当族,自杀",与李广利封侯并列。同卷两案:武帝不录广利之过,是宠;族温舒,是罚。赏罚皆系于私,宠则赦,恶则族,非系于公。
七、今用
1. 用组织的重大资源满足个人的小欲望,是制度腐败的最高形式。武帝用数万士卒换宠姬之兄封侯。判断一个决策是否公,看受益者是谁。大动作小私心比小动作大私心更隐蔽,因为它是用正当的理由包装的。
2. 名义守约,实质营私,最需警惕。武帝守住了非功不侯的约,却牺牲了置将的本质。守形式之约与守实质之公是两回事,程序上合规的私心比直接违规更难防范。
3. 动机不纯的执行者,赢了是私利,输了是罪责。李广利为侯而战则胜,为功而战则败,为自救而战则叛。用个人欲望驱动重大任务,风险极高:动机不纯则无底线,赢则归私,输则全责。重大任务要交给动机纯正的人,不是有利可图的人。
4. 侥幸之功比直接违规更糟。司马光说"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"。用大赌注博小概率,把私伪装成功,比直接承认私心危害更大。决策评估要看期望值,不是看赌赢了。
5. 功之当为,不系于功后之遇。李广利伐宛之功不因降匈奴而抹杀,降敌之罪也不因曾有功而豁免,功与过分开记账。但功的成色要核,为侯而战、动机不纯,正是司马光斥其徼幸的原因。评价打了胜仗但动机不纯的事件,亦当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