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张说传

一、定调

开元盛世的"燕许大手笔",是制度上的能相,也是心术上的小人。府兵改募兵、政事堂改中书门下、封禅五礼、集贤殿,皆经他手而成;受贿应证魏元忠,又终以良知拒伪证;嫉贤阻姚崇,反被贬出京;封禅徇私,落得"中外怨之"。才能与品德在他身上是分裂的:制度之才冠绝一时,心术之疵伴随终生。他被罢相那天,高力士所见是"蓬首垢面,席藁,食以瓦器,惶惧待罪",一位"大手笔"落到如此田地,是才高者德性打折的样本。

二、小传

张说,字道济,洛阳人,约生于667年前后,卒于730年后。则天朝任凤阁舍人,长安三年(703)魏元忠案中拒作伪证,说"臣畏元忠冤魂,不敢诬之耳"(卷207);睿宗朝与郭元振同平章事(卷210);开元元年(713)助玄宗诛太平公主,自东都遣人遗上佩刀,劝其决断,遂为中书令(卷210);同年因嫉姚崇、潜诣岐王申款,左迁相州刺史(卷210);开元八年至十一年(720—723)抚突厥降户、讨康待宾、建议府兵制改革,官至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(卷212);开元十一年至十四年(723—726)奏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,首建封禅之议,建集贤殿,总知五礼(卷212—213);开元十四年(726)被崔隐甫、宇文融等所劾,罢中书令(卷213);开元十五年(727)致仕,旋以尚书右丞相致仕兼集贤院学士,朝廷每有大事,玄宗常遣中使访之(卷213)。卒于开元二十年(732)之前,通鉴载其刊定五礼未竟而薨,萧嵩继之(卷213)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其一,魏元忠案中受贿应证、终拒伪证(长安三年,703)。 卷207载,张昌宗诬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议"太后老矣,不若挟太子为久长",太后怒而下狱,将令廷辨。昌宗"密引凤阁舍人张说,赂以美官,使证元忠,说许之"。及入对,昌宗从旁迫趣,张说却当廷翻覆:"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,但昌宗逼臣使诬证之耳!"又陈利害:"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,附元忠立致族灭!但臣畏元忠冤魂,不敢诬之耳。"太后怒斥"张说反覆小人,宜并系治之",他日更引问,"说对如前"。受贿应证是污点,廷对拒证是良知,才与德在这一刻打了一架,德赢了。但"许之"的污点入史,吴兢撰《则天实录》直书其事,张说修史见之,阴祈改数字,吴兢不许:"若徇公请,则此史不为直笔,何以取信于后!"(卷212)他想改史,史笔改不掉。

其二,助玄宗诛太平公主(开元元年,713)。 卷210载,王琚言于上曰"事迫矣,不可不速发","左丞张说自东都遣人遗上佩刀,意欲上断割"。玄宗遂定策诛太平,张说为中书令。站队赌对了,但紧随其后的嫉贤暴露了心术:玄宗欲相姚崇,"张说疾之,使御史大夫赵彦昭弹之,上不纳";又使姜皎进言,玄宗识破:"此张说之意也,汝何得面欺,罪当死!"遗佩刀的忠与疾姚崇的妒,发生在同一个张说身上,才德的分裂自入相始。

其三,嫉姚崇、潜诣岐王(开元元年,713)。 卷210载,"姚崇即为相,紫微令张说惧,乃潜诣岐王申款"。姚崇对便殿,玄宗问其足疾,崇对曰"臣有腹心之疾,非足疾也",点破"岐王陛下爱弟,张说为辅臣,而密乘车入王家,恐为所误,故忧之"。于是"说左迁相州刺史"。附亲王是政治自杀,姚崇以理制妒,不明言而意达。张说后来复起,但嫉贤的心术未改,此后排张嘉贞、薄崔隐甫无文,一路排人。

其四,抚降户、改革府兵(开元八年至十年,720—722)。 卷212载两事。一是抚突厥降户:朔方大使王晙诱杀降户,"伏兵悉杀之",拔曳固、同罗诸部闻之皆忷惧,"张说引二十骑,持节即其部落慰抚之,因宿其帐下",副使李宪以虏情难信,驰书止之,张说复书:"吾肉非黄羊,必不畏食;血非野马,必不畏刺。士见危致命,此吾效死之秋也。"拔曳固、同罗由是遂安。二是府兵改募兵:"初,诸卫府兵,自成丁从军,六十而免,其家又不免杂徭,浸以贫弱,逃亡略尽,百姓苦之。张说建议,请召募壮士充宿卫,不问色役,优为之制,逋逃者必争出应募;上从之。旬日,得精兵十三万,分隶诸卫,更番上下。兵农之分,从此始矣。"杀降者恐,抚降者安;府兵之弊根在兵户负担过重而逃亡,募兵之变把负担从兵户移入国库,短期解兵源之困,长期埋财政之重。

其五,政事堂改中书门下(开元十一年,723)。 卷212载,"张说奏改政事堂曰中书门下,列五房于其后,分掌庶政"。政事堂本是宰相合议之所,改为中书门下并列五房之后,宰相合署从议事机构变为权力机构,中枢对国家政务的掌控制度化。这是张说制度之才的代表作,与府兵改募兵并列,一个改军事制度,一个改中枢制度。

其六,封禅徇私(开元十三年,725)。 卷212载,"时张说首建封禅之议",制以明年十一月有事于泰山。及登封,"张说多引两省吏及以所亲摄官登山。礼毕推恩,往往加阶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;中书舍人张九龄谏,不听。又,扈从士卒,但加勋而无赐物,由是中外怨之。"封禅是张说的得意之作,也是失德之作,才的巅峰与德的滑坡在同一次大典上同时发生,"中外怨之"四字是民意的账。

其七,罢相致仕(开元十四至十六年,726—728)。 卷213载,崔隐甫、宇文融共奏弹张说"引术士占星,徇私僭侈,受纳贿赂",敕源乾曜等鞫之,"事颇有状"。高力士往视,"说蓬首垢面,席藁,食以瓦器,惶惧待罪",力士因言"说有功于国",玄宗意怜,"但罢说中书令,余如故"。次年崔隐甫、宇文融恐张说复用,"数奏毁之,各为朋党",玄宗恶朋党,"制说致仕"。旋以尚书右丞相致仕兼集贤院学士,"说虽罢政事,专文史之任,朝廷每有大事,上常遣中使访之"。张说之幸与不幸皆在此:才,玄宗舍不得,访以大事;德,中外怨之,终被劾去位。一位大手笔的宰相,最终以席藁待罪的姿态收场。

四、成败归因

史实归因。 成于开元名相者有四:一曰拒伪证,魏元忠案中良知之胜(卷207);二曰助玄宗,遗佩刀定策(卷210);三曰抚降户,引二十骑宿其帐下(卷212);四曰制度群,府兵改募兵、政事堂改中书门下、集贤殿、封禅五礼,皆出其手(卷212—213)。败于德性之疵者有四:一曰受贿应证,"许之"虽拒证,污点已存(卷207);二曰嫉贤,疾姚崇、排张嘉贞、薄崔隐甫(卷210—213);三曰封禅徇私,"中外怨之"(卷212);四曰附岐王,"潜诣岐王申款",犯帝王大忌(卷210)。罢相的结构原因在权力制衡:崔隐甫、宇文融"数奏毁之,各为朋党",玄宗恶的是朋党本身,张说与隐甫、融互斗,皇帝借机两罢。德性之疵是触发器,权力结构才是罢相的决定因素。

性格驱力。 张说才学超群,文名冠世,政治站队又屡屡成功,才华的正反馈强化了靠本事吃饭的自信,弱化了德行需要经营的意识。他以为才可覆盖德,所以嫉贤,觉得只有自己配居相位;所以徇私,觉得封禅有功可以引亲登山;所以受贿应证,觉得交易无妨。才一次次给他机会,玄宗访以大事;德一次次让他翻车,被劾、被贬、致仕。才决定你能爬多高,德决定你能站多久:张说爬到了中书令,站了十四年,最后席藁待罪。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出处】 通鉴无专条点名张说之臣光曰,本传以时人评与实录支撑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才与德要分开管理。张说大手笔与嫉贤徇私并行,能力决定你被不被用,德行决定你用不用得久。才华越高,越要警惕才对德的遮蔽。给自己设一份底线清单,写下来、有人核、有后果,不是心里想想。 2. 受贿应证的污点洗不掉。张说收了美官、应了伪证,虽然后来拒证,良知救了案子,但"许之"的污点入史。答应过与做到过是两笔账,一次应承的污点,需要十次拒证来洗,还洗不干净。警惕先答应再反悔的模式,答应本身就是把柄。 3. 嫉贤的代价是自贬。张说疾姚崇,使赵彦昭弹之,反被贬相州。当你发现看某人做得好就不舒服时,问自己是在竞争还是在嫉妒。嫉妒是自我贬低,竞争是自我提升。 4. 才高者最缺敢说"你错了"的人。张说身边有吴兢这样的直笔史官,却无诤友,张九龄谏封禅不听,结果中外怨之。给才华横溢的自己配一个扫兴的人。 5. 才之当为,不系于才后之荣。张说大手笔之才不因席藁待罪而灭,《开元礼》成,制度留名;但才不能反证徇私有理。才德两笔账:尽才与守德都是独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