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庾亮传

东晋人物傳回《通鑑》卷 90

一、定调

外戚辅政的底气,不是服众,是裙带。

庾亮是东晋"外戚辅政"的样本。卷93 记其掌权之始:「太后临朝称制。以司徒导录尚书事,与中书令庾亮、尚书令卞壸参辅朝政,然事之大要皆决于亮。」他是明帝庾皇后之兄,从侍讲东宫一路做到辅政大臣,明帝临终受遗诏,太后临朝,政事都由他定夺。卷93 又记:「初,王导辅政,以宽和得众。及庾亮用事,任法裁物,颇失人心。」

他自恃帝舅,辅政后剪除宗室,强征苏峻入朝,王导劝"且苞容之",卞壸力争,都不听,结果苏峻、祖约联兵造反,攻破建康,国破君危,他仓皇出奔寻阳。司马光 #61 专条定谳:「庾亮以外戚辅政,首发祸机,国破君危,窜身苟免;卞敦位列方镇,兵粮俱足,朝廷颠覆,坐观胜负。人臣之罪,孰大于此!既不能明正典刑,又以宠禄报之,晋室无政,亦可知矣。任是责者,岂非王导乎!」

庾亮之祸,祸在"以外戚辅政",他的权力来自亲缘,不是功业;加上"任法裁物",有权力没有人心。他以为“我是皇帝的舅舅”就够格治国,忘了治国的资格来自服众,不来自亲缘。

外戚辅政的底气,不是服众,是裙带;裙带给的权力,经不起一场叛乱。

二、小传

庾亮(289—340),字元规,颍川鄢陵人,东晋名臣,明帝庾皇后之兄,历仕元帝、明帝、成帝三朝。元帝朝为中书郎、侍讲东宫(卷90);明帝朝参与平王敦之乱(卷93);明帝临终受遗诏辅政,成帝即位,太后临朝,"事之大要皆决于亮"(卷93);辅政后任法裁物,剪宗室、强征苏峻,苏峻祖约反,攻破建康,庾亮奔寻阳(卷94);赖温峤、陶侃平乱,亮"泥首谢罪,乞骸骨"(卷94);后为征西将军、都督六州诸军事,镇武昌(卷96),邾城之败后忧愧成疾,340 年薨(卷96:「都亭文康侯庾亮薨」)。通鉴记其一生,卷90—96 为本传核心。

类型轴:权臣失众(外戚辅政·任法裁物),与霍光(功业辅政)、王导(宽和辅政)、窦宪梁冀(外戚专权)、卞壸(守节死事)互文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明帝临终:接不接辅政(卷93)

卷93:「壬午,帝引太宰羕、司徒导、尚书令卞壸、车骑将军郗鉴、护军将军庾亮、领军将军陆晔、丹杨尹温峤,并受遗诏辅太子。」又:「太后临朝称制。以司徒导录尚书事,与中书令庾亮、尚书令卞壸参辅朝政,然事之大要皆决于亮。」

2. 辅政用人之法:宽还是严(卷93)

卷93:「初,王导辅政,以宽和得众。及庾亮用事,任法裁物,颇失人心。」

3. 苏峻:征还是不征(卷93)

卷93:「庾亮以苏峻在历阳,终为祸乱,欲下诏征之,访于司徒导。导曰:“峻猜险,必不奉诏,不若且苞容之。”亮言于朝曰:“峻狼子野心,终必为乱。今日征之,纵不顺命,为祸犹浅;若复经年,不可复制,犹七国之于汉也。”朝臣无敢难者,独光禄大夫卞壸争之曰:“峻拥强兵,逼近京邑,路不终朝。一旦有变,易为蹉跌,宜深思之!”亮不从。」

4. 建康被破:出奔还是死守(卷94)

卷94:「庾亮帅众将陈于宣阳门内,未及成列,士众皆弃甲走,亮与弟怿、条、翼及郭默、赵胤俱奔寻阳。」

5. 平乱之后:复出还是引退(卷94)

卷94:「明日,亮复泥首谢罪,乞骸骨,欲阖门投窜山海。帝遣尚书、侍中手诏慰喻曰:“此社稷之难,非舅之责也。”亮上疏自陈:“祖约、苏峻纵肆凶逆,罪由臣发,寸斩屠戮,不足以谢七庙之灵,塞四海之责。”」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4.2 性格驱力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61(卷94,专条直引)】

「庾亮以外戚辅政,首发祸机,国破君危,窜身苟免;卞敦位列方镇,兵粮俱足,朝廷颠覆,坐观胜负。人臣之罪,孰大于此!既不能明正典刑,又以宠禄报之,晋室无政,亦可知矣。任是责者,岂非王导乎!」

司马光#61 专条直评庾亮:以外戚辅政,权力来源不正;首发祸机,逼反苏峻;国破君危,建康被破;窜身苟免,出奔求生。四步连锁,是外戚辅政失当的完整样本。他连姑息苏峻的王导一起批,"任是责者,岂非王导乎",问责到用人者与纵容者。

【实录·阮孚预言(卷93,通鉴原文)】

「丹杨尹阮孚以太后临朝,政出舅族,谓所亲曰:“今江东创业尚浅,主幼时艰,庾亮年少,德信未孚,以吾观之,乱将作矣。”遂求出为广州刺史。」

阮孚提前看穿"庾亮年少,德信未孚"必生乱,主动外调避祸。德行与威望没建立起来就掌大权,是庾亮的死穴,旁观者早已看穿。

【实录·拜陶侃(卷94,通鉴原文)】

「议者咸谓侃欲诛庾亮以谢天下;亮甚惧,用温峤计,诣侃拜谢。侃惊,止之曰:“庾元规乃拜陶士行邪!”亮引咎自责,风止可观,侃不觉释然,曰:“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,今日反见求邪!”」

庾亮唯一一次会做人:放下帝舅身段向陶侃低头,引咎自责,救了自己一命。服软能救一时,但失众的根,任法裁物,没有改,后续仍难服人。

【实录·谢罪引退(卷94,通鉴原文)】

「明日,亮复泥首谢罪,乞骸骨,欲阖门投窜山海。帝遣尚书、侍中手诏慰喻曰:“此社稷之难,非舅之责也。”亮上疏自陈:“祖约、苏峻纵肆凶逆,罪由臣发,寸斩屠戮,不足以谢七庙之灵,塞四海之责。”」

谢罪真诚,"罪由臣发",但朝廷慰喻"非舅之责",把责任卸了大半。认错与放手是两回事,他认了错,放不下权,后来复出镇武昌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亲缘给的位置,要配服众的能力。庾亮靠帝舅上位,德信未孚。靠关系、背景、资历得到的位置,没有能力、成绩、人望撑着,越高越危险。别人不是服你,是忌你的背景。 2. 任法裁物,不如有度执法。庾亮严法裁人而失众,王导宽和而得众。真正服众的治理,是法度面前人人平等,不是"我用法裁你"。让被裁者心服,靠的是公,不是威。 3. 逼反是最贵的决策成本。庾亮强征苏峻,本可缓图,结果建康被破、卞壸战死。面对多疑且有能力的对象,苞容之,稳住找时机,往往优于强征之。决策要事前算成本,事中设止损。 4. 认错与放手是两件事。庾亮"罪由臣发",认错真诚,却复出掌权,不放权。只认错不放手,等于“我错了但我还要继续”。放权不能只靠当事人自觉,要由制度把关。 5. 清高的人最怕刚愎。庾亮风格峻整、善谈老庄,加上任法裁物、不听劝,卞壸争之、孔坦谏之,全不听,结果全应验。清高者要主动养敢顶你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