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晚唐最硬气的皇帝,靠一个"狠"字中兴。唐武宗即位后倚重李德裕,会昌年间(841—846)对内整顿吏治、抑制宦官,对外击退回鹘、打击藩镇,史称"会昌中兴"。他最硬的一手是灭佛:他"恶僧尼耗蠹天下",会昌五年(845)"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,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","收良田数千万顷,奴婢十五万人",以举国之力清空佛教的经济基础,为朝廷收回大量土地与人口(卷248)。但他也在晚年服食丹药、宠信道士赵归真,会昌六年(846)崩,年仅三十三,王才人"愿从陛下于九泉",自缢殉葬(卷248)。通鉴写他,写的是晚唐最后一个能狠下来的皇帝:他能中兴,也因狠而短命。会昌中兴的"狠",是晚唐最后的回光返照。
二、小传
唐武宗(814—846),本名李瀍,改名李炎,唐穆宗第五子,文宗之弟。本名出《新唐书》,通鉴未载,不写。开成五年(840)文宗崩,宦官仇士良等拥立李炎即位(卷246)。在位六年,年号会昌。他倚重宰相李德裕,会昌中兴:仇士良"以左卫上将军、内侍监致仕",宦官气焰为之一挫(卷247);讨平泽潞刘稹之叛(卷247);击退回鹘,稳固北边(卷246-247);会昌五年(845)灭佛,毁寺四千六百余区、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(卷248)。会昌六年(846)崩于丹药,年三十三,庙号武宗(卷248)。通鉴记其一生,卷246至248为本传核心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即位之初:用谁为相(开成五年至会昌初,840-843)
武宗由宦官拥立,即位后首要问题是"谁为宰相"。前朝牛党当道,此时他有两个选择:用牛党,维持前朝格局,宦官放心;或用李德裕,李党领袖,能臣但得罪过宦官与牛党。他选了后者。
他不因李德裕得罪过牛党与宦官而不用他,力排众议拜为宰相,委以国政。此后李德裕主持会昌中兴:泽潞平定、回鹘击退、宦官受制。武宗的第一抉择是"用人不避党":他在乎"能",不在乎"派系"。这是会昌中兴的起点。对照文宗"受制于家奴",武宗敢用强相,晚唐的强弱分野正在于此。
2. 对回鹘:战还是和(会昌年间,842-843)
回鹘乌介可汗犯边,"质公主,南度碛,屯天德军境上",又求借振武一城(卷246)。朝议或主和,以羁縻、和亲买边安;或主战,乘回鹘内乱衰敝击退之。他选了主战。
他采用李德裕之议,遣张仲武、石雄等击回鹘,乌介可汗败走,北边安定。这一仗是"乘衰定边":回鹘内乱衰敝,正是击退的良机。这与汉宣帝时萧望之劝勿伐匈奴之丧恰成对照:同是"乘衰",一个守义不伐,一个取利而击,时代与对手不同,策略各异。对外政策,信义与实利本有双轨,视时机而定。
3. 灭佛:干不干(会昌五年,845)
武宗"恶僧尼耗蠹天下",道士赵归真等劝之。佛寺遍天下、僧尼二十余万、占田无数。此时他有两个选择:不动佛教,怕激起民变、藩镇反弹;或灭佛,毁寺、归俗、收田、收奴。他选了后者。
卷248记其规模:"上恶僧尼耗蠹天下,欲去之",敕上都、东都两街各留二寺,每寺留僧三十人,"余僧及尼并大秦穆护、袄僧皆勒归俗","财货田产并没官,寺材以葺公廨驿舍,铜像、钟磐以铸钱"。诏书总结:"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,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","收良田数千万顷,奴婢十五万人"。
朝廷因此收回大量土地与人口,充实财政。但灭佛的狠也埋下隐患,武宗崩后宣宗即"复佛法"。从制度看,这是"资产没收"而非"税制改革":没收一次性、靠君主意志推行,税制制度化、可持续,所以人亡政息,正是没收的制度性质所决定。狠能解决问题,也制造问题;没收能一时得利,制度才能长久。
4. 晚年服丹:信不信(会昌五至六年,845-846)
武宗晚年宠信道士赵归真,服食丹药求长生。此时他有两个选择:节制,丹药伤身,适可而止;或深信赵归真等炼制的仙丹。他选了后者。
他服食丹药,日以枯槁,会昌六年崩,年仅三十三,中兴之主英年早逝。武宗的"狠"用到自己身上就成了"愚":他能狠下心来灭佛,不信佛;却深信道士的丹药,信仙。同一个皇帝,对佛极狠、对道极信,刚断与迷信并存。中兴之主死于丹药,是"会昌中兴"戛然而止的直接原因。
5. 临终:问王才人(会昌六年,846)
武宗疾困,顾王才人曰:"我死,汝当如何?"才人对曰:"愿从陛下于九泉!"武宗以巾授之。武宗崩,才人即缢。继位的宣宗闻而矜之,赠贵妃,葬于端陵柏城之内(卷248)。
武宗的临终,是"刚主"最后的温柔与残酷。他一句"我死,汝当如何",换来才人自缢殉葬。这是权力结构下的牺牲:"愿从九泉"是那个时代的殉葬伦理,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爱。武宗之问,正是"刚主之爱"的残酷面。通鉴如实记之,不作道德评判,只留宣宗赠贵妃的哀怜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武宗之成,在用对人加敢下手。用人不避党,专任李德裕为相;抑宦官,仇士良致仕;平藩镇,泽潞刘稹;退强虏,回鹘;灭佛收财,田、奴、钱。晚唐积弊,武宗六年内狠治大半,史称会昌中兴。这三条战线共享一个支点:李德裕。这是用人不避党的直接红利。
其败,在"狠"的代价。一是服丹求仙,信道士赵归真,丹药伤身,三十三而崩;二是灭佛的激进,武宗崩后宣宗复佛法,政策反复;三是司马光在臣光曰里批评他诛董重质、郭谊,"杀降,非信也",用人之失。武宗的狠成就了中兴,也透支了生命与政策的连续性:他用六年做完别人二十年的事,却没能再多活十年把中兴做稳。狠能开局,稳才能守成,武宗有狠无稳,故中兴如流星。
4.2 性格驱力
他的底色是晚唐宗室的刚烈,加上不信佛的理性与信丹的迷信并存。晚唐皇权衰微,宦官立君、藩镇割据、牛李党争,这份憋屈让他形成"我偏要硬来"的刚断性格,不甘受制于宦官、牛党与佛教。收益是:用李德裕而得中兴,灭佛而收财,抑宦而立威,"狠"让他在六年内立起中兴之主的威名。
反噬在"狠"的极致是"刚愎":他信李德裕,对;也信赵归真,错。用人的狠断与求仙的愚信并存。他对佛教灭得彻底,是理性算计;对道教信得盲目,是丹药。刚主的两面:能断大事,不能自医。他是晚唐唯一敢狠的皇帝,也因狠而短命;会昌中兴证明狠能救一时之弊,武宗之崩证明狠不能救自己。中兴的火焰,被他自己吹灭了一半。
五、镜鉴
本传为实录支撑型,通鉴无专条点名唐武宗之臣光曰,但卷248有涉武宗之臣光曰(杀降论),为实名直引。
臣光曰(卷248,杀降论·点名武宗):"董重质之在淮西,郭谊之在昭义",司马光说,彼二人者,始则劝人为乱,终则卖主规利,其死固有余罪;然"宪宗用之于前,武宗诛之于后,臣愚以为皆失之。何则?赏奸,非义也;杀降,非信也。失义与信,何以为国!"司马光批评武宗诛降将,与宪宗用降将皆失,一赏奸、一杀降。武宗之狠,在司马光看来是过。本传如实引录,武宗中兴之功与杀降之失并存,不作回护。
时人评(同卷实录):卷247仇士良"以左卫上将军、内侍监致仕",是宦官权阉退场;卷247仇士良临去教党羽以固权宠之术,"天子不可令闲,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",是权阉的自白;卷248王才人"愿从陛下于九泉",是刚主之爱的残酷面。
他史边界:武宗本名李瀍、"沉毅有断"等出《新唐书》,通鉴未载,本传注明不写;灭佛账目、"我死,汝当如何"等,通鉴卷248实载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唐宪宗(唐·中兴之主):同为中兴之主,都用强相,宪宗用裴度,武宗用李德裕;都削藩,元和平蔡,会昌平泽潞。但司马光把宪宗用董重质与武宗诛郭谊并论,赏奸杀降皆失,两代中兴之主的用人得失一并批评。
- 唐宣宗(唐·继任者):武宗灭佛,宣宗复佛,政策反复。武宗刚,宣宗察。晚唐最后两个硬皇帝,一个因狠短命,一个因察善终。
- 唐文宗(唐·前任):文宗受制于家奴,甘露之变失败;武宗抑宦成功,仇士良致仕。同是晚唐皇帝,一个压住了宦官,一个被宦官压住。
- 周世宗(五代·明主):世宗以信令御群臣,武宗以刚断驭天下。同为五代与晚唐的强主,一个以信服人,一个以狠立威,结局与评价各异。
七、今用
1. "狠"能开局,"稳"才能守成。武宗六年狠治,三十三而崩。改革、整顿的狠劲可以立竿见影,但没有稳健撑着,狠的成果守不住。会昌中兴如流星,正在有狠无稳。
2. "用人不避党"是破局第一招。组织积弊时,别被派系捆住:谁能干活用谁,哪怕他得罪过人。用人看能,是破局的第一把钥匙。对照文宗受制于家奴、不敢用强臣。
3. "狠"要有政策连续性。武宗灭佛、宣宗复佛。激进的改革一旦推行者倒下,就被反攻倒算。狠的改革要配制度固化,把成果写进制度,不靠推行者个人,否则人亡政息。
4. "理性"与"迷信"可以并存于同一人。武宗能算清灭佛的账,算不清丹药的账。再理性的人也有盲区。警惕自己的"赵归真",那个让你放松警惕的执念;重大决策尤其健康、财务、法律,要交外部人把关。
5. "刚主"要防"刚愎"。武宗信李德裕对,信赵归真错。能断大事的人,最容易在自己确信的事上刚愎,听不进反面意见。狠的人要主动养敢顶你的人。果决是性格,判断是能力,看一个果断的领导者,要看他的进言结构:身边是敢顶他的能臣,还是顺着他的术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