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装傻三十六年的"光叔",一朝即位成了"小太宗"。
唐宣宗李忱,是宪宗之子、文宗武宗之叔。幼时"宫中皆以为不慧",太和以后"益自韬匿,群居游处,未尝发言",文宗在十六宅宴集上专门诱他说话取乐,"号曰光叔"(卷248)。会昌六年(846),武宗病笃,宦官密定策立他为皇太叔。太叔一见百官,"哀戚满容;裁决庶务,咸当于理,人始知有隐德焉"(卷248)。
即位之后,他逐李德裕,收河湟,明察沉断,成就大中之治。卷249 的通鉴总评是:"宣宗性明察沉断,用法无私,从谏如流,重惜官赏,恭谨节俭,惠爱民物,故大中之政,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,谓之小太宗。"这是通鉴给晚唐皇帝的最高礼遇。但他的暗面也写在同卷:晚年服饵医官李玄伯、道士虞紫芝、山人王乐之药,"疽发于背"而崩。一个把"藏"用到极致的人,即位后用"察"治天下;天下治了,人心也寒了。"小太宗"的光芒,恰恰照出唐室最后的余晖。
二、小传
唐宣宗(810—859),名李忱,宪宗第十三子,母郑氏,李锜之妾,宪宗纳之而生光王怡(卷248)。会昌六年(846)武宗崩,宦官定策立为皇太叔,更名忱,即位,时年三十七。在位十三年,年号大中。大中元年(847)贬李德裕为荆南节度使,"众不谓其遽罢,闻之莫不惊骇";大中三年(849),李德裕卒于贬所。大中年间,张义潮举河湟十一州图籍归唐,"河、湟之地尽入于唐";宣宗密令翰林学士韦澳纂次诸州风物为《处分语》,亲自掌握地方情状。大中十三年(859),"上饵医官李玄伯、道士虞紫芝、山人王乐药,疽发于背",崩于大明宫,时年五十。
类型轴:明君藏锋(帝王·察与容),与唐太宗(已写,号"小太宗")、唐武宗与李德裕(已写,会昌中兴)、唐昭宗(同批,恨宦而亡)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韬晦三十六年(太和至会昌,827—846)
卷248:"初,宪宗纳李锜妾郑氏,生光王怡。怡幼时,宫中皆以为不慧,太和以后,益自韬匿,群居游处,未尝发言。文宗幸十六宅宴集,好诱其言以为戏笑,号曰光叔。"
- 情境:宪宗诸子争位多有夭折黜废,宦官擅行废立,甘露之变后朝局尤险。光王怡装愚避祸,被人戏弄而不辩。
- 选项:一是显露才智,争储位;二是装愚自晦,保全自身。
- 所选:装傻三十六年,不发言、不表态,武宗对他"尤所不礼",他也不以为意。
- 后果:宦官以为他好控制,武宗病笃时"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",下诏"皇子冲幼,须选贤德,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,更名忱,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";即位后"裁决庶务,咸当于理,人始知有隐德焉"。
- 复盘:弱势者的最高生存策略是藏。他不说话,就没有把柄;他"不慧",就不是威胁。但藏了三十六年的不是傻,是"隐德",是明察沉断的资质。即位后他没有过渡期,直接进入"明察沉断"的状态,可见所谓"不慧",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的。
2. 逐李德裕(大中元年,847)
卷248:"宣宗素恶李德裕之专,即位之日,德裕奉册。既罢,谓左右曰:“适近我者非太尉邪?每顾我,使我毛发洒淅。”"随后"壬申,以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,充荆南节度使。德裕秉权日久,位重有功,众不谓其遽罢,闻之莫不惊骇。"
- 情境:武宗会昌年间,李德裕当国,破回鹘、平昭义,功业昭著,然秉权日久,招怨亦多。
- 选项:一是留用德裕,续会昌之政;二是罢黜德裕,收权于己。
- 所选:贬德裕为荆南节度使,继而再贬为崖州司户,德裕之党尽黜。
- 后果:李德裕卒于贬所(大中三年,849);牛李党争以李党出局告终;宣宗大权独揽。
- 复盘:"恶其专"是宣宗的真心话。"察"的皇帝容不得"专"的宰相,这本是常态;但德裕有功而遽罢,"众不谓其遽罢,闻之莫不惊骇",连旁观者都觉得过了。除恶与除能的边界在于:德裕专权是过,德裕有功是实。明察若只见人过、不见人功,就是苛刻。
3. 大中之治与饵药之崩(大中元年至十三年,846—859)
卷249:"宣宗性明察沉断,用法无私,从谏如流,重惜官赏,恭谨节俭,惠爱民物,故大中之政,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,谓之小太宗。"同卷又载:"上饵医官李玄伯、道士虞紫芝、山人王乐药,疽发于背。八月,疽甚,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见,上密以夔王属枢密使王归长、马公儒、宣徽南院使王居方,使立之。"
- 情境:大中一朝,宣宗亲揽庶务,用法无私,河湟收复,官箴整肃;晚年却信方士,服饵求长生。
- 选项:一是始终亲政纳谏;二是晚年服饵,托命方士。
- 所选:前段是大中之治,后段饵药疽发,以致"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见"。
- 后果:大中之政"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";宣宗崩后,宦官立懿宗,唐室再无明主。
- 复盘:明察的人最怕自欺。宣宗能看穿所有人,唯独看不穿自己的长生之欲。太宗晚年亦饵药,宣宗号"小太宗",连太宗的错也学了去。权力越大,敢说"你错了"的人越少,于是连明君也听不到真话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- 成:一是韬晦得立,装傻三十六年后由宦官定策立为皇太叔(846);二是逐德裕收权,大权独揽(847);三是大中之治,"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";四是河湟收复,"河、湟之地尽入于唐"。
- 败:一是苛察,"用法无私"近于苛,晚年"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见";二是逐李德裕过当,有功而贬死;三是饵药而崩,大中之治未竟;四是未立贤储,密以夔王属枢密使,崩后宦官立懿宗,唐室再无明主。
4.2 性格驱力
- 形成:三十六年的"藏"塑造了他。他太清楚"看不透"的危险,因为自己就是"看不透"的受益者;即位后便要以"察"治国,密令韦澳纂次《处分语》,连地方刺史的履历都亲自掌握。
- 收益:明察换来秩序,大中之政井井有条,宦官敛迹,藩镇畏服,河湟来归,"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"。
- 反噬:"察"的极致是"疑"。他信"察",不信"人",宰相不得久任,立储也密而不宣。用"察"代替"任",结果是人人自危,李德裕见他"毛发洒淅",晚年朝臣"皆不得见"。大中之政的治与寒并存:帝国秩序井然,朝臣战战兢兢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112(卷263,宦官总论,点名宣宗)】
司马光作宦官总论,评历代帝王驭宦之得失,其中点名宣宗:"以宣宗之严毅明察,犹闭目摇首,自谓畏之。况懿、僖之骄侈,苟声色球猎足充其欲,则政事一以付之,呼之以父,固无怪矣。"(卷263)在司马光笔下,宣宗是"严毅明察"的君主,连这样的君主对宦官都"闭目摇首,自谓畏之",可见唐末宦官之势。同条又载"其后绛王及文、武、宣、懿、僖、昭六帝,皆为宦官所立",宣宗之立,正出于宦官定策。
【实录·装傻与即位(卷248,通鉴原文)】
"怡幼时,宫中皆以为不慧,太和以后,益自韬匿,群居游处,未尝发言。文宗幸十六宅宴集,好诱其言以为戏笑,号曰光叔。"又:"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,辛酉,下诏称:“皇子冲幼,须选贤德,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,更名忱,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。”太叔见百官,哀戚满容;裁决庶务,咸当于理,人始知有隐德焉。"
【实录·饵药之崩(卷249,通鉴原文)】
"上饵医官李玄伯、道士虞紫芝、山人王乐药,疽发于背。八月,疽甚,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见,上密以夔王属枢密使王归长、马公儒、宣徽南院使王居方,使立之。"又:"宣宗性明察沉断,用法无私,从谏如流,重惜官赏,恭谨节俭,惠爱民物,故大中之政,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,谓之小太宗。"
六、同类对照
- 唐太宗(唐·帝王·已写):太宗贞观之治,有魏征敢谏;宣宗大中之治,号"小太宗"。对照昭然:太宗有"以人为镜"的魏征,宣宗晚年"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见",无人敢谏。"从谏如流"是宣宗之誉,"真有谏臣"是太宗之实。一个"小"字,既肯定他,也限制他。
- 唐武宗与李德裕(唐·帝王/名相·已写):武宗用德裕,会昌中兴;宣宗逐德裕,大中之治。会昌之政的功臣成了大中的祭品,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代价,是中兴的连续性被打断。德裕专是过,功是实;只算过不算功,便是苛刻。
- 唐昭宗(唐·帝王·本批):同为恨宦帝王,宣宗"闭目摇首,自谓畏之"而忍,大中朝宦官敛迹;昭宗"不胜其耻,力欲清涤",尽诛宦官而唐亡。忍而不动是苟全,诛而尽除是速亡。司马光给的中道是"果或有罪,小则刑之,大则诛之",用而有制。
七、今用
1. 藏锋是生存智慧,藏心要付出代价。宣宗装傻三十六年保住性命,但长期藏,内化为"不信人",即位后用"察"治国。藏锋者可成大事,藏心者难有知己。藏的成本是孤独,算清楚再藏。 2. 明察与苛刻只有一线之隔。"看得清"是能力,"容得下"是境界。宣宗"用法无私"成就大中之治,"苛察"让朝臣"皆不得见"。用察治事,用恕待人;只察不恕,人人自危。 3. 换血要算连续性的账。旧臣的功是组织的资产,不能因为新主风格不同就清零。宣宗逐德裕,会昌的功臣成了大中的祭品;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倒掉,中兴就断了。 4. 越是明察的人,越要在晚年主动找魏征。宣宗饵药,是因为没人敢说"你错了"。权力越大真话越少;主动找敢说逆耳话的人,是防止自欺的唯一办法。"从谏如流"若只是姿态,就是自欺的开始。 5. 功与过,分开记账。大中之治"讫于唐亡,人思咏之",不因饵药之崩而抹杀;饵药之惑,也不因大中之治而豁免。"小太宗"三字,既是赞,也是谶:大中之治可咏,学太宗晚节之失也可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