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堂 · 資治通鑑人物傳

卢绾传

西汉人物傳回《通鑑》卷 10

一、定调

同里闬同日生的布衣兄弟,最后逃去了匈奴。

卢绾是汉高祖刘邦最亲的布衣兄弟。卷11:「绾家与上同里闬,绾生又与上同日;上宠幸绾,群臣莫敢望,故特王之。」两家同住一条里巷,两人同一天出生,从小一起长大,刘邦宠幸卢绾,群臣无人能及,因此特别封他为燕王。刘邦打天下时,卢绾是亲信大将:卷10 他与刘贾「将卒二万人,骑数百,度白马津,入楚地,佐彭越,烧楚积聚」,断项羽粮道;卷11 又「遣卢绾、刘贾击虏之」,平定临江王,接着虏藏荼,封燕王。

但高祖十二年(前195),陈豨反,卢绾发兵击其东北,陈豨的裨将投降,供称「其裨将降,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」。刘邦「帝使使召卢绾,绾称病」;又派审食其、赵尧往迎,验问左右,卢绾「愈恐,闭匿」,甚至对亲信说「非刘氏而王,独我与长沙耳。往年春,汉族淮阴,夏,诛彭越,皆吕氏计」。又有匈奴降者说张胜逃在匈奴为燕使,刘邦怒道:「卢绾果反矣!」遂「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绾,立皇子建为燕王」。卢绾最终亡入匈奴。

一个与皇帝同日生的布衣兄弟,封了燕王,最后却背井离乡,客死匈奴。司马光在论韩信时引他作对照(#20):「夫以卢绾里闬旧恩,犹南面王燕,信乃以列侯奉朝请,岂非高祖亦有负于信哉!」同里旧恩,尚且南面称王于燕。

二、小传

卢绾(?—前194后),西汉燕王,丰邑人,与刘邦同里闬(卷11)。刘邦起兵,他以亲从相随,为太尉,封长安侯。汉三年(前204,卷10)与刘贾将卒二万度白马津入楚地,佐彭越烧楚积聚;汉五年(前202,卷11)击虏临江王共尉,又虏藏荼,以「绾家与上同里闬,绾生又与上同日」而「特王之」,立为燕王。高祖十二年(前195,卷12)陈豨反,卢绾发兵击其东北;裨将告发他使范齐通计谋于陈豨,他「称病」不应召,愈恐闭匿;刘邦验问,又得匈奴降者证其通燕,乃定「卢绾果反矣」,遣樊哙击之。卢绾亡入匈奴,客死异域。

类型轴:谋士·相国(布衣兄弟·疑而自毁),与刘邦(已写)布衣兄弟反目、韩信(已写)功臣冤案(#20 同条对照)、彭越(已写)被诛功臣、陈豨(同卷)反者互文。

三、关键抉择

1. 佐彭越断楚粮(卷10)

卷10:「汉王听其计,使将军刘贾、卢绾将卒二万人,骑数百,度白马津,入楚地,佐彭越,烧楚积聚,以破其业,无以给项王军食而已。」

2. 封燕王(卷11)

卷11:「九月,虏藏荼。壬子,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。绾家与上同里闬,绾生又与上同日;上宠幸绾,群臣莫敢望,故特王之。」

3. 陈豨反,被诬通谋(卷12)

卷12:「陈豨之反也,燕王绾发兵击其东北。」「其裨将降,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。」「帝使使召卢绾,绾称病;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、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,因验问左右。」

4. 逃匈奴(卷12)

卷12:「绾愈恐,闭匿,谓其幸臣曰:“非刘氏而王,独我与长沙耳。往年春,汉族淮阴,夏,诛彭越,皆吕氏计。”……于是上曰:“卢绾果反矣!”春,二月,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绾,立皇子建为燕王。……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,幸上疾愈,自入谢。闻帝崩,遂亡入匈奴。」

四、成败归因

4.1 史实归因

卢绾之成,在布衣兄弟封燕王,南面称王;之败,在逃入匈奴,客死异域。

4.2 性格驱力

卢绾的身份认同是“刘邦最亲的布衣兄弟”。他与刘邦同里闬、同日生,从小一起长大,宠幸无人能及。这个身份给了他特权,也给了他依附:他的权力、地位、王位,全靠刘邦一人的“亲”维系。

收益正在这里:因亲封王,南面王燕,布衣至亲的极致。

反噬也在这里:机制可以叫作依附疑惧、兔死狐悲。他的一切系于刘邦的宠信,宠信一旦被“通谋”的告发动摇,他便失了凭恃;又见韩信、彭越相继被杀,恐惧使他不敢应召,一步错步步错。他的悲剧在于:一个最亲的布衣兄弟,在诛异姓王的结构性危机里,惧是合理的,但他选了回避与叛逃,背了刘邦待他的里闬旧恩。

五、镜鉴

【史论·臣光曰·#20(卷12,有涉直引)】

「夫以卢绾里闬旧恩,犹南面王燕,信乃以列侯奉朝请,岂非高祖亦有负于信哉!」

司马光论韩信时引卢绾作对照:卢绾凭同里旧恩,尚能南面王燕;韩信立下大功,却只以列侯奉朝请。司马光借此质问,刘邦是不是也有负于韩信。这条评论的直接对象是韩信,卢绾是被借来反衬的:亲厚者封王,大功者列侯,封赏的天平偏向了“亲”。司马光的立场是,赏功报德是士君子之心,刘邦以亲压功,有失公道。

【实录·封燕王(卷11,通鉴原文)】

「九月,虏藏荼。壬子,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。绾家与上同里闬,绾生又与上同日;上宠幸绾,群臣莫敢望,故特王之。」

通鉴实录卢绾封燕王的全部依据:同里闬、同日生、宠幸无两、“故特王之”。几个短语,说尽“因亲封王”四字。他没有韩信那样的开国大功,王位来自旧情与宠信,这就是他与韩信的根本差别。

【实录·逃匈奴(卷12,通鉴原文)】

「绾愈恐,闭匿,谓其幸臣曰:“非刘氏而王,独我与长沙耳。往年春,汉族淮阴,夏,诛彭越,皆吕氏计。”……于是上曰:“卢绾果反矣!”春,二月,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绾,立皇子建为燕王。……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,幸上疾愈,自入谢。闻帝崩,遂亡入匈奴。」

通鉴实录了逃匈奴的全过程。他愈恐闭匿,心有余悸;他亲见韩信、彭越之死,才说出“非刘氏而王,独我与长沙耳”。刘邦一怒定案“卢绾果反矣”,樊哙进击。他先居塞下候伺,指望刘邦病愈后入谢自陈,及闻帝崩,遂亡入匈奴。可见他到底还是念着旧情,只是终究没有敢回来。

六、同类对照

七、今用

1. “亲”和“功”是两条上升路径,各有风险。卢绾靠亲封王,韩信靠功封王,一个依附于君主的宠信,一个独立于自己的功业。职场里靠关系上位,快,但依附;靠能力上位,慢,但独立。关系会动摇,能力带得走。两条路都可能招疑,只是被疑时的凭恃不同。

2. 被冤枉时,应召自证,不要称病回避。刘邦召卢绾,给了他自证的机会;他称病闭匿,把机会变成了嫌疑。职场上被告状、被冤枉,当面说清、留证应对,是唯一正解;躲着不回应,只会坐实猜测。回避不能自清,只能自毁。

3. 兔死狐悲可以,背恩叛逃不行。见同类被清算而恐惧,是人之常情;但恐惧之下,要守住程序与底线,用自证、退让、留证来自保,而不是背叛和出逃。卢绾在刘邦待他不薄、封他王燕之后逃入匈奴,恩义一断,历史从此定案。

4. 最亲的人,疑得最深。刘邦与卢绾同日生、同里闬,宠幸无两,一旦被告发通谋,竟毫不犹豫地说“卢绾果反矣”。越是至亲,期望越高,崩塌越快。对亲近的人,被疑时先查证、给机会,不要凭一句告发就深信不疑。

5. 依附者的宿命,在靠山疑你时现形。卢绾的权力全系于刘邦的宠信,宠信一动摇,他连应召的胆气都没有了。依附者的选择只有两条:用本事立身,或按程序自证。卢绾选了逃,背恩,也断了自己的后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