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让贤不是无能,是容人守分的担当。
卢怀慎是唐玄宗开元年间的宰相,与姚崇同为相。但他留了个不太好听的外号:"伴食宰相"(卷211:"怀慎与崇同为相,自以才不及崇,每事推之",时人谓之伴食宰相)。司马光专门为他翻案,引《秦誓》赞他:"如有一介臣,断断猗,无它技;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;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,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如自其口出,是能容之,以保我子孙黎民,亦职有利哉。怀慎之谓矣"(#95)。一个人没有别的才能,但心胸开阔,别人有本事像自己有一样高兴,这样的人能保住国家,说的就是怀慎。
卢怀慎的底色不是无能,是"容"与"守分"。他不嫉妒姚崇之才,"每事推之";看得清自己的位置,决断归姚崇,坐镇归自己。姚崇子丧告假,"政事委积",怀慎不能决,惶恐入谢,玄宗说:"朕以天下事委姚崇,以卿坐镇雅俗耳。"一句话点破分工:姚崇是决断者,怀慎是坐镇者。这不是无能的退让,是容人的德与分工的智相配合。
他一生清俭:"清谨俭素,不营资产,虽贵为卿相,所得俸赐,随散亲旧。妻子不免饥寒,所居不蔽风雨。"临终疾亟,上表荐宋璟等四人,薨后"家无余蓄,惟一老苍头,请自鬻以办丧事"。时人讥他"伴食",司马光却为他翻案:"崇,唐之贤相,怀慎与之同心戮力,以济明皇太平之政,夫何罪哉!"一个被讥"伴食"的宰相,清俭一生,容人守分,临终荐贤。他的"让"不是无能,他谏蝗、劾王仙童、拒申王请官、荐贤,都有判断;他的"让"是容人,是守分,是成就开元之治的同心戮力。
二、小传
卢怀慎(?—716),唐玄宗朝宰相,滑州灵昌人(卷208"监察御史灵昌卢怀慎")。神龙二年(706)为十道巡察使之一(卷208);景云元年(710)与姚崇同为兵部侍郎(卷210);开元元年(713)拜相,"以黄门侍郎卢怀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"(卷210);开元二年(714)检校吏部尚书兼黄门监(卷211),与姚崇共奏王仙童案、拒申王请官(卷211);开元三年(715)"每事推之"姚崇,时人谓之伴食宰相(卷211);开元四年(716)疾亟,上表荐宋璟等四贤,薨,家无余蓄(卷211)。
类型轴:谋士·相国(贤相·让贤),与姚崇(#95 同段)决断对守分、宋璟(被荐者)开元三相、曹参/鲍叔/子皮(#95 引)让贤先例、房玄龄/杜如晦双相搭档互文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十道巡察使(卷208)
神龙二年(706),中宗朝"选左、右台及内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为十道巡察使,委之察吏抚人,荐贤直狱,二年一代,考其功罪而进退之","监察御史灵昌卢怀慎"在列。
卢怀慎的仕途起点是"察吏抚人":巡查各道,考察官吏,安抚百姓,荐贤直狱。"清谨俭素"的性格从仕途早期就定了型,巡按之职正是清官底色的养成之所。清者能正人,他后来能"坐镇雅俗",正风气,靠的就是自己清廉这个资本。
2. 拜相(卷210)
开元元年(713),玄宗朝"以黄门侍郎卢怀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",与姚崇同为宰相。
拜相之后,卢怀慎选择了"让":自以才不及崇,每事推之,让姚崇决断。这不是撂挑子,他该管的都管,谏蝗、劾王仙童、拒申王请官、荐贤,样样有判断;他只是不争决断权。这是分工,决断归姚崇,坐镇归自己,各安其位,开元之治的班子就这么搭起来了。
3. "伴食宰相"(卷211)
开元三年(715),"怀慎与崇同为相,自以才不及崇,每事推之",时人谓之伴食宰相。姚崇子丧,"谒告十余日,政事委积",怀慎不能决,"惶恐入谢于上",玄宗说:"朕以天下事委姚崇,以卿坐镇雅俗耳。"
同为宰相,姚崇决断,怀慎守分,时人只看见"推",讥他陪着吃饭。怀慎不辩解,不争权,继续守分。这里有"有责的让"与"无责的躺平"之别:躺平是什么都不管,政事委积也不理;怀慎是"惶恐入谢",怕误事,有责任感,他谏蝗、劾王仙童、荐贤,履职尽责,只是决断权让给姚崇。让是分工,不是无能;司马光后来为他翻案,说"夫何罪哉",正是看清了这一点。
4. 覆按王仙童、拒申王请官(卷211)
开元二年(714),薛王业之舅王仙童侵暴百姓,御史弹奏,薛王为之求情,玄宗敕紫微、黄门覆按。"姚崇、卢怀慎等奏:"仙童罪状明白,御史所言无所枉,不可纵舍。"上从之。由是贵戚束手。"同年,申王成义请以其府录事阎楚珪为其府参军,玄宗许之,姚崇、卢怀慎上言"若缘亲故之恩,得以官爵为惠,踵习近事,实紊纪纲",事遂寝,由是请谒不行。
对皇亲国戚,无非两种做法:给面子,人情大于王法;或者依规处置,贵戚与庶民同法。卢怀慎选了后者。王仙童案,御史弹劾有据,覆按不枉,依法处置不纵,全流程程序正当;申王请官,官职不做人情,坏了纲纪的事坚决拦下。自己清廉,才敢管有背景的人;敢管贵戚,风纪才立得住。"贵戚束手""请谒不行",正是"坐镇雅俗"的实绩。
5. 谏蝗(卷211)
开元三年(715),山东大蝗,姚崇主张捕杀,卢怀慎以为杀蝗太多,恐伤和气。姚崇驳道:"昔楚庄吞蛭而愈疾,孙叔杀蛇而致福,奈何不忍于蝗,而忍人之饥死乎?若使杀蝗有祸,崇请当之!"
从今天的科学看,怀慎的"伤和气"是天人感应的时代认知,是错的;捕蝗救民,姚崇是对的。但怀慎的谏有价值,尽的是言责,该说的要说;被驳之后他不恋战,不内耗,不拆台,配合捕蝗。谏而有度:说了,尽言责;被否,就退,让能者任。
6. 临终荐贤(卷211)
开元四年(716),"黄门监卢怀慎疾亟,上表荐宋璟、李杰、李朝隐、卢从愿并明时重器,所坐者小,所弃者大,望垂矜录;上深纳之。乙未,薨。家无余蓄,惟一老苍头,请自鬻以办丧事。"
临终之际,有人托私,为子孙谋;卢怀慎荐贤,为国举才。宋璟等四人都是"明时重器",有的因小过被贬,他特意说明"所坐者小,所弃者大",请玄宗起用。玄宗深纳之,宋璟后来为相,开元名相"宋璟之刚"自此而续。他一生清俭,死后家无余蓄,只有一个老仆人,要靠卖身给他办丧事。清俭到底,荐贤到底,临终的奏章也是为公不为私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卢怀慎之成,在开元名相、配享开元之治;之被讥,在"伴食宰相"。史实层面有四条:
其一,个人之成,在"清谨俭素"与"让"。"所得俸赐,随散亲旧",自己清廉,这是"坐镇雅俗"正风气的资本;"每事推之"不争权,双相不内斗,姚崇专心决断,政事顺畅。
其二,结构之成,在开元初"明君加贤相"的格局。玄宗励精图治,用姚崇决断,用怀慎坐镇,双相一决断一守分,各安其位,开元之治遂成。
其三,个人之被讥,在"自以才不及崇"。时人只看见"推",没看见"同心戮力",把守分误读为无能。表面的认知是"伴食",实际的分工是决断归前台、坐镇在后台。
其四,结构之被讥,在双相格局的公众认知。姚崇"救时之相"光芒万丈,前台尽收;怀慎坐镇后台,不被看见。"伴食"之讥是表面的认知,司马光#95"看见"了后台,为之翻案。
4.2 性格驱力
卢怀慎的身份认同是"守分者":看得清自己的位置,不越位。他清谨俭素,性格底色是清;自以才不及崇,是有自知之明,不逞能。他的价值感不在权力,在决断,而在本分:坐镇风纪,荐举贤才。
守分给他回报。司马光引《秦誓》赞他,"断断猗,无它技;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;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",能容人者保国家,"怀慎之谓矣"。让与容,是德,历史给了正名。
但守分也有代价:被误读。"伴食宰相"的讥讽,就是让贤者的"无名之讥"。前台的光芒归姚崇,后台的无名留给他。可贵的是,他不因讥而动摇:不辩解,继续守分,同心戮力;用清俭与荐贤证明自己。短期无名,长期正名。让贤者承受误读,但不改变守分,历史终会正名,这是他的反噬与坚守。
五、镜鉴
【史论·臣光曰·#95(卷211,专条直引)】
「臣光曰:昔鲍叔之于管仲,子皮之于子产,皆位居其上,能知其贤而下之,授以国政;孔子美之。曹参自谓不及萧何,一遵其法,无所变更;汉业以成。夫不肖用事,为其僚者,爱身保禄而从之,不顾国家之安危,是诚罪人也。贤智用事,为其僚者,愚惑以乱其治,专固以分其权,媢嫉以毁其功,愎戾以窃其名,是亦罪人也。崇,唐之贤相,怀慎与之同心戮力,以济明皇太平之政,夫何罪哉!《秦誓》曰:'如有一介臣,断断猗,无它技;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;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,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如自其口出,是能容之,以保我子孙黎民,亦职有利哉。'怀慎之谓矣」
司马光专条直评卢怀慎,为"伴食宰相"翻案。他先列两种罪人:不肖用事者,其僚爱身保禄,不顾国家安危,是罪人;贤智用事者,其僚愚惑乱治、专固分权、媢嫉毁功、愎戾窃名,也是罪人。再立贤僚的榜样:鲍叔让管仲,子皮让子产,孔子美之;曹参遵萧何之法,汉业以成。然后正判:姚崇是唐之贤相,卢怀慎与之同心戮力,成就明皇太平之政,"夫何罪哉"。最后引《秦誓》,"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……是能容之,以保我子孙黎民",赞道"怀慎之谓矣"。司马光赞的"让",是容人守分之德,不是无能;德才分工,合则开元。
【时人评·玄宗定位(卷211,同卷实录)】
「朕以天下事委姚崇,以卿坐镇雅俗耳」
玄宗是君主,也是班子的搭台者,最懂双相的分工:天下事委姚崇,是决断;卿坐镇雅俗,是安定人心、端正风气。玄宗的定位与怀慎的自处一致:守分,坐镇。一决断一坐镇,双相各安其位。
【实录·清俭与荐贤(卷211,通鉴原文)】
「怀慎清谨俭素,不营资产,虽贵为卿相,所得俸赐,随散亲旧。妻子不免饥寒,所居不蔽风雨」「黄门监卢怀慎疾亟,上表荐宋璟、李杰、李朝隐、卢从愿并明时重器,所坐者小,所弃者大,望垂矜录;上深纳之。乙未,薨。家无余蓄,惟一老苍头,请自鬻以办丧事」
通鉴实录卢怀慎的清与廉终与荐贤:清,俸赐随散亲旧,妻子饥寒,屋不蔽风雨;廉终,家无余蓄,老苍头鬻身办丧;荐贤,临终上表荐宋璟等四人,玄宗深纳。清俭是坐镇的资本,自己清才能正风气;荐贤是交接,宋璟继任,开元之治不断。实录呈现的是"实",清俭荐贤;时人只看到"名",伴食。实与名的对照,正是怀慎一生的注脚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姚崇(双相搭档·#95 同段):姚崇是决断之才,"救时之相",问齐澣自己比管晏如何,齐澣答"公可谓救时之相耳",能救时却法不立,随复更之;卢怀慎守分坐镇,每事推之。开元双相,才与德分工:姚崇才,决断,光芒万丈;怀慎德,容人,后台无名。合则开元,缺则不成:姚崇无怀慎之容,易独断;怀慎无姚崇之决,政事委积。才德相须,开元之治成于双相的搭配。
- 曹参(让贤先例·#95 引):曹参"自谓不及萧何,一遵其法,无所变更;汉业以成",是继任者守成;卢怀慎"自以才不及崇,每事推之",是同任者分工。司马光同引并举:萧规曹随,汉业成;怀慎推崇,开元成。同是"让",同是守分,同成国之业。
- 鲍叔、子皮(让贤先例·#95 引):鲍叔知管仲之贤而自居其下,荐之于齐;子皮知子产之贤而授以国政;卢怀慎自以才不及崇而让之。让贤者居下,国之利也。孔子美鲍叔、子皮,司马光赞怀慎,同一条史论,三例并引。
- 房玄龄、杜如晦(双相搭档):房谋杜断,贞观之治;姚决卢坐,开元之治。两例双相搭档都是盛世之制:一人主事,一人辅之,各安其位。独断则易偏,姚崇虽能救时,也有"法不立"之讥;双相分工,正是盛世之制。
- 疏广(知止):疏广功成身退,散金归乡,知足不辱,是"退";卢怀慎守分让贤,清俭荐贤,薨于相位,是"让"。同为不恋权:疏广退身离场,怀慎权让于姚崇而位仍在,守分而已。退是知止,让是守分,都是德。
七、今用
1. "让"的本性是容人,分工是容人的落地。司马光引《秦誓》赞怀慎:"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,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如自其口出,是能容之,以保我子孙黎民。"容,不嫉妒,是德;怀慎每事推之,是容落地为分工:决断归姚崇,坐镇归自己。在团队里看到别人比自己强,是争,嫉妒、抢功、内斗,司马光斥"媢嫉以毁其功"是罪;还是容,高兴、配合、分工。先德后智,容人者不嫉妒,守分者各安其位。要分清"有责的让",该谏谏、该劾劾、该荐荐,只是不争决断权;与"无责的躺平",什么都不管,是两回事。
2. 清是坐镇的资本。怀慎清谨俭素,俸赐随散,妻子饥寒,屋不蔽风雨。玄宗让他坐镇雅俗,他能正风气,正因为自己无懈可击。清者敢管:王仙童是薛王舅,照按,"不可纵舍";申王请官,照拒,"实紊纲纪"。于是贵戚束手,请谒不行,风纪立,威望成。要正别人的风气,先问自己干不干净;要管有背景的人,先看自己敢不敢一视同仁。
3. 离场的最高形态是荐贤。怀慎临终荐宋璟、李杰、李朝隐、卢从愿,连因小过被贬的都替他求情,"所坐者小,所弃者大",玄宗深纳,宋璟后来为相。离场有托私与荐贤两路:托私安排自己人,后患无穷;荐贤把事业托付给对的人,事业延续。而荐贤不是临终才想到,是平时识人结善的结果,怀慎能一口气荐出四人,是因为他平时就知道谁是贤者,与贤者保持着道义之交。交接清单上的人,应是平时就认识了解的贤者。
4. 谏要有度,说了,被否,就退。怀慎谏蝗,怕伤和气,是时代认知;姚崇驳他,捕蝗救民,是对的。被驳之后他不恋战,不内耗,配合捕蝗。提意见尽的是言责,该说要说;被否就退,不拆台,让能者任。死磕是内耗,谏而退是有度。
5. 让要经得起讥。怀慎被讥"伴食宰相",不辩解,不争,继续守分,用清俭与荐贤证明自己,司马光后来为他正名,"夫何罪哉""怀慎之谓矣"。守分者常被误读为无能,让的人要经得起讥:被误读时不急着辩解,用长期行动证明,历史会正名。一时的"伴食"之讥,抵不过千古的"怀慎之谓矣"。
6. 程序正当,比快意执法更立得住。王仙童案,御史弹劾有据,紫微黄门覆按,"无所枉",依法处置,"不可纵舍";拒申王请官,官职不做人情。全流程程序正当:有据、复核、依法,不枉不纵,贵戚同法。对照本批之失程序者:郑注诬告宋申锡,伪证构陷;希声矫父命杀高郁,矫诏;成帝借荧惑守心赐死翟方进,暗杀。处置有背景的人,走程序才服人,快意执法偏则生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