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定调
汉高祖之子赵王刘友,死在吕后专权的年代,死因说来简单:吕后把吕家的女儿配给他做王后,他不爱,王后一怒之下构陷他,他就被饿死了。卷13 记其事:「春,正月,太后召赵幽王友。友以诸吕女为后,弗爱,爱他姬。诸吕女怒,去,谗之于太后曰:“王言‘吕氏安得王!太后百岁后,吾必击之。’”太后以故召赵王,赵王至,置邸,不得见,令卫围守之,弗与食;其群臣或窃馈,辄捕论之。丁丑,赵王饿死,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。」
一段家事,不爱王后,在诸吕专权的年代变成了国祸。王后是吕氏之女,她的谗言直指"吕氏安得王",正打在吕后最敏感的痛处;吕后召赵王至京,置邸软禁,围守绝食,连偷着送饭的臣子都要治罪,最后以平民之礼葬了这位诸侯王。司马光没有为刘友专立评论,臣光曰全编中"刘友"仅见卷79 的晋朝立进令,同名不同人,与本传无涉。但这段实录本身就是吕后诸吕之祸的缩影:外戚以联姻监控宗室,宗室连爱谁都不自由,不爱吕氏女便是政治错误,一句怨言便被坐实为谋反。
二、小传
刘友(?—前181),汉高祖之子,初封淮阳王,后徙赵,故称赵幽王。吕后当政,以诸吕女为其王后,友弗爱,爱他姬(卷13);诸吕女怒,谗之于太后,言王语"吕氏安得王"(卷13);吕后召赵王,置邸围守,弗与食(卷13);吕后七年(前181)饿死,以民礼葬之(卷13)。谥曰幽,壅遏不通曰幽,死非其罪,故谥幽。
三、关键抉择
1. 不爱诸吕女(吕后年间)
卷13:「友以诸吕女为后,弗爱,爱他姬。」
吕后把吕氏之女配给刘氏诸王,本意是监视与控制。刘友选择爱他姬而不爱王后,在寻常人家是夫妻感情问题,在诸吕专权的朝廷就成了政治表态:他不肯顺从吕氏。王后受冷落,怒而离去,回宫构陷,说赵王有"吕氏安得王"之语。这一不肯,埋下了死因。
2. 被构陷(吕后七年,前181)
卷13:「诸吕女怒,去,谗之于太后曰:“王言‘吕氏安得王!太后百岁后,吾必击之。’”太后以故召赵王。」
王后的谗言能一击奏效,靠的是三重条件:她是吕氏之女,太后信自家人;"吕氏安得王"直触吕后逆鳞,诸吕为王正是她最忌惮之事;吕后晚年,对刘氏诸王本已多疑。于是太后召赵王进京,不问虚实。刘友没有辩解的机会,或者辩解也无用,因为告状的人是吕氏女,听信的人立场已定。
3. 饿死(吕后七年,前181)
卷13:「赵王至,置邸,不得见,令卫围守之,弗与食;其群臣或窃馈,辄捕论之。丁丑,赵王饿死,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。」
召来之后,连面都不见,只围起来不给饭吃;群臣偷偷送饭,送了就治罪。饿死比赐死更残酷,是慢慢折磨。死后以平民之礼下葬,连宗王的体面都不给。刘友不是没有求助的机会,而是在吕后的高压下,无人敢救,也无从救起。
四、成败归因
4.1 史实归因
刘友之死,无成可言,纯是宗室在诸吕高压下的悲剧。死因链有三环:不爱诸吕女,结怨于王后;王后构陷"吕氏安得王",触动吕后忌讳;吕后信谗,召而饿死,并禁止群臣送食。三环环环相扣,缺一环或不至于死。他封王于宗室之位,本属尊贵,但在诸吕当道的年代,这个位置本身就是高危:诸吕女嫁入即是监控,刘友以感情对抗联姻,以直言触犯忌讳,身死遂成必然。
4.2 性格驱力
刘友是汉高祖之子,身处刘氏与吕氏争夺的漩涡中心。他坚持感情优先,不爱政治联姻的王后,爱自己想爱的姬妾。这个坚持在平常是私事,在诸吕当道的年代却是政治自杀:他不肯向吕氏示好,又缺少自保的机心,怨言被坐实为反语。感情的自由与生存的需要冲突时,他选了感情,输了性命。这在乱世固然可悯,但若论自处之道,也确实是识时务不足。
五、镜鉴
本传以实录为主。汉赵王刘友,司马光未为专评;臣光曰全编中"刘友"仅见卷79 晋朝立进令:「且四臣同罪,刘友伏诛而涛等不问」,系同名不同人,与本传无涉,已声明排除。
【实录·饿死(卷13,通鉴原文)】
「春,正月,太后召赵幽王友。友以诸吕女为后,弗爱,爱他姬。诸吕女怒,去,谗之于太后曰:“王言‘吕氏安得王!太后百岁后,吾必击之。’”太后以故召赵王,赵王至,置邸,不得见,令卫围守之,弗与食;其群臣或窃馈,辄捕论之。丁丑,赵王饿死,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。」
通鉴实录赵王饿死全过程:不爱王后、王后构陷、召置邸、围守绝食、群臣窃馈被捕、以民礼葬。诸吕之祸对宗室的清算,于此可见一斑。
【同类实录·刘恢(卷13,通鉴原文)】
「赵王恢之徙赵,心怀不乐。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,王后从官皆诸吕,擅权,微伺赵王,赵王不得自恣。王有所爱姬,王后使人鸩杀之。六月,王不胜悲愤,自杀。」
赵王刘恢与刘友同一命运:爱姬被鸩杀,悲愤自杀。刘氏诸王被诸吕之女逼死的,不止刘友一人。
【同类实录·刘章讽吕(卷13,通鉴原文)】
「深耕穊种,立苗欲疏;非其种者,锄而去之!」
刘章在酒宴上以《耕田歌》讽诸吕,吕后默然而不敢杀;刘友以怨言触忌,饿死。同是刘氏宗室,讽喻者存,直言者亡。
六、同类对照
- 梁王刘恢(汉宗室,卷13 同卷):刘恢爱姬被诸吕女鸩杀,悲愤自杀;刘友不爱诸吕女,被构陷饿死。同为诸吕女逼死的宗室:一个因爱被夺而亡,一个因不爱被构陷而死。诸吕女嫁入刘氏,既是监视,也是催命符。
- 吕后(汉女主):吕后王诸吕,分刘氏之权;刘友怨"吕氏安得王",被坐实成反语。刘氏宗室的怨言在诸吕当道的年代就是死罪,敢言者死,敢讽者或可活。
- 朱虚侯刘章(汉宗室):刘章以《耕田歌》讽诸吕,吕后默然而不敢杀;刘友直道怨言,饿死。同是讽吕,曲者活、直者死,表达方式在高压环境下决定生死。
七、今用
1. 政治联姻与利益结合里,感情用事要付代价。刘友在吕氏联姻里讲感情,逆了政治安排,结果丢了性命。在利益结合的关系中,个人的好恶与约定的利害要分清:感情可以没有,分寸必须要有,至少不要当面挑衅,给人构陷的把柄。
2. 高压环境下,私事会被政治化。刘友不爱王后本是家事,在诸吕当权的朝廷成了政治立场问题。权力集中或家族控制的组织里,私生活往往被解读为站队信号,此时言行越要低调。
3. 枕边人的构陷最难防。诸吕女知道赵王的怨言,又深得太后信任,她的谗言一击即中。身边人的忠诚要看清归属:政治联姻里王后忠于吕氏,不忠于刘友。亲近不等于可信,关键位置的信任要核其立场。
4. 表达怨气要讲方式。刘友直说"吕氏安得王",死了;刘章以耕田歌讽喻,活了。在高压环境里,直白抱怨会取祸,含蓄表达能自保。不满要有出口,但出口要选曲径,不是直道。
5. 评价当分别记账。刘氏宗室的怨,不因饿死而失其正;吕后诸吕之祸,也不因吕氏后来被诛而减其恶。受害者的死与施害者的罪,各记各账,这是读史论人的常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