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聲戲

《無聲戲》是李漁親撰的擬話本小說集，今存十二回，每回各演一樁奇事。書名「無聲戲」，乃李漁夫子自道——他視小說如不奏之曲、無聲之劇，以筆代優、以紙作場，把戲曲的關目經營搬入說部。其小說最大特色，在於每回末附一段「評」（多出於擬託之口），或讚或駁，謔而能正，與正文相映成趣。讀其書，可見《閑情偶寄·詞曲部》所言「立主腦、密針線、脫窠臼」之法，如何落到一篇篇故事裏。

序

文章經千百世而不磨者，未嘗以時為高下。然亦有十餘年之間，難易相去霄壤者，如今日之小說是矣。

萬曆以來，大人先生享承平之福，言及一夫作難，則震畏恐怖，不敢置對。向不更事者，奪其魄易，而醉其心亦易。若今日童稚婦女，舉亙古一見再見之事而習見之，猶人目擊阿房之盛，而著小說者，將誇海市以聳其聽，豈可得乎？若以勸戒言之，則人有非高廟玉環不盜、非長陵風土不取者，雖孔子居其前，《春秋》列其側，尚無可如何，乃欲救之以小說，夫誰信之？而《無聲戲》不然，其大旨謂世之所處，多逆而少順。

就才貌言之，亦易見而足恃矣。若以為必售之資，即位兼將相，寵冠嬪御，而志猶未足；若以為必不售之資，則汾陽回鑾靈武與武穆抱痛臨安，文姬身返漢廷與明妃恨留青塚，死敗者理之常，而生成者事之變也。能明此義，雖冶容果堪絕代，赤手自挽銀河，一旦畫圖省識，琵琶遣行，蜚語驚聞，弧矢夕隕，正當搶地呼天之際，尚以此作火宅中清涼飲子；況生宇宙熙恬之日附翼攀鱗者，酎金不寒帶礪之盟，錦袍得拜歌舞之賜，睹此持盈守正，免於禍患者哉。

如是則《說難》可廢，以為戲可，即以為《春秋》諸傳亦可。

偽齋主人漫題

第一回 醜郎君怕嬌偏得豔

詩云：

天公局法亂如麻，十對夫妻九配差。

常使嬌鶯棲老樹，慣教頑石伴奇花。

合歡牀上眠仇侶，交頸幃中帶軟枷。

只有鴛鴦無錯配，不須夢裡抱琵琶。

這首詩單說世上姻緣一事，錯配者多，使人不能無恨。這種恨與別的心事不同，別的心事可以說得出，醫得好，推有這樁心事，叫做啞子愁、終身病，是說不出、醫不好的。若是美男子娶了醜婦人，還好到朋友面前去訴訴苦，姊妹人家去遣遣興，縱然改正不得，也還有個娶妾討婢的後門。只有美妻嫁了醜夫，才女配了俗子，止有兩扇死門，並無半條生路，這才叫做真苦。古來「紅顏薄命」四個字已說盡了，只是這四個字，也要解得明白：不是因她有了紅顏，然後才薄命；只為她應該薄命，所以才罰做紅顏。但凡生出個紅顏婦人來，就是薄命之坯了，哪裡還有好丈夫到她嫁，好福分到她享？

當初有個病人，死去三日又活轉來，說曾在地獄中看見閻王升殿，鬼判帶許多惡人聽他審錄。他逐個酌其罪之輕重，都罰他變豬變狗、變牛變馬去了，只有一個極惡之人，沒有什麼變得，閻王想了一會，點點頭道：「罰你做一個絕標緻的婦人，嫁一個極醜陋的男子，夫妻都活百歲，將你禁鋪終身，才准折得你的罪業。」那惡人只道罪重罰輕，歡歡喜喜地去了。判官問道：「他的罪案如山，就變做豬狗牛馬，還不足以盡其辜，為何反得這般美報？」閻王道：「你哪裡曉得，豬狗牛馬雖是個畜生，倒落得無知無識，受別人豢養終身，不多幾年，便可超生轉世；就是臨死受刑，也不過是一刀之苦。那婦人有了絕標緻的顏色，一定乖巧聰明，心高志大，要想嫁潘安、宋玉一般的男子。及至配了個愚醜丈夫，自然心志不遂，終日憂煎涕泣，度日如年。不消人去磨她，她自己會磨自己了。若是丈夫先死，她還好去改嫁，不叫做禁錮終身；就使她自己短命，也不過像豬狗牛馬，拚受一刀一索之苦，依舊可以超生轉世，也不叫做禁錮終身；我如今教她偕老百年，一世受別人幾世的磨難，這才是懲奸治惡的極刑，你們哪裡曉得？」

看官，照閻王這等說來，紅顏果是薄命的根由，薄命定是紅顏的結果，那啞子愁自然是消不去、終身病自然是醫不好的了？我如今又有個消啞子愁、醫終身病的法子，傳與世上佳人，大家都要緊記。這個法子不用別的東西，就用「紅顏薄命」這一句話做個四字金丹。但凡婦人家生到十二三歲的時節，自己把鏡子照一照，若還眼大眉粗，髮黃肌黑，這就是第一種恭喜之兆了。將來決有十全的丈夫，不消去占卜；若有二三分姿色，還有七八分的丈夫可求；若有五六分的姿色，就只好三四分的丈夫了；萬一姿色到了七分八分、九分十分，又有些聰明才技，就要曉得是個薄命之坯，只管打點去嫁第一等、第一名的愚醜丈夫，時時刻刻以此為念。

看見才貌俱全的男子，曉得不是自己的對頭，眼睛不消偷覷，心上不消妄想，預先這等磨煉起來。及至嫁到第一等、第一名的愚醜丈夫，只當逢其故主，自然貼意安心，那閻羅王的極刑自然受不著了。若還僥倖嫁著第二三等、第四五名的愚醜丈夫，就是出於望外，不但不怨恨，還要歡喜起來了。人人都用這個法子，自然心安意遂，宜室宜家，啞子愁也不生，終身病也不害，沒有死路，只有生門，這「紅顏薄命」的一句話豈不是四字金丹？做這回小說的人，就是婦人科的國手了。奉勸世間不曾出閣的閨秀，服藥於未病之先；已歸金屋的阿嬌，收功於瞑眩之後，莫待病入膏肓，才悔逢醫不早。我如今再把一樁實事演做正文，不像以前的話出於閻王之口，入於判官之耳，死去的病人還魂說鬼，沒有見證的。

明朝嘉靖年間，湖廣荊州府有個財主，姓闕字裡侯。祖上原以忠厚起家，後來一代富似一代，到他父親手裡，就算荊州第一個富翁。只是一件，但出有才之貝，不出無貝之才，莫說舉人進士掙扎不來，就是一頂秀才頭巾，也像平天冠一般，承受不起。裡侯自六歲上學，讀到十七八歲，剛剛只會記帳，連拜帖也要央人替寫。內才不濟也罷了，那個相貌，一發醜得可憐。凡世上人的惡狀，都合來聚在他一身，半件也不教遺漏。

好事的就替他取個別號，叫做「闕不全」。為什麼取這三個字？只因他五官四肢，都帶些毛病，件件都闕，件件都不全闕，所以叫做「闕不全」。哪幾件毛病？眼不叫做全瞎，微有白花；面不叫做全疤，但多紫印；手不叫做全禿，指甲寥寥；足不叫做全蹺，腳跟點點；鼻不全赤，依稀略見酒糟痕；髮不全黃，朦朧稍有沉香色；口不全吃，急中言常帶雙聲；背不全駝，頸後肉但高一寸；還有一張歪不全之口，忽動忽靜，暗中似有人提；更餘兩道出不全之眉，或斷或連，眼上如經樵採。

古語道得好：「福在醜人邊。」他這等一個相貌，享這樣的家私，也夠得緊了。誰想他的妻子，又是個絕代佳人。父親在日，聘過鄒長史之女，此女係長史婢妾所生，結親之時，才四五歲，長史只道一個通房之女，許了鼎富之家，做個財主婆也罷了，何必定要想誥命夫人？所以一說便許，不問女婿何如。

誰想長大來，竟替爺娘爭氣不過。她的姿貌雖則風度嫣然，有仙子臨凡之致，也還不叫做傾國傾城；獨有那種聰明，可稱絕世。垂髫的時節，與兄弟同學讀書，別人讀一行，她讀得四五行，先生講一句，她悟到十來句。等到將次及笄，不便從師的時節，她已青出於藍，也用先生不著了。寫得一筆好字，畫得一手好畫，只因長史平日以書畫擅長，她立在旁邊看看，就學會了，寫畫出來竟與父親無異，就做了父親的捉刀人，時常替他代筆。後來長史遊宦四方，將她帶在任所。及至任滿還鄉，闕裡侯又在喪中，不好婚娶。等到三年服闋，男女都已二十外了。長史當日許親之時，不料女兒聰明至此，也不料女婿愚醜至此。直到這個時候，方才曉得錯配了姻緣，卻已受聘在先，悔之不及。鄒小姐也只道財主人家兒子，生來定有些福相，決不至於鰍頭鼠腦。那「闕不全」的名號，家中個個曉得，單瞞得她一人。

裡侯服滿之後，央人來催親，長史不好回得，只得憑他迎娶過門。成親之夜，拜堂禮畢，齊入洞房。裡侯是二十多歲的新郎，見了這樣妻子，哪裡用得著軟款溫柔，連合巹杯也等不得吃，竟要扯她上牀。只是自己曉得容貌不濟，妻子看見定要做作起來，就趁她不曾抬頭，一口氣先把燈吹滅了，然後走近身去，替她解帶寬衣。這也不消細說。

只是雲收雨散之後，覺得牀上有一陣氣息，甚是難聞。鄒小姐不住把鼻子亂嗅，疑他牀上有臭蟲，哪裡曉得裡侯身上，又有三種異香，不消燒沉檀、點安息，自然會從皮裡透出來的。哪三種？口氣、體氣、腳氣。

鄒小姐聞見的是第二種，俗語叫做狐腥氣。那口裡的因他自己藏拙，不敢親嘴，所以不曾聞見。腳上的因做一頭睡了，相去有風馬牛之隔，所以也不曾聞見。鄒小姐把被裡聞一聞，又把被外聞一聞，覺得被外還略好些，就曉得是他身上的緣故了，心上早有三分不快。只見過了一會，新郎說起話來，那口中的穢氣對著鼻子直噴，竟像吃了生蔥大蒜的一般。鄒小姐的鼻子是放在香爐上過世的，哪裡當得這個熏法？一霎時心翻意倒起來，欲待起來嘔唾，又怕新郎知道嫌他，不是做新人的厚道，只得拼命忍住，忍得他睡著了，流水爬到腳頭去睡。誰想他的尊足與尊口也差不多，躲了死屍，撞著臭鯗，弄得個進退無門。坐在牀上思量道：「我這等一個精潔之人，嫁著這等一個污穢之物，分明是蘇合遇了蜣螂，這一世怎麼腌臢得過？我昨日拜堂的時節，只因怕羞不敢抬頭，不曾看見他的面貌；若是面貌可觀，就是身上有些氣息，我拚得用些水磨工夫，把他刮洗出來，再做幾個香囊與他佩帶，或者也還掩飾得過。萬一面貌再不濟，我這一生一世怎麼了？」思量到此，巴不得早些天明，好看他的面孔。誰想天也替他藏拙，黑黑的再不肯亮。

等得精神倦怠，不覺睡去，忽然醒來，卻已日上三竿，照得房中雪亮。裡侯正睡到好處，誰想有人在帳裡描他的睡容，鄒小姐把他臉上一看，嚇得大汗直流，還疑心不曾醒來，在夢中見鬼，睜開眼睛把各處一相，才曉得是真，就放聲大哭起來。裡侯在夢中驚醒，只說她思想爺娘，就坐起身來，把一隻粗而且黑的手臂搭著她膩而且白的香肩，勸她耐煩些，不要哭罷。誰想越勸得慌，她越哭得狠，直等裡侯穿了衣服，走出房去，冤家離了眼前方才歇息一會；等得走進房來，依舊從頭哭起。

從此以後，雖則同牀共枕，猶如帶鎖披枷，憎嫌丈夫的意思，雖不好明說出來，卻處處示之以意。

裡侯家裡另有一所書房，同在一宅之中，卻有彼此之別，鄒小姐看在眼裡，就瞞了裡侯，教人雕一尊觀音法像，裝金完了，請到書房。待滿月之後，揀個好日，對裡侯道：「我當初做女兒的時節，一心要皈依三寶，只因許了你家，不好祝髮。我如今替你做了一月夫妻，緣法也不為不盡。如今要求你大捨慈悲，把書房佈施與我，改為靜室，做個在家出家。我從今日起，就吃了長齋，到書房去獨宿，終日看經念佛，打坐參禪，以修來世。你可另娶一房，當家生子。隨你做小做大，我都不管，只是不要來攪我的清規。」說完，跪下來拜了四拜，竟到書房去了。

裡侯勸她又不聽，扯她又不住，等到晚上，只得攜了枕席，到書房去就她。誰想她把門窗戶扇都封鎖了，猶如坐關一般，只留一個丫鬟在關中服事。裡侯四顧徬徨，無門可入，只得轉去獨宿一宵。

到次日，接了丈人丈母進去苦勸，自己跪在門外哀求，怎奈她立定主意，並不回頭。過了幾時，裡侯善勸勸不轉，只得用惡勸了。吩咐手下人不許送飯進去，她餓不過自然會鑽出來。誰想鄒小姐求死不得，情願做伯夷、叔齊，一連餓了兩日，全無求食之心。裡侯恐怕弄出人命來，依舊叫人送飯。

一日，立在門外大罵道：「不賢慧的淫婦！你看什麼經？念什麼佛？修什麼來生？無非因我相貌不好，本事不濟，不能夠遂你的淫心，故此在這邊裝腔使性。你如今要稱意不難，待我賣你去為娼，立在門前，只揀中意的扯進去睡就是了。你說你是個小姐，又生得標緻，我是個平民，又生得醜陋，配你不來麼？不是我誇嘴說，只怕沒有銀子，若拚得大主銀子，就是公主西施，也娶得來！你辦眼睛看我，我偏要娶個人家大似你的、容貌好似你的回來，生兒育女，當家立業。你那時節不要懊悔！」

鄒小姐並不回言，只是念佛。

裡侯罵完了，就去叫媒婆來吩咐說：「要個官宦人家女兒，又要絕頂標緻的，竟娶作正，並不做小。只要相得中意，隨她要多少財禮，我只管送。就是媒錢也不拘常格，只要遂得意來，一個元寶也情願謝你。」自古道：「重賞之下，必有勇夫。」

只因他許了元寶謝媒，那些走千家的婦人，不分晝夜去替他尋訪，第三日就來回覆道：「有個何運判的小姐，年方二八，容貌賽得過西施。因她父親壞了官職，要湊銀子寄到任上去完贓，目下正要打發女兒出門，財禮要三百金，這是你出得起的。只是何夫人要相相女婿，方才肯許；又要與大娘說過，她是不肯做小的。」裡侯道：「兩件都不難。我的相貌其實不揚，她看了未必肯許，待我央個朋友做替身，去把她相就是了；至於做大一事，一發易處。你如今就進關去，對那潑婦講，說有個絕標緻的小姐要來作正，你可容不容？萬一嚇得她回心，我就娶不成那一個也只當重娶了這一個，一樣把媒錢謝你。」

那媒婆聽了，情願趁這主現成媒錢，不願做那樁欺心交易，就拿出蘇秦、張儀的舌頭來進關去做說客。誰想鄒小姐巴不得娶來作正，才斷得她的禍根；若是單單做小，目下雖然捉生替死，只怕久後依舊要起死回生。就在佛前發誓道：「我若還想在闕家做大，教我萬世不得超升。」媒婆知道說不轉，出去回覆裡侯，竟到何家作伐。

約了一個日子，只說到某寺燒香，那邊相女婿，這邊相新人。到那一日，裡侯央一個絕標緻的朋友做了自己，自己反做了幫閒，跟去偷相，兩個預先立在寺裡等候。那小姐隨著夫人，卻像行雲出岫，冉冉而來，走到面前，只見她：

眉彎兩月，目閃雙星。摹擬金蓮，說三寸，尚無三寸；批評花貌，算十分，還有十分。拜佛時，屈倒蠻腰，露壓海棠嬌著地；拈香處，伸開纖指，煙籠玉筍細朝天。立下風，暗嗅肌香，甜淨居麝蘭之外；據上游，俯觀髮彩，氤氳在雲霧之間。誠哉絕世佳人，允矣出塵仙子！

裡侯看見，不覺搖頭擺尾，露出許多歡欣的醜態。自古道：「兩物相形，好醜愈見。」那朋友原生得齊整，又加這個傀儡立在身邊，一發覺得風流俊雅。何夫人與小姐見了，有什麼不中意？當晚就允了。

裡侯隨即送聘過門，選了吉日，一樣花燈彩轎，娶進門來。

進房之後，何小姐斜著星眸，把新郎覷了幾覷，可憐兩滴珍珠，不知不覺從秋波裡瀉下來。裡侯知道又來撒了，心上思量道：「前邊那一個只因我進門時節嬌縱了她，所以後來不受約束。古語道：『三朝的新婦，月子的孩兒，不可使她弄慣。』我的夫綱就要從今日整起。」主意定了，就叫丫鬟拿合巹杯來，斟了一杯送過去。何小姐籠著雙手，只是不接。裡侯道：「交杯酒是做親的大禮，為什麼不接？我頭一次送東西與你，就是這等裝模作樣，後來怎麼樣做人家？還不快接了去！」何小姐心上雖然怨恨，見他的話說得正經，只得伸手接來放在桌上。從來的合巹杯不過沾一沾手，做個意思，後來原是新郎代吃的。裡侯只因要整夫綱，見她起先不接，後來聽了幾句硬話就接了去，知道是可以威制的了，如今就當真要她吃起來。對一個丫鬟道：「差你去勸酒，若還剩一滴，打你五十皮鞭！」

丫鬟聽見，流水走去，把杯遞與何小姐。小姐拿便拿了，只是不吃。裡侯又叫一個丫鬟去驗酒，看乾了不曾。丫鬟看了來回覆道：「一滴也不曾動。」裡侯就怒起來，叫勸酒的過來道：「你難道是不怕家主的麼！自古道：『拿我碗，服我管。』我有銀子討你來，怕管你不下！要你勸一盅酒都不肯依，後來怎麼樣差你做事！」叫驗酒的扯下去重打五十，「打輕一下，要你賠十下！」驗酒的怕連累自己，果然一把拖下去，拿了皮鞭，狠命地打。何小姐明曉得他打丫鬟驚自己，肚裡思量道：「我今日落了人的圈套，料想不能脫身，不如權且做個軟弱之人，過了幾時，拚得尋個自盡罷了。總是要死的人，何須替他啕氣？」見那丫鬟打到苦處，就止住道：「不要打，我吃就是了。」

裡侯見她畏怯，也就回過臉來，叫丫鬟換一杯熱酒，自己送過去。何小姐一來怕啕氣，二來因嫁了匪人，憤恨不過，索性把酒來做對頭，接到手，兩三口就乾了。裡侯以為得計，喜之不勝，一杯一杯，只管送去。何小姐量原不高，三杯之後，不覺酩酊。裡侯慢櫓搖船，來捉醉魚，這晚成親，比前番吹滅了燈，暗中摸索的光景，大不相同。何小姐一來酒醉，二來打點一個死字放在胸中，竟把身子當了屍骸，連那三種異香聞來也不十分覺察。受創之後，一覺直睡到天明。

次日起來，梳過了頭，就問丫鬟道：「我聞得他預先娶過一房，如今為何不見？」丫鬟說：「在書房裡看經念佛，再不過來的。」何小姐又問：「為什麼就去看經念佛起來？」丫鬟道：「不知什麼緣故，做親一月，就發起這個願來，家主千言萬語，再勸不轉。」何小姐就明白了。到晚間睡的時節，故意歡歡喜喜，對裡侯道：「聞得鄒小姐在那邊看經，我明日要去看他一看，你心下何如？」裡侯未娶之先，原在他面前說了大話，如今應了口，巴不得把何小姐送去與她看看，好騁自己的威風。就答應道：「正該如此。」

卻說鄒小姐聞得他娶了新人，又替自家歡喜，又替別人擔憂，心上思量道：「我有鼻子，別人也有鼻子；我有眼睛，別人也有眼睛。只除非與他一樣奇醜奇臭的才能夠相視莫逆；若是稍有幾分顏色略知一毫香臭的人，難道會相安無事不成？」及至臨娶之時，預先叫幾個丫鬟擺了塘報，「看人物好不好，性子善不善，兩下相投不相投，有話就來報我。」只見娶進門來，頭一報說她人物甚是標緻；第二報說她與新郎對坐飲酒，全不推辭；第三報說他兩個吃得醉醺醺地上牀，安穩睡到天明，如今好好在那邊梳洗。鄒小姐大驚道：「好涵養，好德性，女中聖人也，我一千也學她不來。」

只見到第三日，有個丫鬟拿了香燭氈單，預先來知會道：「新娘要過來拜佛，兼看大娘。」鄒小姐就叫備茶伺侯。不上一刻，遠遠望見裡侯攜了新人的手，搖搖擺擺而來，把新人送入佛堂，自己立在門前看她拜佛；又一眼相著鄒小姐，看她氣不氣。誰想何小姐對著觀音法座，竟像和尚尼姑拜懺的一般，合一次掌，跪下去嗑一個頭，一連合三次掌，嗑三個頭，全不像婦人家的禮數。裡侯看見，先有些詫異了。

又只見她拜完了佛，起來對著鄒小姐道：「這位就是鄒師父麼？」丫鬟道：「正是。」何小姐道：「這等，師父請端坐，容弟子稽首。」就扯一把椅子，放在上邊，請鄒小姐坐了好拜。鄒小姐不但不肯坐，連拜也不教她拜。正在那邊扯扯曳曳，只見裡侯嚷起來道：「胡說！她只因沒福做家主婆，自己貶入冷宮，原說娶你來作正的，如今只該姊妹相稱，哪有拜她的道理？好沒志氣！」何小姐應道：「我今日是徒弟拜師父，不是做小的拜大娘，你不要認錯了主意。」說完，也像起先拜佛一般，和南了三次，鄒小姐也依樣回她。拜完了，兩個對面坐下，才吃得一杯茶，何小姐就開談道：「師父在上，弟子雖是俗骨凡胎，生來也頗有善願，只因前世罪重業深，今生墮落奸人之計，如今也學師父猛省回頭，情願拜為弟子，陪你看經念佛，半步也不敢相離。若有人來纏擾弟子，弟子拼這個臭皮囊去結識他，也落得早生早化。」鄒小姐道：「新娘說差了。我這修行之念，蓄之已久，不是有激而成的。況且我前世與闕家無緣，一進門來就有反目之意，所以退居靜室，虛左待賢。聞得新娘與家主相得甚歡，如今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，怎麼說出這樣不情的話來？我如今正喜得了新娘，可保得耳根清淨，若是新娘也要如此，將來的靜室竟要變做鬧場了，連三寶也不得相安，這個斷使不得。」

說完，立起身來，竟要送她出去。何小姐哪裡肯走！裡侯立在外邊，聽見這些說話，氣得渾身冰冷。起先還疑她是套話，及至見鄒小姐勸她不走，才曉得果是真心，就氣衝衝地罵進來道：「好淫婦！才走得進門，就被人過了氣。為什麼要賴在這邊？難道我身上是有刺的麼？還不快走！」何氏道：「你不要做夢，我這等一個如花似玉的人，與你這個魑魅魍魎宿了兩夜，也是天樣大的人情、海樣深的度量，就跳在黃河裡洗一千個澡，也去不盡身上的穢氣，你也夠得緊了。難道還想來玷污我麼？」裡侯以前雖然受過鄒小姐幾次言語，卻還是綿裡藏針、泥中帶刺的話，何曾罵得這般出像？況且何小姐進門之後，屢事小心，教舉杯就舉杯，教吃酒就吃酒，只說是個搓得圓捏得扁的了，到如今忽然發起威來，處女變做脫兔，教裡侯怎麼忍耐得起？何小姐不曾數說得完，他就預先捏了拳頭伺候，索性等她說個盡情，然後動手。到此時，不知不覺何小姐的青絲細髮已被他揪在手中，一邊罵一邊打，把鄒小姐嚇得戰戰兢兢。

只說這等一個嬌皮細肉的人，怎經得鐵槌樣的拳頭打起？只得拚命去扯。誰想罵便罵得重，打卻打得輕，勢便做得凶，心還使得善，打了十幾個空心拳頭，不曾有一兩個到她身上，就故意放鬆了手，好等他脫身，自己一邊罵，一邊走出去了。

何小姐掙脫身子，號啕痛哭。大抵婦人家的本色，要在那張惶急遽的時節方才看得出來，從容暇豫之時，哪一個不會做些嬌聲，裝些媚態？及至檢點不到之際，本相就要露出來了。

何小姐進門拜佛之時，鄒小姐把她從頭看到腳底，真是嫋娜異常。

頭上的雲髻大似冰盤，又且黑得可愛，不知她用幾子頭篦，方才襯貼得來？及至此時被裡侯揪散，披將下去，竟與身子一般長，要半根假髮也沒有。至於哭聲，雖然激烈，卻沒有一毫破笛之聲；滿面都是啼痕，又洗不去一些粉跡。種種愁容苦態，都是畫中的嫵媚、詩裡的輕盈，無心中露出來的，就是有心也做不出。鄒小姐口中不說，心上思量道：「我常常對鏡自憐，只說也有幾分姿色了，如今看了她，真是珠玉在前，令人形穢。這樣絕世佳人，尚且落於村夫之手，我們一發是該當的了。」

想了一會，就竭力勸住，教她重新梳起頭來。兩個對面談心，一見如故。到了晚間，裡侯叫丫鬟請她不去，只得自己走來負荊唱喏下跪，叫姐呼娘，樁樁醜態都做盡，何小姐只當不知，後來被他苦纏不過，袖裡取出一把剃刀，竟要刎死。裡侯怕弄出事來，只得把她交與鄒小姐，央泥佛勸土佛，若還掌印官委不來，少不得還請你舊官去復任。

卻說何小姐的容貌，果然比鄒小姐高一二成，只是肚裡的文才，手中的技藝，卻不及鄒小姐萬分之一。從她看經念佛，原是虛名；學她寫字看書，倒是實事。何愛鄒之才，鄒愛何之貌，兩個做了一對沒卵夫妻，闕裡侯倒睜著眼睛在旁邊吃醋。

熬了半年，不見一毫生意，心上思量道：「看這光景，兩個都是養不熟的了，她們都守活寡，難道教我絕嗣不成？少不得還要娶一房，叫做三遭為定。前面那兩個原怪她不得；一個才思忒高，一個容貌忒好，我原有些配她不來，如今做過兩遭把戲，自己也明白了，以後再討，只去尋那一字不識、粗粗笨笨的，只要會做人家，會生兒子就罷了，何須弄那上書上畫的來磨滅自己？」算計定了，又去叫媒婆吩咐。

媒婆道：「要有才有貌的便難，若要老實粗笨的何須尋得？我肚裡盡有。只是你這等一分大人家，也要有些福相、有些才幹才承受得起。如今袁進士家現有兩個小要打發出門，一個姓周，一個姓吳。姓周的極有福相、極有才幹，姓吳的又有才、又有貌，隨你要哪一個就是。」裡侯道：「我被有才有貌的弄得七死八活，聽見這兩個字也有些頭疼，再不要說起，竟是那姓周的罷了，只是也要過過眼，才好成事。」媒婆道：「這等我先去說一聲，明日等你來相就是。」兩個約定，媒人竟到袁家去了。

卻說袁家這兩個小，都是袁進士極得意的。周氏的容貌雖不十分豔麗，卻也生得端莊，只是性子不好，一些不遂意就要尋死尋活。至於姓吳的那一個，莫說周氏不如她，就是闕家娶過的那兩位小姐，有其才者無其貌，有其貌者無其才，只除非兩個並做一個，方才敵得她來。袁進士的夫人性子極妒，因丈夫寵愛這兩個小，往常啕氣不過，如今乘丈夫進京去謁選，要一齊打發出門，以杜將來之禍。聽見闕家要相周氏，又有個打抽豐的舉人要相吳氏，袁夫人不勝之喜，就約明日一齊來相。

裡侯因前次央人央壞了事，這番並不假借，竟是自己親征。次日走到袁家，恰好遇著打抽豐的舉人相中了吳氏出來，聞得財禮已交，約到次日來娶。裡侯道：「舉人揀的日子自然不差，我若相得中，也是明日罷了。」及至走入中堂，坐了一會，媒婆就請周氏出來，從頭至腳任憑檢驗。男相女固然仔細，女相男也不草草，周氏把裡侯睃了兩眼，不覺變下臉來，氣衝衝地走進去了。媒婆問裡侯中意不中意，裡侯道：「才幹雖看不出，福相是有些的，只是也還嫌她標緻，再減得幾分姿色便好。」

媒婆道：「鄉宦人家既相過了，不好不成，勸你將就些娶回去罷。」裡侯只得把財禮交進，自己回去，只等明日做親。

卻說周氏往常在家，聽得人說有個姓闕的財主，生得奇醜不堪，有「闕不全」的名號。周氏道：「我不信一個人身上就有這許多景致，幾時從門口經過，教我們出去看看也好。」這次媒人來說親，只道有個財主要相，不說姓闕不姓闕，奇醜不奇醜，及至相的時節，周氏見他身上臉上景致不少，就有些疑心起來，又不好問得，只把媒婆一頓臭罵說：「陽間怕沒有人家，要到陰間去領鬼來相？」媒人道：「你不要看錯了，他就是荊州城裡第一個財主，叫做闕裡侯，沒有一處不聞名的。」

周氏聽見，一發顛作起來道：「我寧死也不嫁他，好好把財禮退去！」袁夫人道：「有我做主，莫說這樣人家，就是叫化子，也不怕你不去！」周氏不敢與大娘對口，只得忍氣吞聲進房去了。

天下不均勻的事盡多。周氏在這邊有苦難伸，吳氏在那邊快活不過。相她的舉人年紀不上三十歲，生得標緻異常，又是個有名的才子，吳氏平日極喜看他詩稿的。此時見親事說成，好不得意，只怪他當夜不娶過門，百歲之中少了一宵恩愛，只得和衣睡了一晚。熬到次日，絕早起來梳妝，不想那舉人差一個管家押媒婆來退財禮，說昨日來相的時節，只曉得是個鄉紳，不曾問是哪一科進士，及至回去細查齒錄，才曉得是他父親的同年，豈有年姪娶年伯母之理？夫人見他說得理正，只得把財禮還他去了。吳氏一天高興掃得精光，白白梳了一個新婦頭，竟沒處用得著。

停一會，闕家轎子到了，媒婆去請周氏上轎，只見房門緊閉，再敲不開。媒婆只說她做作，請夫人去發作她。誰想敲也不開，叫也不應，及至撬開門來一看，可憐一個有福相的婦人，變做個沒收成的死鬼，高高掛在樑上，不知幾時弔殺的。夫人慌了，與媒婆商議道：「我若打發她出門，明日老爺回來，不過啕一場小氣；如今逼死人命，將來就有大氣啕了，如何了得？」媒婆道：「老爺回來，只說病死的就是。他難道好開棺檢屍不成？」夫人道：「我家裡的人別個都肯隱瞞，只有吳氏那個妖精，哪裡閉得她的口住？」媒婆想了一會道：「我有個兩全之法在此。那邊一頭，女人要嫁得慌，男子又不肯娶；這邊一頭，男子要娶，女人又死了沒得嫁。依我的主意，不如待我去說一個謊，只說某相公又查過了，不是同年，如今依舊要娶，她自然會鑽進轎去，竟把她做了周氏嫁與闕家。闕家聘了醜的倒得了好的，難道肯退來還你不成？就是吳氏到了那邊，雖然出轎之時有一番驚嚇，也只好肚裡咒我幾聲，難道好跑回來與你說話不成？替你除了一個大害，又省得她後來學嘴，豈不兩便？」夫人聽見這個妙計，竟要歡喜殺來，就催媒婆去說謊。吳氏是一心要嫁的人，聽見這句話，哪裡還肯疑心，走出繡房，把夫人拜了幾拜，頭也不回，竟上轎子去了。

及至抬到闕家，把新郎一看，全然不是昨日相見的，她是個絕頂聰明之人，不消思索，就曉得是媒婆與夫人的詭計了。心上思量道：「既來之，則安之。只要想個妙法出來，保全得今夜無事，就可以算計脫身了。」只是低著頭，思量主意，再不露一些煩惱之容。

裡侯昨日相那一個，還嫌她多了幾分姿容，怕娶回來啕氣，哪曉得又被人調了包？出轎之時，新人反不十分驚慌，倒把新郎嚇得魂不附體。心上思量道：「我不信婦人家竟是會變的，只過得一夜，又標緻了許多。我不知造了什麼業障，觸犯了天公，只管把這些好婦人來磨滅我。」正在那邊怨天恨地，只見吳氏回過朱顏，拆開絳口，從從容容的問道：「你家莫非姓闕麼？」裡侯回她：「正是。」吳氏道：「請問昨日那個媒人與你有什麼冤仇，下這樣毒手來擺佈你？」裡侯道：「她不過要我幾兩媒錢罷了，哪有什麼冤仇？替人結親是好事，也不叫做擺佈我。」吳氏道：「你家就有天大的禍事到了，還說不是擺佈？」裡侯大驚道：「什麼禍事？」吳氏道：「你昨日聘的是那一個，可曉得她姓什麼？」裡侯道：「你姓周，我怎麼不曉得？」吳氏道：「認錯了，我姓吳，那一個姓周。如今姓周的被你逼死了，教我來替討命的。」裡侯聽見，眼睛嚇得直豎，立起身來問道：「這是什麼緣故？」她吳氏道：「我與她兩個都是袁老爺的愛寵，只因夫人妒忌，乘他出去選官，瞞了家主，要出脫我們。不想昨日你去相她，又有個舉人來相我，一齊下了聘，都說明日來娶。我與周氏約定要替老爺守節，只等轎子一到，兩個雙雙尋死。不想周氏的性子太急，等不到第二日，昨夜就弔死了。不知被哪一個走漏了消息，那舉人該造化，知道我要尋死，預先叫人來把財禮退了去。及至你家轎子到的時節，夫人教我來替她，我又不肯，只得也去上吊。那媒人來勸道：『你既然要死，死在家裡也沒用，闕家是個有名的財主，你不如嫁過去死在他家，等老爺回來也好說話。難道兩條性命了不得他一分人家？』故此我依她嫁過來，一則替丈夫守節，二則替周氏伸冤，三來替你討一口值錢的棺木，省得死在他家，盛在幾塊薄板之中，後來拋屍露骨。」說完，解下束腰的絲縧繫在頸上，要自家勒死。

她不曾講完的時節，裡侯先嚇得戰戰兢兢，手腳都抖散了，再見她弄這個圈套，怎不慌上加慌？就一面扯住，一面高聲喊道：「大家都來救命！」嚇得那些家人婢僕沒腳地趕來，周圍立住，扯的扯，勸的勸，使吳氏動不得手。裡侯才跪下來道：「吳奶奶、袁夫人，我與你前世無冤，今世無仇，為什麼上門來害我？我如今不敢相留，就把原轎送你轉去，也不敢退什麼財禮，只求你等袁老爺回來，替我說個方便，不要告狀，待我送些銀子去請罪罷了。」吳氏道：「你就送我轉去，夫人也不肯相容，依舊要出脫我，我少不得是一死。自古道：『走三家不如坐一家。』只是死在這裡的快活。」裡侯弄得沒主意，只管嗑頭，求她生個法子，放條生路。吳氏故意躊躕一會兒，才答應道：「若要救你，除非用個伏兵緩用之計，方才保得你的身家。」裡侯道：「什麼計較？」吳氏道：「我老爺選了官，少不得就要回來，也是看得見的日子。你只除非另尋一所房屋，將我藏在裡邊，待他回來的時節，把我送上門去。我對他細講，說周氏是大娘逼殺的，不干你事；你只因誤聽媒人的話，說是老爺的主意，才敢上門來相我；及至我過來說出緣故，就不敢近身，把我養在一處，待他回來送還，他平素是極愛我的，見我這等說，他不但不擺佈你，還感激你不盡，一些禍事也沒有了。」裡侯聽見，一連嗑了幾個響頭，方才爬起來道：「這等，不消別尋房屋，我有一所靜室，就在家中，又有兩個女人，可以做伴，送你過去安身就是。」說完，就叫幾個丫鬟：「快送吳奶奶到書房裡去。」

卻說鄒、何兩位小姐聞得他又娶了新人，少不得也像前番，叫丫鬟來做探子。誰想那些丫鬟聽見家主喊人救命，大家都來濟困扶危了，哪有工夫去說閒話？兩個等得寂然無聲，正在那邊猜謎，只見許多丫鬟簇擁一個愛得人殺的女子走進關來。先拜了佛，然後與二人行禮，才坐下來，二人就問道：「今日是佳期，新娘為何不赴洞房花燭，卻到這不祥之地來？」吳氏初進門，還不知這兩個是姑娘、是妯娌，聽了這句話，打頭不應空，就答應道：「供僧伽的所在，叫做福地，為什麼反說不祥？我此番原是來就死的，今晚叫做忌日，不是什麼佳期。二位的話，句句都說左了。」兩個見她言語來得激烈，曉得是個中人了，再敘幾句寒溫，就托故起身，叫丫鬟到旁邊細問。

丫鬟把起先的故事說了一番，二人道：「這等也是個脫身之計，只是比我們兩個更做得巧些。」吳氏乘她問丫鬟的時節，也扯一個到背後去問：「這兩位是家主的什麼人？」丫鬟也把二人的來歷說了一番。吳氏暗笑道：「原來同是過來人，也虧她尋得這塊避秦之地，」兩邊問過了，依舊坐攏來，就不像以前客氣，大家把心腹話說做一堆，不但同病相憐，竟要同舟共濟。鄒小姐與她分韻聯詩，得了一個社友。何小姐與她同嬌比媚，湊成一對玉人。三個就在佛前結為姊妹。過到後來，一日好似一日。

不多幾時，聞得袁進士補了外官，要回來帶家小上任。鄒、何二位小姐道：「你如今完璧歸趙，只當不曾落地獄，依舊去做天上人了。只是我兩個珠沉海底，今生料想不能出頭，只好修個來世罷了。」吳氏道：「我回去見了袁郎，贊你兩人之才貌，訴你兩人之冤苦，他讀書做官的人，自然要動憐才好色之念，若有機會可圖，我定要把你兩個一齊弄到天上去，決不教你在此受苦。」二人口雖不好應得，心上也著得如此。

又過幾時，裡侯訪得袁進士到了，就叫一乘轎子，親自送吳氏上門。只怕袁進士要發作他，不敢先投名帖，待吳氏進去說明，才好相見。吳氏見了袁進士，預先痛哭一場，然後訴苦，說大娘逼她出嫁，她不得不依，「虧得闕家知事，許我各宅而居，如今幸得撥雲見日。」說完，扯住袁進士的衣袖，又悲悲切切哭個不了。只道袁進士回來不見了她，不知如何啕氣；此時見了她，不知如何歡喜。誰想他在京之時，就有家人趕去報信，周氏、吳氏兩番舉動，他胸中都已了然。此時見吳氏訴說，他只當不聞；見吳氏悲哀，他只管冷笑；等她自哭自住，並不勸她。吳氏只道他因在前廳，怕人看見，不好露出兒女之態，就低了頭朝裡面走，袁進士道：「立住了！不消進去。你是個知書識理之人，豈不聞覆水難收之事。你當初既要守節，為什麼不死？卻到別人家去守起節來？你如今說與他各宅而居，這句話教我哪裡去查帳？你不過因那姓闕的生得醜陋，走錯了路頭，故此轉來尋我；若還嫁與那打抽豐的舉人，我便拿銀子來贖你，只怕也不肯轉來了。」說了這幾句，就對家人道：「闕家可有人在外邊？快叫他來領去。」家人道：「姓闕的現在外面，要求見老爺。」

袁進士道：「請進來。」家人就去請裡侯。裡侯起先十分憂懼，此時聽見一個「請」字，心上才寬了幾分，只道吳氏替他說的方便，就大膽走進來與袁進士施禮。袁進士送了坐，不等裡侯開口，就先說道：「舍下那些不祥之事，學生都知道了。雖是妒婦不是，也因這兩個淫婦各懷二心，所以才有媒人出去打合，兄們只道是學生的意思，所以上門來相她。周氏之死，是她自己的命限，與兄無干。至於吳氏之嫁，雖出奸媒的詭計，也是兄前世與她有些夙緣，所以無心湊合。學生如今並不怪兄，兄可速速領回去，以後不可再教她上門來壞學生的體面。」

他一面說，裡侯一面叫「青天」，說完，裡侯再三推辭，說：「是老先生的愛寵，晚生怎敢承受？」袁進士變下臉來道：「你既曉得我的愛寵，當初就不該娶她；如今娶回去，過了這幾時又送來還我，難道故意要羞辱我麼？」裡侯慌起來道：「晚生怎麼敢？就蒙老先生開思，教晚生領去，怎奈她嫌晚生醜陋，不願相從，領回去也要啕氣。」袁進士就回過頭去對吳氏道：「你聽我講，自古道：『紅顏薄命。』你這樣的女人，自然該配這樣的男子。若在我家過世，這句古語就不驗了。你如今若好好跟他回去，安心貼意做人家，或者還會生兒育女，討些下半世的便宜；若還吵吵鬧鬧，不肯安生，將來也不過像周氏，是個樑上之鬼。莫說死一個，就死十個，也沒人替你伸冤。」說完，又對裡侯道：「闕兄請別，學生也不送了。」又著手拱一拱，頭也不回，竟走了進去。

吳氏還啼啼哭哭，不肯出門，當不得許多家人你推我曳，把她塞進轎子。起先威風凜凜而來，此時興致索然而去。

到了闕家，頭也不抬，竟往書房裡走。裡侯一把扯住道：「如今去不得了。我起先不敢替你成親，一則被你把人命嚇倒，要保身家；二則見你忒標緻了些，恐怕啕氣。如今屍主與兇身當面說過，只當批個執照來了，難道還怕什麼人命不成？就是容貌不相配些，方才黃甲進士親口吩咐過了，美妻原該配醜夫，是黃金板上刊定的，沒有什麼氣啕得，請條直些走來成親。」

吳氏心上的路數往常是極多的，當不得袁進士五六句話把她路數都塞斷了，如今並無一事可行，被他做個順手牽羊，不響不動扯進房裡去了。裡侯這一晚成親之樂，又比束縛醉人的光景不同，真是漸入佳境。從此以後，只怕吳氏要脫逃，竟把書房的總門鎖了，只留一個轉筒遞茶飯過去。鄒、何兩位小姐與吳氏隔斷紅塵，只好在轉筒邊談談衷曲而已。

吳氏的身子雖然被他箝束住了，心上只是不甘，翻來覆去思量道：「他娶過三次新人，兩個都走脫了，難道只有我是該苦的？她們做清客，教我一個做蛆蟲，定要生個法子去弄她們過來，大家分些臭氣，就是三夜輪著一夜，也還有兩夜好養鼻子。」算計定了，就對裡侯道：「我如今不但安心貼意，隨你終身，還要到書房裡去，把那兩個負固不服的都替你招安過來，才見我的手段。」裡侯道：「你又來算計脫身了。不指望獐？鹿兔，只怕連獵狗也不得還鄉，我被人騙過幾次，如今再不到水邊去放鱉了。」吳氏就罰咒道：「我若騙你，教我如何如何！你明日把門開了，待我過去勸她，你一面收拾房間伺候，包你一拖便來。只是有句話要吩咐你，你不可不依，臥房只要三個，牀鋪卻要六張。」裡侯道：「要這許多做什麼？」吳氏道：「我老實對你說，你身上這幾種氣息，其實難聞，自古道：『與人方便，自己方便。』等她們過來，大家做定規矩，一個房裡一夜，但許同房不許共鋪，只到要緊頭上那一刻工夫，過來走走，閒空時節只是兩牀宿歇，這等才是個可久之道。」

裡侯聽見，不覺大笑起來道：「你肯說出這句話來，就不是個脫身之計了，這等一一依從就是。」

次日起來，早早把書房開了，一面收拾房間，一面教吳氏去做說客。

卻說鄒、何兩位小姐見吳氏轉來，竟與裡侯做了服貼夫妻，過上許多時，不見一毫響動，兩個雖然沒有醋意，覺得有些懊悔起來。不是懊悔別的事，她道我們一個有才，一個有貌，終不及她才貌俱全，一個當兩個的，尚且與他過得日子，我們半個頭，與他啕什麼氣？當初那些舉動，其實都是可以做、可以不做的。兩個人都先有這種意思，吳氏的說客自然容易做了。

這一日走到，你歡我喜，自不待說。講了一會閒話，吳氏就對二人道：「我今日過來，要講個分上，你二位不可不聽。」二人道：「只除了一樁聽不得的，其餘無不從命。」吳氏道：「聽不得的聽了，才見人情，容易的事，哪個不會做？但凡世上結義的弟兄，都要有福同享，有苦同受，前日既蒙二位不棄，與我結了金石之盟，我如今不幸不能脫身，被他拘在那邊受苦。你們都是嘗過滋味的，難道不曉得？如今請你們過去，大家分些受受，省得磨死我一個，你們依舊不得安生。」二人道：「你當初還說要超度我們上天，如今倒要扯人到地獄裡去，虧你說得出口。」吳氏道：「我也指望上天，只因有個人說這地獄該是我們坐的，被他點破了，如今也甘心做地獄中人。你們兩個也與我一樣，是天堂無分地獄有緣的，所以來拉你們去同坐。」

就把袁進士勸她「紅顏自然薄命，美妻該配丑夫」的話說了一遍，又道：「他這些話說得一毫不差，二位若不信，只把我來比就是了。你們不曾嫁過好丈夫的，遇著這樣人也還氣得過；我前面的男子是何等之才，何等之貌，我若靠他終身，雖不是誥命夫人，也做個烏紗愛妾，盡可無怨了。怎奈大娘要逼我出去，媒人要哄我過來，如今弄到這個地步。這也罷了，那日來相我的人又是何等之才，何等之貌，我若嫁將過去，雖不敢自稱佳人，也將就配得才子，自然得意了。誰想他自己做不成親，反替別人成了好事，到如今誤得我進退無門。這等看起來，世間的好丈夫，再沒得把與好婦人受用的，只好拿來試你一試，哄你一哄罷了。我和你若是一個兩個錯嫁了他，也還說是造化偶然之誤，如今錯到三個上，也不叫做偶然了；他若娶著一個兩個好的，還說他沒福受用，如今娶著三個都一樣，也不叫做沒福了。總來是你我前世造了孽障，故此弄這鬼魅變不全的人身到陽間來磨滅你我。如今大家認了晦氣，去等他磨滅罷了。」

吳氏起先走到之時，先把她兩個人的手一邊捏住一隻，後來卻像與她閒步地一般，一邊說一邊走，說到差不多的時節，已到了書房門口兩邊交界之處了，無意之中把她一扯，兩個人的身子已在總門之外，流水要回身進去，不想總門已被丫鬟鎖了，這是吳氏預先做定的圈套。二人大驚道：「這怎麼使得？就要如此，也待我們商量酌議，想個長策出來，慢慢地回話，怎麼捏人在拳頭裡，硬做起來？」吳氏道：「不勞你們費心，長策我已想到了，聞香躲臭的傢伙，都現現成成擺在那邊，還你不即不離，決不像以前只有進氣沒有出氣就是。」二人問：「什麼計策？」吳氏又把同房各鋪的話說了一遍，二人方才應允。

各人走進房去，果然都是兩張牀，中間隔著一張桌子，桌上又擺著香爐匙箸。裡侯也會奉承，每一個房裡買上七八斤速香，憑她們燒過日子，好掩飾自家的穢氣。從此以後，把這三個女子當做菩薩一般燒香供養，除那一刻要緊工夫之外，再不敢近身去褻瀆她。由鄒而何，由何而吳，一個一夜，週而復始，任他自去自來，倒喜得沒有醋吃。不上幾年，三人各生一子。

兒子又生得古怪，不像爺，只像娘，個個都嬌皮細肉，又不消請得先生，都是母親自教。以前不曾出過科第，後來一般也破天荒進學的進學，中舉的中舉，出貢的出貢。裡侯只因相貌不好，倒落得三位妻子都會保養他，不十分肯來耗其精血，所以直活到八十歲才死。這豈不是美妻該配醜夫的實據？

我願世上的佳人把這回小說不時擺在案頭，一到煩惱之時，就取來翻閱，說我的才雖絕高，不過像鄒小姐罷了；貌雖極美，不過像何小姐罷了；就作兩樣俱全，也不過像吳氏罷了，她們一般也嫁著那樣丈夫，一般也過了那些日子，不曾見飛得上天，鑽得入地，每夜只消在要緊頭上熬那一兩刻工夫，況那一兩刻又是好熬的。或者度得個好種出來，下半世的便宜就不折了。或者丈夫雖醜，也還醜不到「闕不全」的地步，只要面貌好得一兩分，穢氣少得一兩種，墨水多得一兩滴，也就要當做潘安、宋玉一般看承，切不可求全責備。

我這服金丹的訣竅都已說完了，藥囊也要收拾了，隨你們聽不聽不於我事，只是還有幾句話，吩咐那些愚醜丈夫：她們嫁著你固要安心，你們娶著她也要惜福。要曉得世上的佳人，就是才子也沒福受用的，我是何等之人，能夠與她作配，只除那一刻要緊的工夫，沒奈何要少加褻瀆，其餘的時節，就要當做菩薩一般燒香供養，不可把穢氣薰她，不可把惡言犯她，如此相敬，自然會像闕裡侯，度得好種出來了。切不可把這回小說做了口實，說這些好婦人是天教我磨滅她的，不怕走到哪裡去！要曉得磨滅好婦人的男子，不是你一個；磨滅好婦人的道路，也不是這一條。萬一閻王不曾禁錮她終身，不是咒死了你去嫁人，就是弄死了他來害你，這兩樁事都是紅顏女子做得出的。闕裡侯只因累世積德，自己又會供養佳人，所以後來得此美報。不然，只消一個袁進士翻轉臉來，也就夠他了。

我這回小說也只是論姻緣的大概，不是說天下夫妻個個都如此。只要曉得美妻配醜夫倒是理之常，才子配佳人反是理之變。處常的要相安，處變的要謹慎。這一回是處常的了，還有一回處變的，就在下面，另有一般分解。

【'''評'''】

從來傳奇小說，定以佳人配才子。一有嫁錯者，即代生怨謗之聲，必使改正而後已。使妖冶婦人見之，各懷二心以事其主，攪得世間夫婦不和，教得人家閨門不謹。作傳奇小說者，盡該入阿鼻地獄。此書一出，可使天下無反目之夫妻，四海絕窺牆之女子，教化之功不在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之下。豈可作小說觀？這回小說救得人活，又笑得人死，作者竟操生殺之權。

第二回 美男子避惑反生疑

詩云：

從來廉吏最難為，不似貪官病可醫。

執法法中生弊竇，矢公公里受奸欺。

怒棋響處民情抑，鐵筆搖時生命危。

莫道獄成無可改，好將山案自推移。

這首詩是勸世上做清官的，也要虛衷捨己，體貼民情，切不可說「我無愧於天，無怍於人，就審錯幾樁詞訟，百姓也怨不得我」這句話。那些有守無才的官府，個個拿來塞責，不知誤了多少人的性命。所以怪不得近來的風俗，偏是貪官起身有人脫靴，清官去後沒人屍祝，只因貪官的毛病有藥可醫、清官的過失無人敢諫的緣故。說便是這等說，教那做官的也難，百姓在私下做事，他又沒有千里眼、順風耳，哪裡曉得其中的曲直？自古道：「無謊不成狀。」要告張狀詞，少不得無中生有、以虛為實才騙得准。官府若照狀詞審起來，被告沒有一個不輸的了。只得要審口供，那口供比狀詞更不足信。原、被告未審之先，兩邊都接了訟師，請了干證，就像梨園子弟串戲地一般，做官的做官，做吏的做吏，盤了又盤，駁了又駁，直說得一些破綻也沒有，方才來聽審。及至官府問的時節，又像秀才在明倫堂上講書地一般，哪一個不有條有理，就要把官府騙死也不難。

那官府未審之先，也在後堂與幕賓串過一次戲了出來的。

此時只看兩家造化，造化高的合著後堂的生旦，自然贏了；造化低的合著後堂的淨丑，自然輸了，這是一定的道理。難道造化高的裡面就沒有幾個僥倖的、造化低的裡面就沒有幾個冤屈的不成？所以做官的人，切不可使百姓撞造化。我如今先說一個至公至明、造化撞不去的做個引子。

崇禎年間，浙江有個知縣－－忘其姓名－－性極聰察，慣會審無頭公事。一日在街上經過，有對門兩下百姓爭嚷。一家是開糖店的，一家是開米店的，只因開米店的取出一個巴斗量米，開糖店的認出是他的巴鬥，開米店的又說他冤民做賊，兩下爭鬧起來。見知縣抬過，截住轎子齊稟。知縣先問賣糖的道：「你怎麼講？」賣糖的道：「這個巴鬥是小的家裡的，不見了一年，他今日取來量米，小的走去認出來，他不肯還小的，所以稟告老爺。」知縣道：「巴鬥人家都有，焉知不是他自置的？」賣糖的道：「巴鬥雖多，各有記認。這是小的用熟的，難道不認得？」說完，知縣又叫賣米的審問。賣米的道：「這巴鬥是小的自己辦的，放在家中用了幾年，今日取出來量米，他無故走來冒認。巴鬥事小，小的怎肯認個賊來？求老爺詳察。」

知縣道：「既是你自己置的，可有什麼憑據？」賣米的道：「上面現有字號。」知縣取上來看，果然有「某店置用」四字。

又問他道：「這字是買來就寫的，還是用過幾時了寫的？」賣米的應道：「買來就寫的。」知縣道：「這樁事叫我也不明白，只得問巴鬥了，巴鬥，你畢竟是哪家的？」一連問了幾聲，看的人笑道：「這個老爺是癡的，巴鬥哪裡會說話？」知縣道：「你若再不講，我就要打了！」果然丟下兩根籤，叫皂隸重打，皂隸當真行起杖來。一街兩巷的人幾乎笑倒。打完了，知縣對手下人道：「取起來看下面可有什麼東西？」皂隸取過巴鬥，朝下一看，回覆道：「地下有許多芝麻。」知縣笑道：「有了干證了。」叫那賣米的過來：「你賣米的人家，怎麼有芝麻藏在裡面？這分明是糖坊裡的傢伙，你為何徒賴他的？」賣米的還支吾不認，知縣道：「還有個姓水的干證，我一發叫來審一審。這字若是買來就寫的，過了這幾年自然洗刷不去；若是後來添上去的，只怕就見不得水面了。」即取一盆水，一把筅帚，叫皂隸一頓洗刷，果然字都不見了。知縣對賣米的道：「論理該打幾板，只是怕結你兩下的冤仇。以後要財上分明，切不可如此。」又對賣糖的道：「料他不是愉你的，或者對門對戶借去用用，因你忘記取討，他便久假不歸。又怕你認得，所以寫上幾個字。這不過是貪愛小利，與逾牆挖壁的不同，你不可疑他作賊。」說完，兩家齊叫青天，嗑頭禮拜，送知縣起轎去了。

那些看的人沒有一個不張牙吐舌道：「這樣的人才不枉教他做官。」至今傳頌以為奇事。

看官，要曉得這事雖奇，也還是小聰小察，只當與百姓講個笑話一般，無關大體。做官的人既要聰明，又要持重，凡遇鬥毆相爭的小事，還可以隨意判斷。只有人命、姦情二事，一關生死，一關名節，須要靜氣虛心，詳審覆讞。就是審得九分九釐九毫是實，只有一毫可疑，也還要留些餘地，切不可草草下筆，做個鐵案如山，使人無可出入。如今的官府只曉得人命事大，說到審姦情，就像看戲文的一般，巴不得借他來燥脾胃。

不知姦情審屈，常常弄出人命來，一事而成兩害，起初哪裡知道？如今聽在下說一個來，便知其中利害。

正德初年，四川成都府華陽縣有個童生，姓蔣名瑜，原是舊家子弟。父母在日，曾聘過陸氏之女，只因喪親之後，屢遇荒年，家無生計，弄得衣食不週，陸家頗有悔親之意，因受聘在先，不好啟齒，蔣瑜長陸氏三年，一來因手頭乏鈔，二來因妻子還小，故此十八歲上，還不曾娶妻過門。

他隔壁有個開緞鋪的，叫做趙玉吾，為人天性刻薄，慣要在窮人面前賣弄家私，及至問他借貸，又分毫不肯。更有一樁不好，極喜談人閨閫之事。坐下地來，不是說張家扒灰，就是說李家偷漢。所以鄉黨之內，沒有一個不恨他的。年紀四十多歲，止生一子，名喚旭郎。相貌甚不濟，又不肯長，十五六歲，只像十二三歲的一般。性子癡癡呆呆，不知天曉日夜。

有個姓何的木客，家資甚富。妻生一子，妾生一女，女比趙旭郎大兩歲，玉吾因貪他殷實，兩下就做了親家。不多幾時，何氏夫妻雙雙病故。彼時女兒十八歲了，玉吾要娶過門，怎奈兒子尚小，不知人事；欲待不娶，又怕他兄妹年相彷彿，況不是一母生的，同居不便。玉吾是要談論別人的，只愁弄些話靶出來，把與別人談論，就央媒人去說，先接過門，待兒子略大一大，即便完親，何家也就許了。及至接過門來，見媳婦容貌又標緻，性子又聰明，玉吾甚是歡喜。只怕嫌他兒子癡呆，把媳婦頂在頭上過日，任其所欲，求無不與。哪曉得何氏是個貞淑女子，嫁雞逐雞，全沒有憎嫌之意。

玉吾家中有兩個扇墜，一個是漢玉的，一個是迦楠香的，玉吾用了十餘年，不住地弔在扇上，今日用這一個，明日用那一個，其實兩件合來值不上十兩之數，他在人前騁富，說值五十兩銀子。一日要買媳婦的歡心，教妻子拿去任她揀個中意的用。

何氏拿了，看不釋手，要取這個，又丟不得那個；要取那個，又丟不得這個。玉吾之妻道：「既然兩個都愛，你一總拿去罷了。公公要用，他自會買。」何氏果然兩個都收了去，一般輪流弔在扇上。若有不用的時節，就將兩個結在一處，藏在紙匣之中。玉吾的扇墜被媳婦取去，終日捏著一把光光的扇子，鄰捨家問道：「你那五十兩頭如今哪裡去了？」玉吾道：「一向是房下收在那邊，被媳婦看見，討去用了。」眾人都笑了一笑，內中也有疑他扒灰，送與媳婦做表記的。也有知道他兒子不中媳婦之意，借死寶去代活寶的，口中不好說出，只得付之一笑。

玉吾自悔失言，也只得罷了。

卻說蔣瑜因家貧，不能從師，終日在家苦讀。書房隔壁就是何氏的臥房，每夜書聲不到四更不祝一日何氏問婆道：「隔壁讀書的是個秀才，是個童生？」婆答應道：「是個老童生，你問他怎的？」何氏道：「看他讀書這等用心，將來必定有些好處。」她這句話是無心說的，誰想婆竟認為有意。當晚與玉吾商量道：「媳婦的臥房與蔣家書房隔壁，日間的話無論有心無心，到底不是一件好事，不如我和你搬到後面去，教媳婦搬到前面來，使她朝夕不聞書聲，就不動憐才之念了。」玉吾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揀了一日，就把兩個房換轉來。

不想又有湊巧的事，換不上三日，那蔣瑜又移到何氏隔壁，咿咿唔唔讀起書來。這是什麼緣故？只因蔣瑜是個至誠君子，一向書房做在後面的，此時聞得何氏在他隔壁做房，瓜李之嫌，不得不避，所以移到前面來。趙家搬房之事，又不曾知會他，他哪裡曉得？本意要避嫌，誰想反惹出嫌來？何氏是個聰明的人，明曉得公婆疑她有邪念，此時聽見書聲愈加沒趣，只說蔣瑜有意隨著她，又愧又恨。玉吾夫妻正在驚疑之際，又見媳婦面帶慚色，一發疑上加疑。玉吾道：「看這樣光景，難道做出來了不成？」其妻道：「雖有形跡，沒有憑據，不好說破她，且再留心察訪。」看官，你道蔣瑜、何氏兩個搬來搬去弄在一處，無心做出有心的事來，可謂極奇極怪了，誰想還有怪事在後，比這樁事更奇十倍，真令人解說不來。一日蔣瑜在架上取書來讀，忽然書面上有一件東西，像個石子一般。取來細看，只見：形如雞蛋而略扁，潤似蜜蠟而不黃。手摸似無痕，眼看始知紋路密；遠觀疑有玷，近覘才識土斑生。做手堪誇，雕斲渾如生就巧；玉情可愛，溫柔卻似美人膚。歷時何止數千年，閱人不知幾百輩。

原來是個舊玉的扇墜。蔣瑜大駭道：「我家向無此物，是從哪裡來的？我聞得本境五聖極靈，難道是他攝來富我的不成？既然神道會攝東西，為什麼不攝些銀子與我？這些玩器寒不可衣，飢不可食，要他怎的？」又想一想道：「玩器也賣得銀子出來，不要管他，將來弔在扇上，有人看見要買，就賣與他。但不知價值幾何，遇著識貨的人，先央他估一估。」就將線穿好了，弔在扇上，走進走出，再不見有人問起。

這一日合該有事，許多鄰舍坐在樹下乘涼，蔣瑜偶然經過。

鄰舍道：「蔣大官讀書忒煞用心，這樣熱天，便在這邊涼涼了去。」蔣瑜只得坐下，口裡與人閒談，手中倒拿著扇子將玉墜掉來掉去，好啟眾人的問端。就有個鄰舍道：「蔣大官，好個玉墜，是哪裡來的？」蔣瑜道：「是個朋友送的，我如今要賣，不知價值幾何？列位替我估一估。」眾人接過去一看，大家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不則聲。蔣瑜道：「何如？可有個定價？」眾人道：「玩器我們不識，不好亂估，改日尋個識貨的來替你看。」蔣瑜坐了一會，先回去了。眾人中有幾個道：「這個扇墜明明是趙玉吾的，他說把與媳婦了，為什麼到他手裡來？莫非小蔣與他媳婦有些勾而搭之，送與他做表記的麼？」

有幾個道：「他方才說是人送的，這個窮鬼，哪有人把這樣好東西送他？不消說是趙家媳婦嫌丈夫醜陋，愛他標緻，兩個弄上手，送他的了，還有什麼疑得？」有一個尖酸的道：「可恨那老王八平日輕嘴薄舌，慣要說人家隱情，我們偏要把這樁事塞他的口。」又有幾個老成的道：「天下的物件相同的多，知道是不是？明日只說蔣家有個玉墜，央我們估價，我們不識貨，教他來估，看他認不認就知道了。若果然是他的，我們就刻薄他幾句燥燥脾胃，也不為過。」算計定了，到第二日等玉吾走出來，眾人招攬他到店中。坐了一會，就把昨日看扇墜估不出價來的話說了一遍，玉吾道：「這等，何不待我去看看？」有幾個後生的竟要同他去，又有幾個老成的朝後生搖搖頭道：「教他拿來就是了，何須去得？」看官，你道他為什麼不教玉吾去？他只怕蔣瑜見了對頭，不肯拿出扇墜來，沒有憑據，不好取笑他。故此只教一兩個去，好騙他的出來。這也是慮得到的去處。誰知蔣瑜心無愧作，見說有人要看，就交與他，自己也跟出來。見玉吾高聲問道：「老伯，這樣東西是你用慣的，自然瞞你不得，你道價值多少？」

玉吾把墜子捏了，仔細一看，登時換了形，臉上脹得通紅，眼裡急得火出。眾人的眼睛相在他臉上，他的眼睛相在蔣瑜臉上，蔣瑜的眼睛沒處相得，只得笑起來道：「老伯。莫非疑我寒儒家裡，不該有這件玩器麼？老實對你說，是人送與我的。」玉吾聽見這兩句話，一發火上添油，只說蔣瑜睡了他的媳婦，還當面譏消他，竟要咆哮起來。

仔細想一想道：「眾人在面前，我若動了聲色，就不好開交，這樣醜事，揚開來不成體面。」只得收了怒色，換做笑容，朝蔣瑜道：「府上是舊家，玩器盡有，何必定要人送？只因舍下也有一個，式樣與此相同，心上躊躇，要買去湊成一對。恐足下要索高價。故此察言觀色，才敢啟口。」蔣瑜道：「若是老伯要，但憑見賜就是，怎敢論價？」眾人看見玉吾的光景，都曉得是了，到背後商量道：「他若拚幾兩銀子，依舊買回去滅了跡，我們把什麼塞他的嘴？」就生個計較，走過來道：「你兩個不好論價，待我們替你們作中。趙老爹家那一個，與迦楠墜子共是五十兩銀子買的，除去一半，該二十五兩。如今這個待我們拿了，趙老爹去取出那一個來比一比好歹，若是那個好似這個，就要減幾兩；若是這個好似那個，就要增幾兩；若是兩個一樣，就照當初的價錢，再沒得說。」玉吾道：「那一個是婦人家拿去了，哪裡還討得出來？」眾人道：「豈有此理，公公問媳婦要，怕她不肯？你只進去討。只除非不在家裡就罷了，若是在家裡，自然一討就拿出來的。」一面說，一面把玉墜取來藏在袖中了。玉吾被眾人逼不過，只得假應道：「這等且別，待我去討。肯不肯明日回話。」眾人做眼做勢的作別，蔣瑜把扇墜放在眾人身邊，也回去了。

卻說玉吾怒氣沖沖回到家中，對妻子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
說完，摩胸拍桌，氣個不了。妻子道：「物件相同的盡多，或者另是一個，也不可知。待我去討討看。」就往媳婦房中，說：「公公要討玉墜做樣，好去另買，快拿出來。」何氏把紙匣揭開一看，莫說玉墜，連迦楠香的都不見了。只得把各箱各籠倒翻了尋，還不曾尋得完，玉吾之妻就罵起來道：「好淫婦，我一向如何待你？你做出這樣醜事來！扇墜送與野老公去了，還故意東尋西尋，何不尋到隔壁人家去！」何氏道：「婆婆說差了，媳婦又不曾到隔壁人家去，隔壁的人又不曾到我家來，有什麼醜事做得？」玉吾之妻道：「從來偷情的男子，養漢的婦人，個個是會飛的，不須從門裡出入。這牆頭上，房樑上，哪一處爬不過人來，丟不過東西去？」何氏道：「照這樣說來，分明是我與人有什麼私情，把扇墜送他去了。這等還我一個憑據！」說完，放聲大哭，顛作不了，玉吾之妻道：「好潑婦，你的贓證現被眾人拿在那邊，還要強嘴！」就把蔣瑜拿與眾人看、眾人拿與玉吾看的說話備細說了一遍。說完，把何氏勒了一頓面光。何氏受氣不過，只要尋死。

玉吾恐怕鄰舍知覺，難於收拾，只得倒叫妻子忍耐，吩咐丫鬟勸住何氏。

次日走出門去，眾人道：「扇墜一定討出來了？」玉吾道：「不要說起，房下問媳婦要，她說娘家拿去了，一時討不來，待慢慢去齲」眾人道：「她又沒有父母，把與哪一個？難道送她令兄不成？」有一個道：「他令兄與我相熟的，待我去討來。」說完，起身要走。玉吾慌忙止住道：「這是我家的東西，為何要列位這等著急？」眾人道：「不是，我們前日看見，明明認得是你家的，為什麼在他手裡？起先還只說你的度量寬弘，或者明曉得什麼緣故把與他的，所以拿來試你。不想你原不曉得，畢竟是個正氣的人。如今府上又討不出那一個，他家又現有這一個，隨你什麼人，也要疑惑起來了。我們是極有涵養的，尚且替你耐不住，要查個明白；你平素是最喜批評別人的，為何輪到自己身上，就這等厚道起來？」玉吾起先的肚腸一昧要忍耐，恐怕查到實處，要壞體面。壞了體面，媳婦就不好相容。

所以只求掩過一時，就可以禁止下次，做個啞婦被奸，朦朧一世也罷了。誰想人住馬不住，被眾人說到這個地步，難道還好存厚道不成？只得拚著媳婦做事了。就對眾人歎一口氣道：「若論正理，家醜不可外揚。如今既蒙諸公見愛，我也忍不住了。一向疑心我家淫婦與那個畜生有些勾當，只因沒有憑據，不好下手。如今有了真贓，怎麼還禁得住？只是告起狀來，須要幾個干證，列位可肯替我出力麼？」眾人聽見，齊聲喝采道：「這才是個男子，我們有一個不到官的，必非人類。你快去寫起狀子來，切不可中止。」

玉吾別了眾人，就尋個訟師，寫一張狀道：

告狀人趙玉吾，為奸拐戕命事：獸惡蔣瑜，欺男幼懦，覬媳姿容，買屋結鄰，穴牆窺誘。豈媳憎夫貌劣，苟合從奸，明去暗來，匪朝伊夕。忽於本月某夜，席捲衣玩乾金，隔牆拋運，計圖挈拐。身覺喊鄰圍救，遭傷幾斃。通裡某等參證，竊思受辱被奸，情方切齒，誆財殺命，勢更寒心。叩天正法，扶倫斬奸。上告。

卻說那時節成都有個知府，做官極其清正，有「一錢太守」之名。又兼不任耳目，不受囑托，百姓有狀告在他手裡，他再不批屬縣，一概親提。審明白了，也不申上司，罪輕的打一頓板子，逐出免供；罪重的立刻斃諸杖下。他生平極重的是綱常倫理之事，他性子極惱的是傷風敗俗之人。凡有姦情告在他手裡，原告沒有一個不贏，被告沒有一個不輸到底。趙玉吾將狀子寫完，竟奔府裡去告。知府閱了狀詞，當堂批個「准」字，帶入後衙。次日檢點隔夜的投文。別的都在，只少了一張告姦情的狀子。知府道，「必定是衙門人抽去了。」及至升堂，將值日書吏夾了又打，打了又夾，只是不招。只得差人教趙玉吾另補狀來。狀子補到，即使差人去拿。

卻說蔣瑜因扇墜在鄰捨身邊，日日去討，見鄰舍只將別話支吾，又聽見趙家婆媳之間，吵吵鬧鬧，甚是疑心；及至差人奉票來拘，才知扇墜果是趙家之物。心上思量道：「或者是他媳婦在樑上窺我，把扇墜丟下來，做個潘安擲果的意思。我因讀書用心，不曾看見也不可知。我如今理直氣壯，到官府面前照直說去，官府是吃鹽米的，料想不好難為我。」故此也不訴狀，竟去聽審。

不上幾日，差人帶去投到，掛出牌來，第一起就是奸拐戕命事。知府坐堂，先叫玉吾上去問道：「既是蔣瑜奸你媳婦，為什么兒子不告狀，要你做公的出名？莫非你也與媳婦有私，在房裡撞著姦夫，故此爭鋒告狀麼？」玉吾嗑頭道：「青天在上，小的是敦倫重禮之人，怎敢做禽獸聚麀之事？只因兒子年幼，媳婦雖娶過門，還不曾並親，雖有夫婦之名，尚無唱隨之實，況且年輕口訥，不會講話，所以小的自己出名。」知府道：「這等，他奸你媳婦有何憑據？什麼人指見？從直講來。」玉吾知道官府明白，不敢駕言，只將媳婦臥房與蔣瑜書房隔壁，因蔣瑜挑逗媳婦，媳婦移房避他，他又跟隨引誘，不想終久被他姦淫上手；後來天理不容，露出贓據，被鄰舍拿住的話，從直說去。知府點頭道：「你這些話倒也像是真情。」又叫干證去審。只見眾人的話與玉吾句句相同，沒有一毫滲漏，又有玉墜做了奸贓，還有什麼疑得？就叫蔣瑜上去道：「你為何引誘良家女子，肆意姦淫？又騙了許多財物，要拐她逃走，是何道理？」蔣瑜道：「老爺在上，童生自幼喪父，家貧刻苦，勵志功名，終日刺股懸樑，尚搏不得一領藍衫掛體，哪有功夫去鑽穴逾牆？只因數日之前，不知什麼緣故在書架上撿得玉墜一枚，將來弔在扇上，眾人看見，說是趙家之物，所以不察虛實，就告起狀來。這玉墜是他的不是他的，童生也不知道，只是與他媳婦並沒有一毫姦情。」知府道，「你若與她無奸，這玉墜是飛到你家來的不成？不動刑具，你哪裡肯招！」叫皂隸：「夾起來！」皂隸就把夾棍一丟，將蔣瑜鞋襪解去，一雙雪白的嫩腿，放在兩塊檀木之中，用力一收，蔣瑜喊得一聲，暈死去了。

皂隸把他頭髮解開，過了一會，方才甦醒，知府問道：「你招不招？」蔣瑜搖頭道：「並無姦情，叫小的把什麼招得？」知府又叫皂隸重敲。敲了一百，蔣瑜熬不過疼，只得喊道：「小的願招！」知府就叫鬆了。皂隸把夾棍一鬆，蔣瑜又死去一刻，才醒來道：「他媳婦有心到小的是真，這玉墜是她丟過來引誘小的的，小的以禮法自守，並不曾敢去姦淫她。老爺不信，只審那婦人就是了。」知府道：「叫何氏上來！」看官，但是官府審姦情，先要看婦人的容貌。若還容貌醜陋，他還半信半疑；若是遇著標緻的，就道她有誨淫之具，不審而自明了。彼時何氏跪在儀門外，被官府叫將上去，不上三丈路，走了一二刻時辰，一來腳小，二來膽怯，及至走到堂上，雙膝跪下好像沒有骨頭的一般，竟要隨風吹倒，那一種軟弱之態，先畫出一幅美人圖了。知府又叫抬起頭來，只見她俊臉一抬，嬌羞百出，遠山如畫，秋波欲流，一張似雪的面孔，映出一點似血的朱唇，紅者愈紅，白者愈白。知府看了，先笑一笑，又大怒起來道：「看你這個模樣，就是個淫物了。你今日來聽審，尚且臉上搽了粉，嘴上點了胭脂，在本府面前扭扭捏捏，則平日之邪行可知，姦情一定是真了。」看官，你道這是什麼緣故？只因知府是個老實人，平日又有些懼內，不曾見過美色，只說天下的婦人畢竟要搽了粉才白，點了胭脂才紅，扭捏起來才有風致，不曉得何氏這種姿容態度是天生成的，不但扭捏不來，亦且洗滌不去，他哪裡曉得？說完了又道：「你好好把蔣瑜奸你的話從直說來，省得我動刑具。」何氏哭起來道：「小婦人與他並沒有姦情，教我從哪裡說起？」知府叫拶起來，皂隸就吆喝一聲，將她纖手扯出，可憐四個筍尖樣的指頭，套在筆管裡面抽將攏來，教她如何熬得？少不得嬌啼婉轉，有許多可憐的態度做出來。知府道：「他方才說玉墜是你丟去引誘他的，他倒歸罪於你，你怎麼還替他隱瞞？」何氏對著蔣瑜道：「皇天在上，我何曾丟玉墜與你？起先我在後面做房，你在後面讀書引誘我，我搬到前面避你，你又跟到前面來。只為你跟來跟去，起了我公婆疑惑之心，所以陷我至此。我不埋怨你就夠了，你倒冤屈我起來！」說完，放聲大哭。知府肚裡思量道：「看她兩邊的話漸漸有些合攏來了。這樣一個標緻後生，與這樣一個嬌豔女子，隔著一層單壁，乾柴烈火，豈不做出事來？如今只看他原夫生得如何，若是原夫之貌好似蔣瑜，還要費一番推敲，倘若相貌庸劣，自然情弊顯然了。」就吩咐道：「且把蔣瑜收監，明日帶趙玉吾的兒子來，再審一審，就好定案。」只見蔣瑜送入監中，十分狼狽。禁子要錢，腳骨要醫，又要送飯調理，囊中沒有半文，教他把什麼使費？只得央人去問岳丈借貸。陸家一向原有悔親之心，如今又見他弄出事來，一發是眼中之釘、鼻頭之醋了，哪裡還有銀子借他？就回覆道：「要借貸是沒有，他若肯退親，我情願將財禮送還。」蔣瑜此時性命要緊，哪裡顧得體面？只得寫了退婚文書，央人送去，方才換得些銀子救命。

且說知府因接上司，一連忙了數日，不曾審得這起姦情，及至公務已完，才叫原差帶到，各犯都不叫，先叫趙旭郎上來。

旭郎走到丹墀，知府把他仔細一看，是怎生一個模樣？有《西江月》為證：面似退光黑漆，發如鬈累金絲。鼻中有涕眼多脂，滿臉密麻兼痣。劣相般般俱備，誰知更有微疵：瞳人內有好花枝，睜著把官斜視。

知府看了這副嘴臉，心上已自了然。再問他幾句話，一字也答應不來，又知道是個憨物，就道：「不消說了，叫蔣瑜上來。」蔣瑜走到，膝頭不曾著地，知府道：「你如今招不招？」

蔣瑜仍舊照前說去，只是不改口。知府道：「再夾起來！」看官，你道夾棍是件什麼東西，可以受兩次的？熬得頭一次不招，也就是個鐵漢子了；臨到第二番，莫說笞杖徒流的活罪，寧可認了不來換這個苦吃，就是砍頭刖足、凌遲碎剮的極刑，也只得權且認了，捱過一時，這叫做「在生一日，勝死千年」。為民上的要曉得，犯人口裡的話無心中試出來的才是真情，夾棍上逼出來的總非實據。從古來這兩塊無情之木不知屈死了多少良民，做官的人少用它一次，積一次陰功，多用它一番，損一番陰德，不是什麼家常日用的傢伙離他不得的。

蔣瑜的腳骨前次夾扁了，此時還不曾復原，怎麼再吃得這個苦起？就喊道：「老爺不消夾，小的招就是了！何氏與小的通姦是實，這玉墜是她送的表記。小的家貧留不住，拿出去賣，被人認出來的。所招是實。」知府就丟下簽來，打了二十。叫趙玉吾上去問道：「姦情審得是真了，那何氏你還要她做媳婦麼？」趙玉吾道：「小的是有體面的人，怎好留失節之婦？情願教兒子離婚。」

知府一面教畫供，一面提起筆來判道：審得蔣瑜、趙玉吾比鄰而居，趙玉吾之媳何氏，長夫數年，雖賦桃夭，未經合巹。蔣瑜書室，與何氏臥榻止隔一牆，怨曠相挑，遂成苟合。何氏以玉墜為贈，蔣瑜貧而售之，為眾所獲，交相播傳。趙玉吾恥蒙牆茨之聲，遂有是控。據瑜口供，事事皆實。盜淫處女，擬辟何辭？因屬和姦，姑從輕擬。何氏受玷之身，難與良人相匹，應遣大歸。趙玉吾家范不嚴，薄杖示儆。

眾人畫供之後，各各討保還家。

卻說玉吾雖然贏了官司，心上到底氣憤不過，聽說蔣瑜之妻陸氏已經退婚，另行擇配，心上想道：「他奸我的媳婦，我如今偏要娶他的妻子，一來氣死他，二來好在鄰舍面前說嘴。」

雖然聽見陸家女兒容貌不濟，只因被那標緻媳婦弄怕了，情願娶個丑婦做良家之寶，就連夜央人說親，陸家貪他豪富，欣然許了。玉吾要氣蔣瑜，分外張其聲勢，一邊大吹大擂、娶親進門，一邊做戲排筵，酬謝鄰里，欣欣烘烘，好不鬧熱。蔣瑜自從夾打回來，怨深刻骨。又聽見妻子嫁了仇人，一發咬牙切齒。

隔壁打鼓，他在那邊捶胸；隔壁吹簫，他在那邊歎氣。欲待撞死，又因大冤未雪，死了也不瞑目，只得貪生忍恥，過了一月有餘。

卻說知府審了這樁怪事之後，不想衙裡也弄出一樁怪事來。

只因他上任之初，公子病故，媳婦一向寡居，甚有節操。

知府有時與夫人同寢，有時在書房獨宿。忽然一日，知府出門拜客，夫人到他書房閒玩，只見他牀頭邊、帳子外有一件東西，塞在壁縫之中，取下來看，卻是一隻繡鞋。夫人仔細識認，竟像媳婦穿的一般。就藏在袖中，走到媳婦房裡，將牀底下的鞋子數一數，恰好有一隻單頭的，把袖中那一隻取出來一比，果然是一雙。夫人平日原有醋癖，此時哪裡忍得住？少不得「千淫婦、萬娼婦」將媳婦罵起來。媳婦於心無愧，怎肯受這樣鬱氣？就你一句，我一句，鬥個不了。正鬥在鬧熱頭上，知府拜客回來，聽見婆媳相爭，走來勸解，夫人把他一頓「老扒灰、老無恥」罵得口也不開。走到書房，問手下人道：「為什麼緣故？」手下人將牀頭邊尋出東西、拿去合著油瓶蓋的說話細細說上、知府氣得目定口呆，不知哪裡說起？正要走去與夫人分辯，忽然丫鬟來報導：「大娘子弔死了！」知府急得手腳冰冷，去埋怨夫人，說她屈死人命，夫人不由分說，一把揪住將面上鬍鬚撏去一半。自古道：「蠻妻拗子，無法可治。」知府怕壞官箴，只得忍氣吞聲，把媳婦殯殮了，一來肚中氣悶不過，無心做官；二來面上少了鬍鬚，出堂不便，只得往上司告假一月，在書房靜養。終日思量道：「我做官的人，替百姓審明了多少無頭公事，偏是我自家的事再審不明。為什麼媳婦房裡的鞋子會到我房裡來？為什麼我房裡的鞋子又會到壁縫裡去？」

翻來覆去，想了一月，忽然大叫起來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！」就喚丫鬟一面請夫人來，一面叫家人伺候。及至夫人請到，知府問前日的鞋子在哪裡尋出來的？夫人指了壁洞道：「在這個所在。你藏也藏得好，我尋也尋得巧。」知府對家人道：「你替我依這個壁洞拆將進去。」家人拿了一把薄刀，將磚頭橇去一塊，回覆道：「裡面是精空的。」知府道：「正在空處可疑，替我再拆。」家人又拆去幾塊磚，只見有許多老鼠跳將出來。

知府道：「是了，看裡面有什麼東西？」只見家人伸手進去，一連扯出許多物件來，布帛菽粟，無所不有。

裡面還有一張綿紙，展開一看，原來是前日查檢不到、疑衙門人抽去的那張姦情狀子。知府長歎一聲道：「這樣冤屈的事，教人哪裡去伸！」夫人也豁然大悟道：「這等看來，前日那只鞋子也是老鼠銜來的，只因前半只尖，後半只禿，它要扯進洞去，扯到半中間，高底礙住扯不進，所以留在洞口了，可惜屈死了媳婦一條性命！」說完，捶胸頓足，悔個不了。

知府睡到半夜，又忽然想起那樁姦情事來，躊躇道：「官府衙裡有老鼠，百姓家裡也有老鼠，焉知前日那個玉墜不與媳婦的鞋子一般，也是老鼠銜去的？」思量到此，等不得天明，就教人發梆，一連發了三梆，天也明了。走出堂去，叫前日的原差將趙玉吾、蔣瑜一干人犯帶來復審。蔣瑜知道，又不知哪頭禍發，冷灰裡爆出炒豆來，只得走來伺候。知府叫蔣瑜、趙玉吾上去，都一樣問道：「你們家裡都養貓麼？」兩個都應道：「不養。」知府又問道：「你們家裡的老鼠多麼？」兩個都應道：「極多。」知府就吩咐一個差人，押了蔣瑜回去，「凡有鼠洞，可拆進去，裡面有什麼東西，都取來見我。」差人即將蔣瑜押去。不多時，取了一糞箕的零碎物件來。知府教他兩人細認。不是蔣家的，就是趙家的，內中有一個迦楠香的扇墜，咬去一小半，還剩一大半。趙玉吾道：「這個香墜就是與那個玉墜一齊交與媳婦的。」知府道：「是了，想是兩個結在一處，老鼠拖到洞口，咬斷了線掉下來的。」對蔣瑜道：「這都是本府不明，教你屈受了許多刑罰，又累何氏冒了不潔之名，慚愧慚愧。」就差人去喚何氏來，當堂吩咐趙玉吾道：「她並不曾失節，你原領回去做媳婦。」趙玉吾嗑頭道：「小的兒子已另娶了親事，不能兩全，情願聽她別嫁。」知府道：「你娶什麼人家女兒？這等成親得快。」蔣瑜哭訴道：「老爺不問及此，童生也不敢伸冤，如今只得哀告了：他娶的媳婦就是童生的妻子。」知府問什麼緣故，蔣瑜把陸家愛富嫌貧、趙玉吾恃強奪娶的話一一訴上。知府大怒道：「他倒不曾奸你媳婦，你的兒子倒好了他的髮妻，這等可惡！」就丟下簽來，將趙玉吾重打四十，還要問他重罪。玉吾道：「陸氏雖娶過門，還不曾與兒子並親，送出來還他就是。」知府就差人立取陸氏到官，要思量斷還蔣瑜。不想陸氏拘到，知府教她抬頭一看，只見發黃臉黑、腳大身矬，與趙玉吾的兒子卻好是天生一對，地產一雙。

知府就對蔣瑜指著陸氏道：「你看她這個模樣，豈能是你的好逑？」又指著何氏道：「你看她這種姿容，豈是趙旭郎的伉儷？這等看來，分明是造物憐你們錯配姻緣，特地著老鼠做個氤氳使者，替你們改正過來的。本府就做了媒人，把何氏配你。」

喚庫吏取一百兩銀子，賜與何氏備妝奩，一面取花紅，喚吹手，就教兩人在丹墀下拜堂，迎了回去。後來蔣瑜、何氏夫妻恩愛異常。不多時宗師科考，知府就將蔣瑜薦為案首，以儒士應試，鄉會聯捷。後來由知縣也升到四品黃堂，何氏受了五花封誥，俱享年七十而終。

卻說知府自從審屈了這樁詞訟，反躬罪己，申文上司，自求罰俸。後來審事，再不敢輕用夾棍。起先做官，百姓不怕他不清，只怕他太執；後來一味虛衷，凡事以前車為戒，百姓家家戶祝，以為召父再生，後來直做到侍郎才祝只因他生性極直，不會藏匿隱情，常對人說及此事，人都道：「不信川老鼠這等利害，媳婦的鞋子都會拖到公公房裡來。」後來就傳為口號，至今叫四川人為川老鼠。又說傳道：「四川人娶媳婦，公公先要扒灰，如老鼠打洞一般。」尤為可笑。四川也是道德之鄉，何嘗有此惡俗？我這回小說，一來勸做官的，非人命強盜，不可輕動夾足之刑，常把這樁姦情做個殷鑒；二來教人不可像趙玉吾輕嘴薄舌，談人閨閫之事，後來終有報應；三來又為四川人暴白老鼠之名，一舉而三善備焉，莫道野史無益於世。

【'''評'''】

老鼠畢竟是個惡物，既要成就他夫妻，為什麼不待知府未審之先去拖他媳婦的鞋子，直到蔣瑜受盡刑罰才替他白冤？雖有焦頭爛額之功，難免直突留薪之罪。怪不得蔣瑜夫妻恨他，成親之後，夜夜要打他幾次。

第三回 改八字苦盡甘來

詩云：從來不解天公性，既賦形骸焉用命。

八字何曾出母胎，銅碑鐵板先刊定。

桑田滄海易更翻，貴賤榮枯難改正。

多少英雄哭阮途，叫呼不轉天心硬。

這首詩單說個命字，凡人貴賤窮通，榮枯壽夭，總定在八字裡面。這八個字，是將生未生的時節，天公老子御筆親除的。

莫說改移不得，就要添一點、減一畫也不能夠。所以叫做「死生由命，富貴在天」。

當初有個老者，一生精於命理，止有一子，未曾得孫。後來媳婦有孕，到臨盆之際，老者拿了一本命書，坐在媳婦臥房門外伺候。媳婦在房中腹痛甚緊，收生婆子道：「只在這一刻了。」老者將時辰與年月日乾一合，叫道：「這個時辰犯了關煞，是養不大的。媳婦做你不著，再熬一刻，到下面一個時辰就是長福長壽的了。」媳婦聽見，慌忙把腳牮祝狠命一熬，誰想孩子的頭已出了產門，被產母閉斷生氣，死在腹中。及至熬到長福長壽的時辰，生將下來，他又到別人家托生去了，依舊合著養不大的關煞。這等看來，人的八字果然是天公老子御筆親除，斷斷改不得的了。

如今卻又有個改得的，起先被八字限住，真是再窮窮不去。

後來把八字改了，不覺一發發將來。這叫做理之所無、事之所有的奇話，說來新一新看官的耳目。

成化年間，福建汀州府理刑廳有個皂隸，姓蔣名成，原是舊家子弟。乃祖在日，田連阡陌，家滿倉箱，居然是個大富長者。到父親手裡，雖然比前消乏，也還是個瘦瘦駱鴕。及至父死，蔣成才得三歲。兩兄好嫖好賭，不上十年，家資蕩盡。等得蔣成長大，已無立錐之地了。一日蔣成對二兄道：「偌大家私都送在你們手裡，我不曾吃父親一碗飯，穿母親一件衣，如今費去的追不轉了，還有什麼賣不去的東西，也該把件與我，做父母的手澤。」二兄道：「你若怕折便宜，為什麼不早些出世？被我們風花雪月去了，卻來在死人臀眼裡挖屁。如今房產已盡，只有刑廳一個皂隸頂首，一向租與人當的，將來撥與你，憑你自當也得，租與人當也得。」蔣成思量道：「我聞得衙門裡錢來得潑綽，不如自己去當，若掙得來，也好娶房家小，買間住房，省得在兄嫂喉嚨下取氣。又聞得人說：衙門裡面好修行。若遇著好行方便處，念幾聲不開口的阿彌，舍幾文不出手的佈施，半積陰功半養身，何等不妙？」竟往衙門討出頂首，辦酒請了皂頭，揀個好日，立在班篷底下伺候。

刑廳坐堂審事，頭一根籤就抽著蔣成行杖。蔣成是個慈心的人，哪裡下得這雙毒手？勉強拿了竹板，忍著肚腸打下去，就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，犯人叫「啊喲」，他自己也叫起「啊喲」來，打到五板，眼淚直流，心上還說太重了，恐傷陰德。

誰知刑廳大怒，說他預先得了杖錢，打這樣學堂板子，丟下簽來，犯人只打得五板，他倒打了十下倒棒。自此以後，輪著他行杖，雖不敢太輕，也不敢太重，只打肉，不打筋，只打臀尖，不打膝窟，人都叫他做恤刑皂隸。

過了幾時，又該輪著他聽差。別人都往房科買票，蔣成一來乏本，二來安分，只是聽其自然。誰想不費本錢的差，不但無利，又且有害；不但賠錢，又且賠棒。當了一年差，低錢不曾留得半個，屈棒倒打了上千。要仍舊租與人當，人見他嘗著苦味，不識甜頭，反要拿捏他起來。不是要減租錢，就是要貼使費，沒奈何，只得自己苦捱。那同行裡面，也有笑他的，也有勸他的。笑他的道：「不是撐船手，休來弄竹篙。衙門裡錢這等好趁？要進衙門，先要吃一服洗心湯，把良心洗去；還要燒一分告天紙，把天理告辭，然後吃得這碗飯。你動不動要行方便，這『方便』二字是茅坑的別名，別人瀉乾淨，自家受腌臢，你若有做茅坑的度量，只管去行方便。不然，這兩個字，請收拾起。」蔣成聽了，只不回言。那勸他的道：「小錢不去，大錢不來，你也拚些資本，買張票子出去走走，自然有些興頭。終日捏著空拳等差，有什麼好差到你？」

蔣成道：「我也知道，只是去錢買的差使，既要償本，又要求利，拿住犯人，自然狠命的需索了。若是詐得出的還好，萬一詐不出的，或者逼出人命，或者告到上司，明中問了軍徒，暗中損了陰德，豈不懊悔？」勸者道：「你一發迂了。衙門裡人將本求利，若要十倍、二十倍方才弄出事來，你若肯平心只討一兩倍，就是半送半賣的生意了，犯人還屍祝你不了，有什麼意外的事出來？」蔣成道：「也說得是。只是刑廳比不得府縣衙門，沒有賤票，動不動是十兩半斤，我如今口食難度，哪有這項本錢？」勸者又道：「何不約幾個朋友，做個小會，有一半付與房科，他也就肯發票，其餘待差錢到手，找帳未遲。」蔣成聽了這些話，如醉初醒，如夢初覺，次日就辦酒請會，會錢到手，就去打聽買票。

聞得按院批下一起著水人命，被犯是林監生。汀州富戶，數他第一，平日又是個撒漫使錢的主兒，故此謀票者極多。蔣成道：「先下手為強。」即去請了承行，先交十兩，寫了一半欠票。

次日簽押出來，領了拘牌，尋了副手同去。不料林監生預知事發，他有個相知在浙江做官，先往浙江求書去了。本人不在，是他父親出來相見。父親須鬢皓然，是吃過鄉飲的耆老，兒子雖然慷慨，自己甚是慳吝，封了二兩折數，要求蔣成回官。

蔣成見他是個德行長者，不好變臉需索，況且票上無名，又不好帶他見官。只得延捱幾日，等他慷慨的兒子回來，這主肥錢仍在，不怕誰人搶了去。哪裡曉得刑廳是個有欲的人，一向曉得林監生巨富，見了這張狀子，拿來當做一所田莊，怎肯忽略過去？次日坐堂，就問：「林監生可曾拿到？」蔣成回言：「未奉之先，往浙江去了。求老爺寬限，回日帶審。」刑廳大怒，說他得錢賣放，選頭號竹板，打了四十，仍限三日一比。

蔣成到神前許願：不敢再想肥錢，只求早卸干係。怎奈林監生只是不到，比到第三次，蔣成臀肉腐爛，經不得再打，只得嗑頭哀告道：「小的命運不好，省力的事差到小的就費力了，求老爺差個命好的去拿，或者林監生就到也不可知。」刑廳當堂就改了值日皂隸。起先蔣成的話，一來是怨恨之辭，二來是脫肩之計，不想倒做了金口玉言，果然頭日改差，第二日林監生就到，承票的不費一釐本錢，不受一些驚嚇，趁了大塊銀子，數日之間，完了憲件。蔣成去了重本，摸得二兩八折低銀，不夠買棒瘡膏藥，還欠下一身債負，自後再不敢買票。鑽刺也吃虧，守分也吃虧，要錢也沒有，不要錢也沒有，在衙門立了二十餘年，看見多少人白手成家，自己只是衣不遮身，食不充口，衙門內外就起他一個混名，叫做「蔣晦氣」。吏書門子清晨撞著他，定要叫幾聲大吉利市。久而久之，連官府也知道他這個混名。

起先的刑廳，不過初一十五不許他上堂，平常日子也還隨班值役。末後換了一個青年進士，是揚州人，極喜穿著，凡是各役中衣帽齊整、模樣乾淨的就看顧他，見了那襤褸齷齪的，不是罵，就是打。古語有云：楚王好細腰，宮中皆餓死。

只因刑廳所好在此，一時衙門大小，都穿綢著絹起來，頭上簪了茉莉花，袖中燒了安息香，到官面前乞憐邀寵。蔣成手內無錢，要請客也請客不來。新官到任兩月，不曾差他一次。

有時見了，也不叫名字，只喚他「教化奴才」。蔣成弄得跼天搶地，好不可憐。

忽一日刑廳發了二梆，各役都來伺候，見官不曾出堂，大家席地坐了講閒話。蔣成自知不合時宜，獨自一人坐在圍屏背後。眾人中有一個道：「如今新到個算命的，叫做華陽山人，算得極准，說一句驗一句。」又一個道：「果然，我前日去算，他說我驛馬星明日進宮，第二日果然差往省城送禮。」又一個道：「他前日說我恩星次日到命，果然第二日賞了一張好牌。」

眾人道：「這等，我們明日都去試一試。」那算過的道：「他門前挨擠不開，要等半日才輪得著。」蔣成聽見，思量道：「這等是個活神仙了。我蔣成偃蹇半世，將來不知可有個脫運的日子？本待也去算算，只是跟官的人，哪有半日工夫去等？」

躊躇未了，刑廳三梆出堂。只見養濟院有個孤老喊狀，說妻子被同伴打壞，命在須臾，求老爺急救。刑廳初意原是不肯准的，只因看見蔣成立在階下，便笑起來道：「喚那教化奴才上來。我一向不曾差你，誰知有你這個教化差人，又有一對教化的原被告，也是千載奇逢，就差你去拿。」標一根籤丟下來，蔣成拾了，竟往養濟院去。

從一個命館門前經過，招牌上寫一行字道：華陽山人談命，一字不著，不受命金。

蔣成道：「這就是他們說的活神仙了。」掀簾一看，一個算命的也沒有。心上思忖道：「難得他今日清閒，不如偷空進去算算，省得明日來遇著朋友，算得不好，被他齒笑。」走進去，把年月日時說了一遍。山人展開命紙，填了八字五星，仔細一看，忽然哼了一聲，將命紙丟下地去，道：「這樣命算他怎的？」蔣成道：「好不好也要算算，難道不好的命就是沒有命錢的麼？」山人道：「這樣八字，我也不忍要你命錢。」蔣成道：「什麼緣故？」山人道：「凡人命不好看運，運不好看星。你這命局已是極不好的了，從一歲看起，看到一百歲，要一日好運、一點好星也沒有。你休怪我說，這樣八字，莫說求名求利，就去募緣抄化，人見了你也要關門閉戶的。」蔣成被這幾句話說傷了心，不覺掉下淚來道：「先生，你說的話雖然太直，卻也一字不差。我自從出娘肚皮，苦到如今，不曾舒眉一日，終日癡心妄想，要等個苦盡甘來。據老先生這等說，我後面沒有好處了。這樣日子過他怎的？不如早些死了的乾淨！」

起先還是含淚，說到此處，不覺痛哭起來。山人勸他住又不住，教他去又不去，被他弄得沒奈何，只得生個法子哄他出門。對他道：「你若要過上好日子，只除非把八字改一改，就有好處了。」蔣成道：「先生又來取笑，八字是生成的，怎麼改得？」

山人道：「不妨，我會改。」重新取一張命紙，將蔣成原八字只顛倒一顛倒，另排上五星運限，後面批上幾句好話，折做幾折，塞在蔣成袖中道：「以後人問你八字，只照這命紙上講，還你自有好處。」蔣成知道是渾話，正要從頭哭起，忽然有個皂頭拿一根火簽走進來道：「老爺拿你！」蔣成問什麼事發，原來是養濟院那個孤老等他不去拿人，又來稟官，故此刑廳差皂頭來捉違限。蔣成吃了一驚，隨他走進衙去。只見刑廳怒衝衝坐在堂上，見他一到，不容分說，把簽連筒推下叫打。蔣成要辯，被行杖的一把拖下，袖中掉出一張紙來。刑廳道：「什麼東西？取來我看。」門子拾將上去，刑廳展開，原來是張命紙。從頭看了一遍，大驚道：「叫他上來。你這張命紙從哪裡來的？是何人的八字？」蔣成道：「就是小人的狗命。」刑廳大笑道：「看你這個教化奴才不出，倒與我老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。」當下饒了打，退堂進去。

到私衙見了夫人，不住地笑道：「我一向信命，今日才曉得命是沒有憑據的。」夫人問：「怎見得？」刑廳道：「我方才打一個皂隸，他袖中掉下一張命紙，與我的八字一般一樣。我做官，他做皂隸，也就有天淵之隔了，況且又是皂隸之中第一個落魄的，你道從哪裡差到哪裡？這等看來，命有什麼憑據？」夫人道：「這畢竟是刻數不同了。雖然如此，他既與你同時降生，前世定有些緣法，也該同病相憐，把隻眼睛看看他才是。」刑廳道：「我也有這個意思。」次日坐川堂，把蔣成叫進來，問他身上為何這等襤褸。蔣成哭訴從前之苦，刑廳不勝憐惜，吩咐衙內取出十兩銀子，教他買幾件衣帽換了來聽差。

蔣成嗑頭謝了出去，暗中笑個不了。

隨往典鋪買了幾件時興衣服，又結了一頂瓦楞帽子，到混堂洗一個澡，從頭至腳脫舊換新走出來。恰好遇著個磨鏡的，挑了一擔新磨的鏡子。蔣成隨著他一面走，一面照，竟不是以前的窮相。心上暗想道：「難道八字改了，相貌也改了不成？」

走進衙門，合堂恭賀。又替他上個徽號，叫做「官同年。」那些穿綢著絹的，羨慕他這幾件衣服，都叫做「御賜宮袍」。安息香也送他薰，茉莉花也送他戴，蔣成一時清客起來，弄得那六宮粉黛無顏色。自此以後，刑廳教他貼堂服事，時刻不離，有好票就賞他，有疑事就問他，竟做了腹心耳目。蔣成也不敢欺公作弊，地方的事，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，倒扶持刑廳做了一任好官。古語道不差，官久自富。蔣成在刑廳手裡不曾做一件壞法的事，不曾得一文昧心的錢，不上三年，也做了數乾金家事，娶了妻，生了子，買了住房，只不敢奢華炫耀。

忽一日想起：我當初若不是那個算命先生，哪有這般日子？

為人不可忘本。辦了幾色禮，親自上門去拜謝。華陽山人見了，不知是哪一門親戚，問他姓名，蔣成道：「不肖是刑廳皂隸，姓蔣名成，向年為命運蹭蹬，來求先生推算。先生見賤造不好，替我另改一個八字，自改之後，忽然亨通，如今做了個小小人家，都是先生所賜，故此不敢忘恩，特來拜謝。」山人想了半日，才記起來道：「那是我見你啼哭不過，假設此法，寬慰你的。哪有當真改得的道理？」蔣成道：「彼時我也知道是笑話，不想後來如此如此」把刑廳見了命紙，回嗔作喜，自己因禍得福的話說了一遍。山人道：「世間哪有這等事？只怕還是你自己的命好，我當初看錯了也不可知。你說來待我再算一算。」

蔣成將原先八字說去，山人仔細看了一遍道：「原不差，這樣八字，莫說成家，飯也沒得吃的。你再把改的八字說來看。」

蔣成因那張命紙是起家之本，時刻帶在身邊，怎敢丟棄？就在夾袋中取出來，與山人一看，山人大笑道：「確然是這個八字上發來的，若照這個命，你不但發財，後來還有官做。」蔣成大笑道：「先生又來取笑，我這個人家已是欺天枉人騙來的，還伯天公查將出來依舊要追了去，還想做什麼官？」山人道：「既然前面驗了，後面豈有不驗之理？待我替你再判幾句，留為後日之驗。」提起筆來，又續上一個批語。蔣成袖了，作別而去。

不上月餘刑廳任滿，欽取進京。臨行對蔣成道：「我見你一向小心守法，不忍丟你，要帶你進京，你可願去？」蔣成道：「小的蒙老爺大恩，碎身難報，情願跟去服侍老爺。」刑廳賞了銀子安家。蔣成一路隨行，到了京中，刑廳考選吏部，蔣成替他內外糾察，不許衙門作弊，盡心竭力，又扶持他做了一任好官。主人鑒他數載勤勞，沒有什麼賞犒，那時節朝中弊竇初開，異路前程可以假借，主人替他做個吏員腳色，揀個絕好縣分，選了主簿出來；做得三年，又升了經歷；兩任官滿還鄉，宦囊竟以萬計。卻好又應著算命先生的話，這豈不是理之所無、事之所有的奇話？說來真個耳目一新。說話的，若照你這等說來，世上人的八字，都可以信意改得的了？古聖賢「死生由命、富貴在天」的話，難道反是虛文不成？看官，要曉得蔣成的命原是不好的，只為他在衙門中做了許多好事，感動天心，所以神差鬼使，教那華陽山人替他改了八字，湊著這段機緣。這就是《孟子》上「修身所以立命」的道理。究竟這個八字不是人改，還是天改的。又有一說，若不是蔣成自己做好事，怎能夠感動天心？就說這個八字不是天改，竟是人改的也可。

【'''評'''】

這回小說與《太上感應篇》相為表裡，當另刻一冊，印它幾千部，分送衙門人，自有無限陰功，強如修橋砌路。是便是了，只怕吃過洗心湯、燒過告天紙的，就看了它，也不見有甚好處。

第四回 失千金福因禍至

詩云：從來形體不欺人，燕頷封侯果是真。

虧得世入皮相好，能容豪傑隱風塵。

前面那一回講的是「命」字，這一回卻說個「相」字。相與命這兩件東西，是造化生人的時節搭配定的。半斤的八字，還你半斤的相貌；四兩的八字，還你四兩的相貌，竟像天平上彈過的一般，不知怎麼這等相稱。若把兩樁較量起來，賦形的手段比賦命更巧。怎見得他巧處？世上人八字相同的還多，任你刻數不同，少不得那一刻之中，也定要同生幾個；只有這相貌，億萬蒼生之內，再沒有兩個一樣的。隨你相似到底，走到一處，自然會異樣起來。所以古語道：「人心之不同，有如其面。」這不同的所在已見他的巧了，誰知那相同的所在，更見其巧。若是相貌相同，所處的地位也相同，這就不奇了；他偏要使那貴賤賢愚相去有天淵之隔的，生得一模一樣，好顛倒人的眼睛，所以為妙。當初仲尼貌似陽虎，蔡邕貌似虎賁，仲尼是個至聖，陽虎是個權奸，蔡邕是個富貴的文人，虎賁是個下賤的武士，你說哪裡差到哪裡？若要把孔子認做聖人，連陽虎也要認做聖人了；若要把虎賁認做賤相，連蔡邕也要認做賤相了。這四個人的相貌雖然畢竟有些分辯，只是這些凡夫俗眼哪裡識別得來？從來負奇磊落之上，個個都恨世多肉眼不識英雄；我說這些肉眼是造化生來護持英雄的，只該感他，不該恨他，若使該做帝王的人個個知道他是帝王，能做豪傑的人個個認得他是豪傑，這個帝王、豪傑一定做不成了。項羽知道沛公該有天下，那鴻門宴上豈肯放他潛歸？淮陰少年知道韓信後為齊王，那胯下之時豈肯留他性命？虧得這些肉眼，才隱藏得過那些異人。還有一說，若使後來該富貴的人都曉得他後來富貴，個個去趨奉他，周濟他，他就預先要驕奢淫欲起來了，哪裡還肯警心惕慮，刺股懸樑，造到那富貴的地步？所以造化生人使乖弄巧的去處都有一片深心，不可草草看過。如今卻說一個人相法極高，遇著兩個面貌一樣的，一個該貧，一個該富，他卻能分別出來。後來恰好合著他的相法，與前邊敷演的話句句相反，方才叫做異聞。

弘治年間，廣東廣州府南海縣，有個財主姓楊，因他家資有百萬之富，人都稱他為楊百萬。當初原以飄洋起家，後來曉得飄洋是樁險事，就回過頭來，坐在家中，單以放債為事。只是他放債的規矩有三樁異樣：第一樁，利錢與開當鋪的不同，當鋪裡面當一兩二兩，是三分起息，若當到十兩二十兩，就是二分多些起息了。他翻一個案道，借得少的畢竟是個窮人，哪裡納得重利錢起？借得多的定是有家事的人，況且本大利亦大，拿我的本去趁出利來，便多取他些也不為虐。所以他的利錢論十的是一分，論百的是二分，論千的是三分。人都說他不是生財，分明是行仁政，所以再沒有一個賴他的；第二樁，收放都有個日期，不肯零星交兑。每月之中、初一、十五收，初二、十六放。其餘的日子，坐在家中與人打雙陸、下象棋，一些正事也不做。人知道他有一定的規矩，不是日期再不去纏擾他；第三樁，一發古怪，他借銀子與人，也不問你為人信實不信實，也不估你家私還得起還不起，只要看人的相貌何如。若是相貌不濟，票上寫得多的，他要改少了；若是相貌生得齊整，票上寫一倍，他還借兩倍與你。這是什麼緣故？只因他當初在海上，遇個異人傳授他的相法，一雙眼睛竟是兩塊試金石，人走到他面前，一生為人的好歹、衣祿的厚薄，他都了然於胸中。這個術法別人拿去趁錢，他卻拿來放債，其實放債放得著，一般也是趁錢。當初唐朝李世民在軍中選將，要相那面貌豐厚、像個有福的人，才教他去出征。那些卑微庸劣的，一個也不用。人問他什麼緣故？他道薄福之人，豈可以成功名？也就是這個道理。

楊百萬祇因有此相法，所以借去的銀子，再沒有一主落空。

那時節南海縣中有個百姓，姓秦名世良，是個儒家之子。

少年也讀書赴考，後來因家事蕭條，不能餬口，只得廢了舉業，開個極小的舖子，賣些草紙燈心之類。常常因手頭乏鈔，要問楊百萬借些本錢，只怕他的眼睛利害，萬一相得不好，當面奚落幾句，豈不被人輕賤？所以只管苦捱。捱到後面，一日窮似一日，有些過不去了，只得思量道：「如今的人，還要拿了銀子去央人相面，我如今又不費一文半分，就是銀子不肯借，也討個終身下落了回來，有什麼不好？」就寫個五兩的借票，等到放銀的日期走去伺候。從清晨立到巳牌時分，只見楊百萬走出廳來，前前後後跟了幾十個家人，有持筆硯的，有拿算盤的，有捧天平的，有抬銀子的。楊百萬走到中廳，朝外坐下，就像官府升堂一般，吩咐一聲收票。只見有數百人一齊取出票來，捱擠上去，就是府縣裡放告投文，也沒有這等鬧熱。秦世良也隨班擁進，把借票塞與家人收去，立在階下，聽候唱名。只見楊百萬果然逐個喚將上去，從頭至腳相過一番，方才看票。也有改多為少的，也有改少為多的。那改少為多的，兑完銀子走下來，個個都氣勢昂昂，面上有驕人之色；那改多為少的，銀子便接幾兩下來，看他神情蕭索，氣色闇然，好像秀才考了劣等的一般，個個都低頭掩面而去。世良看見這些光景，有些懊侮起來道：「銀子不過是借貸，終究要還，又不是白送的，為什麼受人這等怠慢？」欲待不借，怎奈票子又被他收去。

正在疑慮之間，只見並排立著一個借債的人，面貌身材與他一樣，竟像一副印板印下來的。世良道：「他的相貌與我相同，他若先叫上去，但看他的得失，就是我的吉凶了。」不曾想得完，那人已喚上去了。世良定著眼睛看，側著耳朵聽，只見楊百萬將此人相過一番，就查票上的數目，卻是五百兩。楊百萬笑道：「兄哪裡借得五百兩起？」那人道：「不肖雖窮，也還有千金薄產，只因在家坐不過，要借些本錢到江湖上走走，這銀子是有抵頭的，怎見得就還不起？」楊百萬道：「兄不要怪我說，你這個尊相，莫說千金，就是百金也留不祝無論做生意不做生意，將來這些尊產少不得同歸於盡。不如請回去坐坐，還落得安逸幾年，省得受那風霜勞碌之苦。」那人道：「不借就是了，何須說得這等盡情！」討了票子，一路唧唧噥噥，罵將出去。

世良道：「兔死狐悲，我的事不消說了。」竟要討出票子，托故回家，不想已被他喚著名字，只得上去討一場沒趣了下來。

誰想楊百萬看到他的相貌，不覺眼笑眉歡，又把他的手掌捏了一捏，就立起身來道：「失敬了。」竟查票子，看到五兩的數目，大笑起來道：「兄這個尊相，將來的家資不在小弟之下，為什麼只借五兩銀子？」世良道：「老員外又來取笑了。晚生家裡四壁蕭然，朝不謀夕，只是這五兩銀子還愁老員外不肯，怎麼說這等過分的話，敢是譏誚晚生麼？」楊百萬又把他仔細一相道：「豈有此理，兄這個財主，我包得過。任你要借一千、五百，只管兑去，料想是有得還的。」世良道：「就是老員外肯借，晚生也不敢擔當，這等量加幾兩罷。」楊百萬道：「幾兩、幾十兩的生意豈是兄做的？你竟借五百兩去，隨你做什麼生意，包管趁錢，還不要你費一些氣力，受一毫辛苦，現現成成做個安逸財主就是。」說完，就拿筆遞與世良改票，世良沒奈何，只得依他，就在「五」字之下、「兩」字之上夾一個「百」字進去。寫完，楊百萬又留他吃了午飯，把五百兩銀子兑得齊齊整整，教家人送他回來。

世良暗笑道：「我不信有這等奇事，兩個人一樣的相貌，他有千金產業，尚且一釐不肯借他；我這等一個窮鬼，就拚五百兩銀子放在我身上，難道我果然會做財主不成？不要管他，他既拼得放這樣飄海的本錢，我也拚得去做飄海的生意。聞得他的人家原是洋裡做起來的，我如今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？也到洋裡去試試。」就與走番的客人商議，說要買些小貨，跟去看看外國的風光。眾人因他是讀過書的，筆下來得，有用著他的去處，就許了相帶同行，還不要他出盤費。世良喜極，就將五百兩銀子都買了綢緞，隨眾一齊下船。他平日的筆頭極勤，隨你什麼東西，定要涂幾個字在上面。又因當初讀書時節，刻了幾方圖書，後來不習舉業，沒有用處，捏在手中，不住的東印西印，這也是書呆子的慣相。

一日舟中無事，將自己綢緞解開，逐匹上用一顆圖書，用完捆好，又在蒲包上寫「南海秦記」四個大字。眾人都笑他道：「你的本錢忒大，寶貨忒多，也該做個記號，省得別人冒認了去。」世良臉上羞得通紅，正要掩飾幾句，忽聽得舵工喊道：「西北方黑雲起了，要起風暴，快收進島去。」那些水手聽見，一齊立起身來，落篷的落篷，搖櫓的搖櫓，剛剛收進一個島內，果然怪風大作，雷雨齊來。後船收不及的，翻了幾隻。

世良同滿船客人，個個張牙吐舌，都說虧舵工收船得早。等了兩個時辰，依舊青天皎潔，正要開船，只見島中走出一伙強盜，雖不上十餘人，卻個個身長力大，手持利斧，跳上船來，喝道：「快拿銀子買命！」眾人看見勢頭不好，一齊跪下道：「我們的銀子都買了貨物，腰間盤費有限，盡數取去就是。」只見有個頭目立在岸上，須長耳大，一表人材，對眾人道：「我只要貨物，不要銀子，銀子賞你們做盤費轉去，可將貨物盡搬上來。」眾強盜得了鈞令，一齊動手，不上數刻，剩下一隻空船。

頭目道：「放你們去罷。」駕掌曳起風篷，方才離了虎穴。滿船客人個個都號啕痛哭，埋怨道：「不該帶了個沒時運的人，累得大家晦氣。」世良又恨自家命窮，又受別人埋怨，又慮楊百萬這主本錢如何下落，真是上天無路，入地無門。

不上數日，依舊到了家中。思量道：「丑媳婦免不得見公婆，如今本錢劫去，也要與他說個明白，難道躲得過世不成？」

只得走到楊百萬家，恰好遇著個收銀的日子，那天平裡面鏗鏗鏘鏘，好像戲台上的鑼鼓，響個不祝等得他收完，已是將要點燈的時候。世良面上無顏，巴不得暗中相見。楊百萬見他走到面前，吃一驚道：「你做什麼生意，這等回頭得快？就是得利，也該再做幾轉，難道就拿來還我不成？」世良聽見，一發羞上加羞，說不出口，仰面笑了一笑，然後開談。少不得是「慚愧」二字起頭，就把買貨飄洋、避風遇盜的話說了一遍，深深唱個喏道：「這都是晚生命薄，扶持不起，有負老員外培植之恩，料今生不能補報，只好待來世變為犬馬，償還恩債。」

說完，立在旁邊，低頭下氣，不知楊百萬怎生發作，非罵即打。誰知他一毫也不介意，倒陪個笑臉道：「勝敗乃兵家之常，做生意的人失風遇盜之事，哪裡保得沒有遭把？就是學生當初飄洋，十次之中也定然遇著一兩次。自古道：『生意不怕折，只怕歇。『你切不可因這一次受驚，就冷了求財之念，譬如擲骰子的，一次大輸，必有一次大贏。我如今再借五百兩與你，你再拿去飄洋，還你一本數十利。」世良聽見，笑起來道：「老員外，你的本錢一次丟不怕，還要丟第二次麼？」楊百萬道：「我若不扶持你做個財主，人都要笑我沒有眼睛。你放心兑去，只要把膽放潑些，不要說不是自己的本錢，畏首畏尾，那生意就做不開了。自古道：「貌不虧人。』有你這個尊相，偷也偷個財主來。今晚且別，明日是放銀的日期，我預先兑五百兩等你。」世良別了。

到第二日，當真又寫一張借票，隨眾走去。只見果然有五百兩銀子封在那邊，上面寫一筆道：大富長者秦世良客本。

眾人的銀子都不曾發，楊百萬先取這一宗，當眾人交與世良道：「銀子你收去，我還有一句先凶後吉的話吩咐你。萬一這主銀子又有差池，你還來問我借。我的眼睛再不會錯的，任你折本趁錢，總歸到做財主了才祝」眾人都把他細看，也有贊歎果然好相的，也有不則聲的，都要辦著眼睛看他做財主。

世良謝了楊百萬回來，算計道：「他的意思極好，只是吩咐的話決不可依。他教我把膽放潑些，我前番只因潑壞了事，如今怎麼還好潑得？況且財主口裡的話極是有准的，他方才那先凶後吉的言語不是什麼好采頭，切記要謹慎。飄洋的險事斷然不可再試了，就是做別的生意，也要留個退步。我如今把二百兩封好了，掘個地窖，藏在家中，只拿三百兩去做生意。若是路上好走，沒有驚嚇，到第二次一齊帶去作本。萬一時運不通，又遇著意外之事，還留得一小半，回來又好別尋生理。」

算計定了，就將二百兩藏入地窖，三百兩束縛隨身，竟往湖廣販米。路上搭著一個老漢同行，年紀有六十多歲，說家主是襄陽府的經歷，因解糧進京，回來遇著響馬，把回批劫去，到省稟軍門，軍門不信，將家主禁在獄中。如今要進京去乾文書來知會，只是衙門使用與往來盤費，須得三百餘金。家主是個窮官，不能料理，將來決有性命之憂。說了一遍，竟淚下起來。

世良見他是個義僕，十分憐憫，只是愛莫能助，與他同行同宿，過了幾晚。

一日宿在飯店，天明起來束裝，不見了一個盛銀子的順袋。

世良大驚，說店中有賊。主人家查點客人，單少了那個同行的老漢。世良知道被他拐去，趕了許多路，並無蹤影，只得捶胸頓足，哭了一場，依舊回家。心上思量道：「虧我留個退步，若依了財主的話，如今屁也沒得放了。」只得把地窖中的銀子掘將起來，仍往湖廣販米。到了地頭，尋個行家住下，因客多米少，坐了等貨。

一日見行中有個客人，面貌身材與世良相似，聽他說話，也是廣東的聲音，世良問道：「兄數月之前可曾問楊百萬借銀子麼？」那客人道：「去便去一次，他不曾有得借我。」世良道：「我道有些面善，那日小弟也在那邊，聽見他說兄的話過於莽戇，小弟也替兄不平。」那客人道：「他的話雖太直，眼睛原相得不差。小弟自他相過之後，弄出一樁人命官司，千金薄產費去三分之二。如今只得將餘剩田地賣了二百金，出來做客，若趁錢便好，萬一折本，就要合著他的話了。」世良道：「他的話斷凶便有准，斷吉一些也不驗。」就將楊百萬許他做財主、自己被劫被拐的話細說一番。那客人道：「我聞得他相中一人，說將來也有他的家事，不想就是老兄，這等失敬了。」

就問世良的姓名，世良對他說過，少不得也回問姓名，他道：「小弟也姓秦，名世芳，在南海縣西鄉居祝」世良道：「這也奇了，面貌又相同，姓又相同，名字也像兄弟一般，前世定有些緣分，兄若不棄，我兩個結為手足何如？」世芳道：「照楊百萬的相法，老兄乃異日之陶朱，小弟實將來之餓莩，怎敢仰攀？」世良道：「休得取笑。」兩人辦下三牲，寫出年紀生日，世芳為兄，世良為弟，就在神前結了金石之盟。兩個搬做一房，日間促膝而談，夜間抵足而睡，情意甚是綢繆。

一日主人家道：「米到了，請兑銀子買貨。」世良盡為弟之道，讓世芳先買。世芳進去取銀子，忽然大叫起來道：「不好了，銀子被人偷去了！」走出來埋怨主人家說：「我房裡並無別人往來，畢竟是你家小廝送茶送飯看在眼裡，套開鎖來取去了。我這二百兩不是銀子，是一家人的性命。你若不替我查出來，我就死在你家，決不空手回去！」主人家道：「舍下的小廝俱是親丁，決無做賊之理。這主銀子畢竟到同房共宿的客人裡面去查，查不出來，然後鳴神發咒，我主人家是沒得賠的。」

世芳道：「同房共宿的只有這個舍弟，他難道能做這樣歹事不成？」主人家道：「你這兄弟又不是同宗共祖的，又不是一向結拜的，不過是萍水相逢，偶然投契，如今的盟兄盟弟裡面無所不至的事都做出來，就是你信得他過，我也信他不過。」世良道：「這等說，明明是我偷來了，何不將我的行李取出來搜一搜？」主人家道：「自然要搜，不然怎得明白？」世良氣忿忿走進房去，把行李盡搬出來，教世芳搜。世芳不肯搜，世良自己開了順袋，取出一封銀子道：「這是我自己的二百兩，此外若再有一封，就是老兄的了。」主人家道：「怎麼他是二百兩，你恰好也是二百兩，難道一些零頭都沒有？這也有些可疑。」

就問世芳道：「你的銀子是多少一封，每封是多少件數，可還記得？」世芳道：「我的銀子是血產賣來的，與性命一般，怎麼記不得？」就把封數件數說了一遍。主人家又問世良道：「你的封數件數也要說來，看對不對。」世良的銀子原是借來就分開的，藏在地下已經兩月，後面取出來見原封不動，就不曾解開，如今哪裡記得？就答應道：「我的銀子藏多時了，封數便記得，件數卻記不得。」主人家道：「看兄這個光景也不像有銀子藏多時的，這句話一發可疑。如今只看與他的件數對不對就知道了。」竟把銀子拆開一看，恰好與世芳說的封數、件數一一相同。主人家道：「如今還有什麼辨得？」就把銀子遞與世芳，世芳又細細看了一遍道：「數目也相同，銀水也相似，只是紙包與字跡全然不是，也還有些可疑。」主人家道：「有你這樣呆客人，他既偷了去，難道不會換幾張紙包包，寫幾個字混混？如今銀子查出來了，隨你認不認，只是不要胡賴我家小廝。」說完，竟進去了。

世良氣得目定口呆，有話也說不出。世芳道：「賢弟，這樁事教劣兄也難處。欲待不認，我的銀子查不出，一家性命難存；欲待認了，又恐有屈賢弟。如今只得用個兩全之法。大家認些晦氣，各分一半去做本錢，胡盧提結了這個局罷。」世良道：「豈有此理！若是小弟的銀子，老兄分毫認不得；若是老兄的銀子，小弟分毫取不得。事事都可以仗義，只有這項銀子是仗不得義的。老兄若仗義讓與小弟，就是獨為君子；小弟若仗義讓與老兄，就是甘為小人了。」世芳道：「這等怎麼處？」

世良道：「如今只好明之於神。若是老兄肯發咒，說此銀斷斷是你的，小弟情願空手回去；若是小弟肯發咒，說此銀斷斷是我的，老兄也就說不得要袖手空回。小弟寧可別處請罪了。」

世芳道：「賢弟不消這等固執，管仲是千古的賢人，他當初與鮑叔交財也有糊塗的時節。鮑叔知道他家貧，也朦朧不加責備。如今神聖面前不是兒戲得的，還是依劣兄，各分一半的是。」

兩個人爭論不止，那些眾客人與主人家都替世芳不服道：「明明是你的銀子，怎麼有得分與他？」又對世良道：「我這行裡是財帛聚會的所在，不便容你這等匪人，快把飯錢算算稱還了走。」世良是個有血性的人，哪裡受得這樣話起？就去請了城隍、關聖兩分紙馬，對天跪拜說：「這項銀兩若果然是我偷他的，教我如何如何。」只表自己的心，再不咒別人一句。拜完，將飯帳一算，立刻稱還，背了包裹就走。世芳苦留不住，只得瞞了眾人，分那一百兩，趕到路上去送他，他只是死推不受。別了世芳，竟回南海，依舊去見楊百萬，哭訴自己命窮，不堪扶植，辜負兩番周濟之恩，慚愧無地。說話之間，露出許多？？︱不安之態。楊百萬又把好言安慰一番，到底不悔，還要把銀子借他，被他再三辭脫。從此以後，糾集幾個蒙童學生處館過日。那些地方鄰里因楊百萬許他做財主，就把「財主」二字做了他的別號，遇見了也不稱名，也不道姓，只叫「老財主」，一來笑他不替楊百萬爭氣，二來見得楊百萬的眼睛也會相錯了人。

卻說秦世芳自別世良之後，要將銀子買米，不想因送世良遲了一日，米被別人買去了，止剩下幾百擔稻子。主人家道：「你若不買，又有幾日等貨，不如買下來，自己礱做米，一般好裝去賣，省得耽擱工夫。」世芳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就盡二百兩銀子買了，因有便船下瓜洲，等不得礱，竟將稻子搬運下船，要思量裝到地頭，舂做米賣。不想那一年淮楊兩府飢饉異常，家家戶戶做種的稻子都舂米吃了，等到播種之際，一粒也無，稻子竟賣到五兩一擔。世芳貨到，千人萬人爭買，就是珍珠也沒有這等值錢。不上半月工夫，賣了一本十利，二百兩銀子變做二千，不知哪裡說起。又在楊州買了一宗▉茶，裝到京師去賣，京師一向只吃松蘿，不吃▉茶的，那一年疫病大作，發熱口乾的人吃了▉茶，即便止渴，世芳的茶葉竟當了藥賣。

不上數月，又是一本十利。世芳做到這個地步，真是平地登仙，思量楊百萬的說話，竟是狗屁，恨不得飛到家中，問他的嘴。

就在京師搭了便船，路上又置些北貨，帶到揚州發賣。雖然不及以前的利息，也有個四五分錢。此時連本算來，將有三萬之數。又往蘇州買做綢緞，帶回廣東。不一日到了自家門前，貨物都放在船上，自己一人先走進去。妻子見他回來，大驚小怪地問道：「你這一向在哪裡，做些什麼勾當？」世芳道：「我出門去做生意，你難道不曉得，要問起來？」妻子道：「這等，你生意做得何如？」世芳大笑道：「一本百利，如今竟是個大財主了。」妻子一發大驚道：「這等，你本錢都沒有，把什麼趁來的？」世芳道：「你的話好不明白，我把田地賣了二百兩銀子，帶去做生意的，怎麼說本錢都沒有？」妻子道：「你那二百兩銀子現在家中，何曾帶去？」世芳不解其故，只管定著眼睛相妻子。妻子道：「你那日出門之後，我晚間上牀去睡，在枕頭邊摸著一封銀子，就是那宗田價。只說你本錢掉在家中，畢竟要回來取，誰知望了一向，再不見到。我只怕你沒有盤費，流落在異鄉，你怎麼倒會做起財主來？」世芳呆了半日，方才歎一口氣道：「銀子便趁了這些，負心人也做得夠了。」妻子問什麼緣故？世芳就將下處尋不見銀子，疑世良偷去的話說了一遍。

妻子道：「這等，你的本錢是那個人的銀子了。銀子雖是他的，時運卻是你自己的。如今拚得把這二百兩送去還他就是。」世芳道：「豈有此理，有本才有利，我若不是他這主本錢，莫說做生意，就是盤纏也沒得回來。那時節把他的銀子錯來也罷了，還教他認一個賊去。仔細想來，我成得個什麼人？如今只有一說，將本利一齊送去還他，隨他多少分些與我，一來賠他當日之罪，二來也見我不是有意負心，這才是個男子。」妻子道：「自己天大的造化，趁得這主銀子，怎麼白白拿去送人？你就送與他，他只說自己本錢上生出來的，也決不感激你，為什麼做這樣呆事？」世芳見妻子不明道理，隨口答應了幾句，當晚把貨物留在舟中，不發上岸，只說裝到別處去賣。次日殺了豬羊，還個願心，請鄰舍吃盅喜酒。第三日坐了貨船，竟往南海去訪世良的蹤跡。問到他家，只見一間稀破的茅屋，幾堵傾塌的土牆，兩扇柴門，上面貼一副對聯道：數奇甘忍辱形穢且藏羞世芳見了，知道為他而發，甚是不安。

推開門來，只見許多蒙童坐在那邊寫字，世良朝外坐了打嗑睡，衣衫甚是襤褸。世芳走到面前，叫一聲「賢弟醒來」，世良嚇出一身冷汗，還像世芳趕來羞辱他的一般，連忙走下來作揖，口裡「千慚愧、萬慚愧」，世芳作了一個揖，竟跪下來嗑頭，口裡只說「劣兄該死」，世良不知哪頭事發，也跪下來對拜。

拜完了分賓主坐下，世良問道：「老兄一向生意好麼？」世芳道：「生意甚是趁錢，不上一年，做了上百個對合，這都是賢弟的福分。劣兄今日一來負荊請罪，二來連本連利送來交還原主，請賢弟驗收。」世良大驚道：「這是什麼說話？小弟不解。」

世芳把到家見妻子，說本錢不曾帶去的話述了一遍，世良笑一笑道：「這等說來，小弟的賊星出命了。如今事已長久，盡可隱瞞，老兄肯說出來，足見盛德。小弟是一個命薄之人，不敢再求原本，只是洗去了一個賊名，也是樁僥倖之事，心領盛情了。」世芳道：「說哪裡話，劣兄若不是賢弟的本錢，莫說求利，就是身子也不得回家，豈有負恩之理？如今本利共有三萬之數，都買了綢緞，現在舟中，賢弟請去發了上來。劣兄雖然去一年工夫，也不過是僥天之幸，不曾受什麼辛苦。賢弟若念結義之情，多少見惠數百金，為心力之費則可；若還推辭不受，是自己獨為君子，教劣兄做貪財負義的小人了。」說完，竟扯世良去收貨。世良立住道：「老兄不要矯情，世上哪有自己求來的富貴，舍與別人之理？古人常道：『不義取財，如以身為溝壑。』小弟若受了這些東西，只當把身子做了茅坑，凡世間不潔之物，都可以丟來了，這是斷然不要的。」世芳變起臉來道：「賢弟若苦苦不受，劣兄把綢緞發上來，堆在空野之中，買幾擔乾柴，放一把火，燒去了就是。」世良見他言詞太執，只得陪個笑臉道：「老兄不要性急，今日晚了，且在小館荒宿，明早再做商量，多少領些就是。」一邊說，一邊扯個學生到旁邊，唧唧噥噥地商議，無非是要預支束脩，好做東道主人之意。世芳知道了，就叫世良過來道：「賢弟不消費心，劣兄昨日到家，因一路平安，還個小願，現帶些祭餘在船上，取來做夜宵就是。」世良也曉得束脩預支不來，落得老實些，做個主人擾客。當晚敘舊談心，歡暢不了。

說話之間，偶然談起楊百萬來，世芳道：「他空負半生風鑒之名，一些眼力也沒有，只劣兄一人就可見了。他說我無論做生意不做生意，千金之產，同歸於盡。我坐家的命雖然不好，做生意的時運卻甚是亨通，如今這些貨物雖不是自己的東西，料賢弟是仗義之人，多少決分些與我，我拿去營運起來，怕不掙個小小人家？可見他口裡的話都是精胡說的，我明日要去問他的口，賢弟可陪我去，且看他把什麼言語支吾？」世良道：「我去倒要去，只是借他一千銀子，本利全無，不好見面。」

世芳大笑道：「你如今有了三萬，還愁什麼一千？明日就當我面前，把本利算一算，發些綢緞還他就是了。」世良大喜道：「極說得是。」兩個睡了一晚，次日是楊百萬放銀的日期。世芳道：「我若竟去問他，他決要賴口，說去年並無此話，你難道好替我證他不成？我如今故意寫一張借票，只說問他借一千兩銀子，他若不借，然後翻出陳話來，取笑他一場，使他無言對我，然後暢快。」算計定了，就寫票同世良走去，依舊照前番的規矩，先把票子遞了，伺候唱名。唱到秦世芳的名字，世芳故意裝做失志落魄的模樣，走上去等他相。楊百萬從頭至腳大概看了一遍，又把他臉上仔仔細細相了半個時辰，就對家人道：「兑與他不妨，還得起的。」世芳道：「老員外相仔細些，萬一銀子放落空不要懊侮。」楊百萬道：「若是去年借與你，就要落空；今年借去，再不會落空的。」世芳道：「原來老員外也認得是去年借過的，既然如此，同是一個人，為什麼去年就借不起，今年就借得起？難道我的臉上多生出一雙耳朵，另長出一個鼻子來了不成？」楊百萬道：「論你相貌，是個徹底的窮人，只是臉上氣色比去年大不相同。去年是一團的滯氣，不但生意不趁錢，還有官府口舌，我若把銀子借你，只好貼你打官司；你如今臉上，不但滯氣沒有了，又生出許多陰騭紋來，畢竟做了天大一件好事，才有這等氣色，將來正要發財。你如今莫說一千，二千也只管借去。只是有一句話要吩咐你，你自己的福分有限，須要幫著個大財主，與他合做生意，沾些時運過來，還你本少利多；若自己單槍獨馬去做，雖不折本，也只好趁些蠅頭小利而已。」世芳被他這些話說得毛骨驚然，不覺跪下來道：「老員外不是凡人，乃是神仙下界點化眾生的，敢不下拜。」楊百萬扶起來道：「怎見得我是神仙？」世芳道：「晚生今日不是來借銀子，是來問口的，不想晚生的毛病，句句被老員外說著，不但不敢問口，竟要寫伏辯了。」就把去年相了回去，弄出人命官司，後來賣田作本，掉在家中不曾帶去，錯把世良的銀子認做本錢，拿去做生意屢次得彩，回來知道緣故，將本利送還世良的話，備細說過一遍。世良也走過去說：「去年湖廣相遇的，就是這位仁兄。他如今連本利送來還我，我決無受他之理。煩老員外勸他，將貨物裝回，省得陷人於不義。」楊百萬聽了，仰天大笑一頓，對眾人道：「我楊老兒的眼睛可會錯麼？」指著世良道：「我去年原說他，隨你折本趁錢，總歸到做財主了才祝如今折本折出上萬銀子來，可是折出來的財主麼？我又說他不要費一毫氣力，受一毫辛苦，現現成成做個安逸財主。如今別人替他走過千山萬水，趁了銀子送上門來，可是個安逸財主麼？」階下立著數百人，齊聲喝采道：「好相法，真是神仙！莫說秦兄該下跪，連我們都要拜服了。」

楊百萬又仰天笑了一頓，對世良道：「這主錢財，你要辭也辭不得，不是我得罪他講，他若不發這片好心，做這樁好事，莫說三萬，就是三十萬也依舊會去的。我如今替你酌處，一個出了本錢，一個費了心力，對半均分，再沒得說。」世芳道：「既蒙老員外吩咐，不敢不遵。只是這項本錢，原是他借老員外的，利錢自然該在公帳裡除，難道教他獨認不成？」楊百萬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就叫家人把利錢一算，連本結個總帳，共該一千三百兩。世芳要一總除還，世良不肯道：「你只受得二百兩，其餘的你不曾見面，難道強盜劫去的、拐子拐去的也要你認不成？」楊百萬道：「一發說得是。」就依世良，只算二百兩的本利。世芳教人發了幾箱綢緞，替他交明白了。楊百萬又替他把船上貨物對半分開，世良的發了上岸，世芳的留在舟中。當晚楊百萬大排筵席，做戲相待，一來旌獎他二人尚義，二來誇示自家的相法不差。

世芳第二日別了世良將一半貨物裝載回去。走到自家門前，只見兩扇大門忽然粉碎，竟像刀斲斧砍的一般。走進去問妻子，妻子睡在牀上叫苦連天。問她什麼緣故？妻子道：「自從你去之後，夜間有上百強盜打進門來，說你有幾萬銀子到家，將我捆了，教拿銀子買命。我說銀子貨物都是丈夫帶出去了，他只不信，直把我弔到天明方才散去。如今渾身紫脹，命在須臾。」

世芳聽了，歎口氣道：「楊百萬活神仙也！他說我若不起這點好心，銀子終究要去，如今一發驗了。若不是我裝去還他，放在家中，少不得都被強盜劫去。這等看起來，我落得做了一個好人，還拾到一半貨物。」妻子道：「如今有了這些東西，鄉間斷然住不得了，趁早進城去。」世芳道：「楊百萬原教我幫著個財主，沾他些時運，我如今看起來，以前的時運分明是世良兄弟的了。我何不搬進城去，依傍著他，莫說再趁大錢，就是保得住這些身家，也夠得緊了。」就把傢伙什物連妻子一齊搬下貨船，依舊載到城中，與世良合買一所廳房同祝結契的朋友做了合產的兄弟，況且面貌又不差，不認得的竟說是同胞手足。

一日世良與世芳商議道：「這些綢緞在本處變賣沒有什麼利錢，你何不同了飄洋的客人到番裡去走走，趁著好時運，或者飄得著也不可知。」世芳道：「我也正有此意。」就把妻子托與世良照管，將兩家分開的貨物依舊合將攏來，世芳載去飄洋不提。

卻說南海到了一個新知縣，是個貢士出身，由府幕升來的。

到任不多時，就差人訪問：「這邊有個百姓，叫做秦世良，請來相會。」差人問到世良家裡，世良道：「我與他並無相識，天下同名同姓的多，決不是我。」差人道：「是不是也要進去見見。」就把世良扯到縣中，傳梆進去，知縣請進私衙，教世良在書房坐了一會。只見簾裡有人張了一張，走將進去，知縣才出來相見。世良要跪，知縣不肯，竟與他分庭抗禮，對面送坐。把世良的家世問了一遍，就道：「本縣聞得台兄是個儒雅之士，又且素行可嘉，所以請來相會。以後不要拘官民之禮，地方的利弊常來賜教，就是人有什麼分上相央，只要順理，本縣也肯用情，不必過於廉介。」世良謝了出去，思量道：「我與他無一面之交，又沒有人舉薦，這是哪裡說起，難道是我前世的父親不成？」隔了幾時，又請進去吃酒，一日好似一日。

地方上人見知縣禮貌他，哪個不趨奉，有事就來相央。替他進個徽號，叫做「白衣鄉紳」。壞法的錢他也不趁，順禮的事他也不辭，不上一年，受了知縣五六千金之惠。一日進去吃酒，談到綢繆之處，世良問道：「治民與老爺前世無交，今生不熟，不知老爺為什麼緣故一到就問及治民，如今天高地厚之恩再施不厭，求老爺說個明白，好待治民放心。」

知縣道：「這個緣故論禮是不該說破的，我見兄是盛德之人，且又相知到此，料想決不替我張揚，所以不妨直告。我前任原是湖廣襄陽府的經歷，只因解糧進京，轉來失了回批，軍門把我監禁在獄。我著個老僕進京幹部文來知會，老僕因我是個窮官，沒有銀子料理，與兄路上同行，見兄有三百兩銀子帶在身邊，他只因救主心堅，就做了樁不良之事，把兄的銀子拐進京去，替我乾了部文下來，我才能夠復還原職。我初意原要設處這項銀子差人送來奉還的，不想機緣湊巧，我就升了這邊的知縣，所以一到就請兄相會。又怕別人來冒認，所以留在書房，教老僕在簾裡識認，認得是了，我才出來相會。後來用些小情，不過是補還前債的意思，沒有什麼他心。」說完了，就叫老僕出來，嗑頭謝罪。

世良扶起道：「這等，你是個義士了，可敬可敬。」世良別了知縣出去，絕口不提，自此以後往來愈加稠密。

卻說世芳開船之後，遇了順風，不上一月，飄到朝鮮。一般也像中國，有行家招接上岸，替他尋人發賣。一日聞得公主府中要買綢緞，行家領世芳送貨上門，請駙馬出來看貨。那駙馬耳大須長，絕好一個人品，會說中國的話，問世芳道：「你是哪裡人？叫什麼名字？」世芳道：「小客姓秦，名世芳，是南海人。」駙馬道：「這等，秦世良想是你兄弟麼？」世芳道：「正是，不知千歲哪裡和他熟？」駙馬道：「我也是中國人，當初因飄洋壞了船隻，貨物都沉在海中，喜得命不該死，抱住一塊船板浮入島內。因手頭沒有本錢，只得招集幾個弟兄劫些貨物作本。後面來到這邊，本處國王見我相貌生得魁梧，就招我做駙馬。我一向要把劫來的資本加利寄還中國之人，只是不曉得原主的名字。內中有一宗綢緞，上面有秦世良的圖書字號，所以留心訪問，今日恰好遇著你，也是他的造化。我如今一倍還他十倍，煩你帶去與他。你的貨不消別賣，我都替你用就是了。」說完，教人收進去，吩咐明日來領價。世芳過了一晚，同行家走去，果然發出兩宗銀子，一宗是昨日的貨價，一宗是寄還世良的資本。

世芳收了，又教行家替他置貨。不數日買完，發下本船，一路順風順水，直到廣州。

世良見世芳回來，不勝之喜，只曉得這次飄洋得利，還不曉得討了陳帳回來。世芳對他細說，方才驚喜不了。常常對著鏡子自己笑道：「不信我這等一個相貌，就有這許多奇福。奇福又都從禍裡得來，所以更不可解。銀子被人冒認了去，加上百倍送還，這也夠得緊了。誰想遇著的拐子，又是個孝順拐子，撞著的強盜，又是個忠厚強盜，個個都肯還起冷帳來，哪裡有這樣便宜失主！」世良只因色心淡薄，到此時還不曾娶妻。楊百萬十分愛他，有個女兒新寡，就與他結了親，妝奩甚厚，一發錦上添花。與世芳到老同居，不分爾我。後來直富了三代才）祝＊看官，你說這樁故事，奇也不奇？照秦世良看起來，相貌生得好的，只要不做歹事，後來畢竟發積，糞土也會變做黃金；照秦世芳看起來，就是相貌生得不好的，只要肯做好事，一般也會發積，餓莩可以做得財主。我這一回小說，就是一本相書。

看官看完了，大家都把鏡子照一照，生得上相的不消說了，萬一尊容欠好，須要千方百計弄出些陰騭紋來，富貴自然不求而至了。只是一件，這回小說，一百個人看見，九十九個不信，都道「財與命相連，如今的人論錢論分，尚且與人爭奪；哪裡有自己趁了幾萬銀子，載上門去送與人的？這都是捏出來的謊話」；不知輕財重義的人，莫說當初，就是如今也還有。只是自己做不出來，眼睛又不曾看見，所以就覺得荒唐。我且再說一個現在的人，只舉他生平一事，借來做個證）據。＊浙江省城內，有個姓柴的鄉紳，是先朝參議公之子。兄弟並無一人，妹子倒有六個，一個是同胞生的，三個是繼母生的，兩個是庶母生的。繼母嫁來之時，妝奩極厚，莫說資財之多，婢僕之盛，就是金珠也值數千金。後來尊公作了，繼母也作了，從來父之待女，尚不能與兒子一般，況且兄之待妹，豈能夠與手足一樣？

獨他不然，把尊公所遺的宦橐，竟作七股分開，自己得一分，六個妹子各得一分。姊妹與兄弟一樣分家，這是從古僅見之事。

父親的宦資既然分與姊妹，繼母的奩資也該分與自家了？他又不然，珍珠不留一粒，金子不留一分，僮僕不留一個，盡與繼母所生之三女，做個楚弓楚得，並同胞、庶母之妹，皆不得與焉。庶母所生之妹未嫁之時，其夫家有事，曾將田產來賣與他，他一一承受，每年替他辦糧，把租米所糶的銀子一毫不動；待遣嫁之時，連文券一齊交付與他，做個完壁歸趙。至於同胞的妹子，丈夫中了進士，若把勢利的人，就要偏厚他些了；他反於奩資之內，除去一千金，道她做了夫人，不愁沒得穿戴，該損些下來，加厚諸妹。待同胞者如此，待繼母、庶母者又如此，即此一事之中，具有幾樁盛德。看官，你說這樣的事，可是今人做得出的？他卻不是古人，年紀不過六十多歲，因是野史，不便載名。自己也舉了孝廉，兒子也登了仕路，可見盛德之人，自有盛德之報。這樁事杭州人沒有一個不贊他的，難道也是謊話不成？但凡看書的，遇著忠孝節義之事，須要把無的認作有，虛的認做實，才起發得那種願慕之心；若把「盡信書則不如無書」這兩句話，預先橫在胸中，那希聖希賢之事，一世也做不來了。

【'''評'''】

人都羨慕秦世良，我獨羨慕秦世芳。秦世良的財主是天做的，秦世芳的財主是人做的。天做的財主學不來，羨慕他沒用處；人做的財主學得來，羨慕他有用處。

第五回 女陳平計生七出

詞云：女性從來似水，人情近日如丸。《春秋》責備且從寬，莫向長中索短。治世「柏舟」易矢，亂離節操難完。靛缸撈出白齊紈，縱有千金不換。

話說「忠孝節義」四個字，是世上人的美稱，個個都喜歡這個名色。只是奸臣口裡也說忠，逆子對人也說孝，姦夫何曾不道義，淫婦未嘗不講節，所以真假極是難辨。古云：「疾風知勁草，板蕩識忠臣。」要辨真假，除非把患難來試他一試。

只是這件東西是試不得的，譬如金銀銅錫，下爐一試，假的壞了，真的依舊剩還你；這忠孝節義將來一試，假的倒剩還你，真的一試就試殺了。我把忠孝義三件略過一邊，單說個節字。

明朝自流寇倡亂，闖賊乘機，以至滄桑鼎革，將近二十年，被擄的婦人車載斗量，不計其數，其間也有矢志不屈，或奪刀自刎、或延頸受誅的，這是最上一乘，千中難得遇一；還有起初勉強失身，過後深思自愧、投河自縊的，也還叫做中上；又有身隨異類、心繫故鄉、寄信還家、勸夫取贖的，雖則腆顏可恥，也還心有可原，沒奈何也把她算做中下；最可恨者，是口饜肥甘、身安羅綺、喜唱大調、怕說鄉音、甚至有良人千里來贖、對面不認原夫的，這等淫婦，才是最下一流，說來教人腐心切齒。雖曾聽見人說，有個仗義將軍，當面斬淫婦之頭，雪前夫之恨，這樣痛快人心的事，究竟只是耳聞，不曾目見。看官，你說未亂之先，多少婦人談貞說烈，誰知放在這慾火爐中一煉，真假都驗出來了。那些假的如今都在，真的半個無存，豈不可惜。我且說個試不殺的活寶，將來做個話柄，雖不可為守節之常，卻比那忍辱報仇的還高一等。看官，你們若執了《春秋》責備賢者之法，苛求起來，就不是末世論人的忠厚之道了。

崇禎年間，陝西西安府武功縣鄉間有個女子，因丈夫姓耿，排行第二，所以人都叫她耿二娘。生來體態端莊、丰姿綽約自不必說，卻又聰慧異常，雖然不讀一句書，不識一個字，她自有一種性裡帶來的聰明。任你區處不來的事，遇了她，她自然會見景生情，從人意想不到之處生個妙用出來，布擺將去。做的時節，人都笑她無謂，過後思之，卻是至當不易的道理。在娘家做女兒的時節，有個鄰舍在河邊釣魚，偶然把釣鉤含在口裡與人講話，不覺地吞將下去，鉤在喉內。線在手中，要扯出來，怕鉤住喉嚨；要嚥下去，怕刺壞肚腸。哭又哭不得，笑又笑不得，去與醫生商議，都說醫書上不曾載這一款，哪裡會醫？

那人急了，到處逢人問計。二娘在家聽見，對阿兄道：「我有個法兒，你如此如此去替他扯出來。」其兄走到那家道：「有舊珠燈取一盞來。」那人即時取到。其兄將來拆開，把糯米珠一粒一粒穿在線上，往喉嚨裡面直推，推到推不去處，知道抵著鉤了，然後一手往裡面勒珠，一手往外面抽線，用力一抽，鉤扯直了從珠眼裡帶將出來，一些皮肉不損，無人不服她好計。

到耿家做媳婦，又有個妯娌從架上拿箱下來取衣服，取了衣服依舊把箱放上架去，不想架太高，箱太重，用力一擎，手骨兜住了肩骨，箱便放上去了，兩手朝天，再放不下，略動一動，就要疼死。其夫急得沒主意，到處請良醫，問三老，總沒做理會處。其夫對二娘道：「二娘子，你是極聰明的，替我生個主意。」二娘道：「要手下來不難，只把衣服脫去，教人揉一揉就好了。只是要幾個男子立在身邊，借他陽氣蒸一蒸，筋脈才得和合。只怕她害羞不肯。」其夫道：「只要病好，哪裡顧得！」

就把叔伯兄弟都請來周圍立住，把她上身衣服脫得精光，用力揉了一會，只不見好。又去問二娘，二娘道：「四肢原是通連的，單揉手骨也沒用，須把下身也脫了，再揉一揉腿骨，包你就好。」其夫走去，替她把裙脫了，解到褲帶，其婦大叫一聲「使不得」，用力一掙，兩手不覺朝下，緊緊捏住褲腰。彼時二娘立在窗外，便走進去道：「恭喜手已好了，不消脫罷。」

原來起先那些揉四肢、借陽氣的話，都是哄她的，料她在人面前決惜廉恥，自然不顧疼痛，一掙之間，手便復舊，這叫做「醫者意也」。眾人都大笑道：「好計，好計！」從此替她進個徽號，叫做女陳平。但凡村中有疑難的事，就來問計。二娘與二郎，夫妻甚是恩愛，雖然家道貧窮，她慣會做無米之炊，績麻拈草，盡過得去。

忽然流賊反來，東蹂西躪，男要殺戮，女要姦淫，生得醜的，淫欲過了，倒還丟下；略有幾分姿色的，就要帶去。一日來到武功相近地方，各家婦女都向二娘問計。二娘道：「這是千百年的一劫，豈是人謀算得脫的？」各婦回去，都號啕痛哭，與丈夫永訣。也有尋剃刀的，也有買人言的，帶在身邊，都說等賊一到，即尋自盡，決不玷污清白之身。耿二郎對妻子道：「我和你死別生離，只在這一刻了。」二娘道：「事到如今，也沒奈何。我若被他擄去，決不忍恥偷生，也決不輕身就死。

須盡我生平的力量，竭我胸中的智巧去做了看。若萬不能脫身，方才上這條路；倘有一線生機，我決逃回來，與你團聚。賊若一到，你自去逃生，切不可顧戀著我，做了兩敗俱傷。我若去後，你料想無銀取贖，也不必趕來尋我，只在家中死等就是。」

說完，出了幾點眼淚，走到牀頭邊摸了幾塊破布放在袖中；又取十個銅錢，教二郎到生藥鋪中去買巴豆。二郎道：「要它何用？」二娘道：「你莫管，我自有用處。」二郎走出門，眾人都攔住問道：「今正作何料理？」二郎把妻子的話敘述了一遍，又道：「他尋幾塊破布帶在身邊，又教我去買巴豆，不知何用？」眾人都猜她意思不出。二郎買了巴豆回來，二娘敲去了殼，取肉縫在衣帶之中，催二郎遠避，自己反梳頭勻面，豔妝以待。

不多時，流賊的前鋒到了。眾兵看見二娘，你扯我曳。只見一個流賊走來，標標緻致，年紀不上三十來歲，眾兵見了，各各走開。二娘知道是個頭目，雙膝跪下道：「將爺求你收我做了婢妾罷。」那賊頭慌忙扶起道：「我擄過多少婦人，不曾見你這般顏色。你若肯隨我，我就與你做結髮夫妻，豈止婢妾？只是一件，後面還有大似我的頭目來，見你這等標緻，他又要奪去，哪裡有得到我？」二娘道：「不妨，待我把頭髮弄蓬鬆了，面上搽些鍋煤，他見了我的醜態，自然不要了。」賊頭摟住連拍道：「初見這等有情，後來做夫妻，還不知怎麼樣疼熱？」二娘妝扮完了，大隊已到。總頭查點各營婦女，二娘掩飾過了。賊頭放下心，把二娘鎖在一間空房，又往外面擄了四五個來，都是二娘的鄰舍，交與二娘道：「這幾個做你的丫鬟使婢。」到晚教眾婦煮飯燒湯，賊頭與二娘吃了晚飯，洗了腳手，二娘歡歡喜喜脫了衣服，先上牀睡，賊頭見了二娘雪白的肌膚，好像：饞貓遇著肥鼠，餓鷹見了嫩雞。

自家的衣服也等不得解開，根根衣帶都扯斷，身子還不曾上肚，那翹然一物已到了穴邊，用力一抵，誰想抵著一塊破布。

賊頭道：「這是什麼東西？」二娘從從容容道：「不瞞你說，我今日恰好遇著經期，月水來了。」賊頭不信，拿起破布一聞，果然爛血腥氣。二娘道：「婦人帶經行房，定要生病。你若不要我做夫妻，我也禁你不得；你若果有此意，將來還要生兒育女，權且等我兩夜。況且眼前替身又多，何必定要把我的性命來取樂。」賊頭道：「也說得是，我且去同她們睡。」二娘又摟住道：「我見你這等年少風流，心上愛你不過。只是身不自由。你與她們做完了事，還來與我同睡，皮肉靠一靠也是甘心的。」賊頭道：「自然。」他聽見二娘這幾句肉麻的話，平日官府招不降的心，被她招降了；閻王勾不去的魂，被她勾去了。

勉強爬將過去，心上好不難丟。

看官，你說二娘的月經為什麼這等來得湊巧？原來這是她初出茅廬的第一計。預先帶破布，正是為此。那破布是一向行經用的，所以帶血腥氣，掩飾過這一夜，就好相機行事了。彼時眾婦都睡在地下，賊頭放出平日打仗的手段來，一個個交鋒對壘過去，一來借眾婦權當二娘發洩他一天狂興，二來要等二娘聽見，知道他本事高強。眾婦個個歡迎，毫無推阻。預先帶的人言、剃刀，只做得個備而不用；到那爭鋒奪寵的時節，還像恨不得把人言藥死幾個，剃刀割死幾個，讓他獨自受用，才稱心的一般。二娘在牀上側耳聽聲，看賊頭說什麼話。只見他雨散雲收，歇息一會，喘氣定了，就道：「你們可有銀子藏在何處麼？可有首飾寄在誰家麼？」把眾婦逐個都問將過去。內中也有答應他有的，也有說沒有的，二娘暗中點頭道：「是了。」

賊頭依舊爬上牀來，把二娘緊緊摟住，問道：「你丈夫的本事比我何如？」二娘道：「萬不及一，不但本事不如，就是容貌也沒有你這等標緻，性子也沒有你這等溫存，我如今反因禍而得福了。只是一件，你這等一個相貌，哪裡尋不得一碗飯吃，定要在鞍馬上做這等冒險的營生？」賊頭道：「我也曉得這不是樁好事，只是如今世上銀子難得，我借此擄些金銀，夠做本錢，就要改邪歸正了。」二娘道：「這等，你以前擄的有多少了？」

賊頭道：「連金珠首飾算來，也有二千餘金。若再擄得這些，有個半萬的氣候，我就和你去做老員外、財主婆了。」二娘道：「只怕你這些話是騙我的，你若果肯收心，莫說半萬，就是一萬也還你有。」賊頭聽見，心上跳了幾跳，問道：「如今在哪裡？」二娘道：「六耳不傳道，今晚眾人在此，不好說得，明夜和你商量。」賊頭只得勉強捱過一宵，第二日隨了總頭，又流到一處。預先把眾婦安插在別房，好到晚間與二娘說話。

才上牀就問道：「那萬金在哪裡？」二娘道：「你們男子的心腸最易改變，如今說與我做夫妻，只怕銀子到了手，又要去尋好似我的做財主婆了。你若果然肯與我白頭相守，須要發個誓，我才對你講。」

賊頭聽見，一個筋斗就翻下牀來，對天跪下道：「我後來若有變更，死於萬刃之下。」二娘攙起道：「我實對你說，我家公公是個有名財主，死不多年，我丈夫見東反西亂，世事不好，把本錢收起，連首飾酒器共有萬金，掘一個地窖埋在土中。你去起來，我和你一世哪裡受用得盡？」賊頭道：「恐怕被人起去了。」二娘道：「只我夫妻二人知道，我的丈夫昨日又被你們殺了，是我親眼見的。如今除了我，還有哪個曉得？況又在空野之中，就是神仙也想不到。只是我自己不好去，怕人認得。你把我寄在什麼親眷人家，我對你說了那個所在，你自去起。」

賊頭道：「我們做流賊的人，有什麼親眷可以托妻寄子？況且那個所在，生生疏疏，教我從哪裡掘起？畢竟與你同去才好。」

二娘道：「若要同行，除非裝做叫化夫妻，一路乞丐而去，人才認不出。」賊頭道：「如此甚好。既要扮做叫化，這輜重都帶不得了，將來寄放何處？」二娘道：「我有個道理，將來捆做一包，到夜間等眾人睡靜，我和你抬去丟在深水之中，只要記著地方，待起了大窖轉來，從此經過，撈了帶去就是。」

賊頭把她摟住，「心肝乖肉」叫個不了，道她又標緻，又聰明，又有情意：「我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好事，修得這樣一個好內助也夠得緊了，又得那一主大妻財。」當晚與二娘交頸而睡。料想明日經水自然乾淨，預先養精蓄銳，好奉承財主婆，這一晚竟不到眾婦身邊去睡。

到第三日，又隨總頭流到一處。路上恰好遇著一對叫化夫妻，賊頭把他衣服剝下，交與二娘道：「這是天賜我們的行頭了。」又問二娘道：「經水住了不曾？」二娘道：「住了。」

賊頭聽見，眉歡眼笑，摩拳擦掌，巴不得到晚，好追歡取樂。

只見二娘到午後，忽然睡倒在牀，嬌啼婉轉，口裡不住叫痛。

賊頭問她哪裡不自在，二娘道：「不知什麼緣故，下身生起一個毒來，腫得碗一般大，渾身發寒發熱，好不耐煩。」賊頭道：「生在那裡？」二娘舉起纖纖玉指，指著裙帶之下。賊頭大驚道：「這是我的命門，怎麼生得毒起？」就將她羅裙揭起，繡褲扯開，把命門一看，只見：玉膚高聳，紫暈微含。深痕漲作淺痕，無門可入；兩片合成一片，有縫難開。好像蒸過三宿的饅頭，又似浸過十朝的淡菜。

賊頭見了，好不心疼。替她揉了一會，連忙去捉醫生，討藥來敷，誰想越敷越腫。哪裡曉得這又是二娘的一計？她曉得今夜斷饒不過，預先從衣帶中取出一粒巴豆，拈出油來，向牝戶周圍一擦。原來這件東西極是利害的，好好皮膚一經了它，即時臃腫，她在家中曾見人驗過，故此買來帶在身邊。這一晚，賊頭摟住二娘同睡，對二娘道：「我狠命熬了兩宵，指望今夜和你肆意取樂，誰知又生出意外的事來，叫我怎麼熬得過？如今沒奈何，只得做個太監行房，摩靠一摩靠罷了。」說完，果然竟去摩靠起來。二娘大叫道：「疼死人，挨不得！」將汗巾隔著手，把他此物一捏。原來二娘防他此著，先把巴豆油染在汗巾上，此時一捏，已捏上此物，不上一刻，烘然發作起來。

賊頭道：「好古怪，連我下身也有些發寒發熱，難道靠得一靠就過了毒氣來不成？」起來點燈，把此物一照，只見腫做個水晶棒槌。從此不消二娘拒他，他自然不敢相近。二娘千方百計，只保全這件名器，不肯假人，其餘的朱唇縧舌，嫩乳酥胸，金蓮玉指，都視為土木形骸，任他含咂摩捏，只當不知，這是救根本、不救枝葉的權宜之術。

睡到半夜，賊頭道：「此時人已睡靜，好做事了。」同二娘起來，把日間捆的包裹抬去丟在一條長橋之下。記了橋邊的地方，認了岸上的樹木，回來把叫化衣服換了，只帶幾兩散碎銀子隨身，其餘的衣服行李盡皆丟下，瞞了眾婦，連夜如飛地走。

走到天明，將去賊營三十里，到店中買飯吃。二娘張得賊眼不見，取一粒巴豆拈碎，攪在飯中。賊頭吃下去，不上一個時辰，腹中大瀉起來。行不上二三里路，到登了十數次東。到夜間爬起爬倒，瀉個不祝第二日吃飯，又加上半粒，好笑一個如狼似虎的賊頭，只消粒半巴豆，兩日工夫，弄得焦黃精瘦，路也走不動，話也說不出，晚間的餘事，一發不消說了。賊頭心上思量道：「婦人家跟著男子，不過圖些枕邊的快樂。她前兩夜被經水所阻，後兩夜被腫毒所誤，如今經水住了，腫毒消了，正該把些甜頭到她，誰想我又屙起痢來。要勉強奮發，怎奈這件不爭氣的東西，再也扶它不起。」心上好生過意不去，誰知二娘正為禁止此事。自他得病之後，愈加慇懃，日間扶他走路，夜間攙他上炕，有時爬不及，瀉在席上，二娘將手替他揩抹，不露一毫厭惡的光景。賊頭流淚道：「我和你雖有夫妻之名，並無夫妻之實。我害了這等齷齪的病，你不但不憎嫌，反愈加疼熱，我死也報不得你的大恩。」二娘把好話安慰了一番。

第三日行到本家相近地方，隔二三里尋一所古廟住下。吃飯時，又加一粒巴豆。賊頭瀉倒不能起身，對二娘道：「我如今元氣瀉盡，死多生少，你若有夫妻之情，去討些藥來救我，不然死在目前了。」二娘道：「我明日就去贖藥。」次日天不亮，就以贖藥為名，竟走到家裡去。耿二郎起來開門，恰好撞著妻子，真是天上掉下來的，哪裡喜歡得了？問道：「你用什麼計較逃得回來？」二娘把騙他起窖的話大概說了幾句。二郎只曉得她騙得脫身，還不知道她原封未動。對二娘道：「既然賊子來在近處，待我去殺了他來。」二娘道：「莫慌，我還有用他的所在。你如今切不可把一人知道，星夜趕到某處橋下，深水之中有一個包裹，內中有二千多金的物事，取了回來，我自有處。」二郎依了妻子的話，寂不通風，如飛趕去。二娘果然到藥鋪討了一服參苓白朮散，拿到廟中，與賊頭吃了，肚瀉止了十分之三。將養三四日，只等起來掘窖。二娘道：「要掘土，少不得用把鋤頭，待我到鐵匠店中去買一把來。」又以買鋤頭為名，走回家去，只見橋下的物事，二郎俱已取回。二娘道：「如今可以下手他了。只是不可急遽，須要如此如此，這般這般，不可差了一著。」說完換了衣服，坐在家中，不往廟中去了。

二郎依計而行，拿了一條鐵索，約了兩個幫手，走到廟中，大喝一聲道：「賊奴！你如今走到哪裡去？」賊頭嚇得魂不附體。

二郎將鐵索鎖了，帶到一個公眾去處，把大鑼一敲，高聲喊道：「地方鄰里，三黨六親，都來看殺流賊！」眾人聽見，都走攏來。

二郎把賊頭捆了，高高吊起，手拿一條大棍，一面打一面問道：「你把我妻子擄去，姦淫得好！」賊頭道：「我擄的婦人也多，不知哪一位是你的奶奶？」二郎道：「同你來的耿二娘，就是我的妻子。」賊頭道：「她說丈夫眼見殺了，怎麼還在？這等看起來，以前的話都是騙我的了。只是一件，我擄便擄她去，同便同她來，卻與她一些相干也沒有，老爺不要錯打了人。」二郎道：「利嘴賊奴，你同她睡了十來夜，還說沒有相干，哪一個聽你？」擎起棍子又打。賊頭道：「內中有個緣故，容我細招。」二郎道：「我沒有耳朵聽你。」眾人道：「便等他招了再打也不遲。」二郎放下棍子，眾人寂然無聲，都聽他說。賊頭道：「我起初見她生得標緻，要把她做妻子，十分愛惜她。頭一晚同她睡，見她腰下夾了一塊破布，說經水來了，那一晚我與別的婦人同睡，不曾捨得動她。第二晚又熬了一夜。到第三晚，正要和她睡，不想她要緊去處生起一個毒來，又動不得。第四晚來到路上，她的腫毒才消，我的痢疾病又發了，一日一夜瀉上幾百次，走路說話的精神都沒有，哪裡還有氣力做那樁事？自從出營直瀉到如今，雖然同行同宿，其實水米無交。老爺若不信時，只去問你家奶奶就是。」眾人中有幾個伶俐的道：「是了是了，怪道那一日你道她帶破布、買巴豆，我說要它何用，原來為此。這等看來，果然不曾受他淫污了。」內中也有妻子被擄的，又問他道：「這等，前日擄去的婦人，可還有幾個守節的麼？」賊頭道：「除了這一個，再要半個也沒有，內中還有帶人言、剃刀的，也拚不得死，都同我睡了。」問的人聽見，知道妻子被淫，不好說出，氣得面如土色。二郎提了棍子，從頭打起，賊頭喊道：「老爺，我有二千多兩銀子送與老爺，饒了我的命罷。」眾人道：「銀子在哪裡？」賊頭道：「在某處橋下，請去撈來就是。」二郎道：「那都是你擄掠來的，我不要這等不義之財，只與萬民除害！」起先那些問話的人，都恨這賊頭不過，齊聲道：「還是為民除害的是！」

不消二郎動手，你一拳，我一棒，不上一刻工夫，嗚呼哀哉尚饗了。還有幾個害貪嗔病的，想著那二千兩銀子，瞞了眾人，星夜趕去掏摸，費盡心機，只做得個水中撈月。

看官，你說二娘的這些計較奇也不奇，巧也不巧？自從出門，直到回家，那許多妙計，且不要說，只是末後一著，何等神妙！她若要把他弄死在路上，只消多費幾粒巴豆，有何難哉。

她偏要留他送到家中，借他的口，表明自己的心跡，所以為奇。

假如把他弄死，自己一人回來，說我不曾失身於流賊，莫說眾人不信，就是自己的丈夫，也只說她是撇清的話，哪見有靛青缸裡撈得一匹白布出來的？如今獎語出在仇人之口，人人信為實錄，這才叫做女陳平。陳平的奇計只得六出，她倒有七出。後來人把她七件事編做口號云：一出奇，出門破布當封皮；二出奇，饅頭腫毒不須醫；三出奇，純陽變做水晶糙；四出奇，一粒神丹瀉倒脾；五出奇，萬金謊騙出重圍；六出奇，藏金水底得便宜；七出奇，樑上仇人口是碑。

【'''評'''】

從來守節之婦，俱是女中聖人。誓死不屈的，乃聖之清者也；忍辱報仇的，乃聖之任者也。耿二娘這一種，乃聖之和者也。不但叫做女陳平，還可稱為雌下惠。

第六回 男孟母教合三遷

詞云：

南風不識何由始，婦人之禍貽男子。翻面鑿洪，無雌硬打雄。

向隅悲落魄，試問君何樂？齷齪其難當，翻雲別有香。

這首詞叫做《菩薩蠻》，單為好南風的下一針砭。南風一事，不知起於何代，創自何人，沿流至今，竟與天造地設的男女一道爭鋒比勝起來，豈不怪異？怎見男女一道是天造地設的？但看男子身上凸出一塊，女子身上凹進一塊，這副形骸豈是造作出來的？男女體天地賦形之意，以其有餘，補其不足，補到恰好處，不覺快活起來，這種機趣豈是矯強得來的？及至交媾以後，男精女血，結而成胎，十月滿足，生男育女起來，這段功效豈是僥倖得來的？只為順陰陽交感之情，法乾坤覆載之義，像造化陶鑄之功，自然而然，不假穿鑿，所以褻押而不礙於禮，玩耍而有益於正。

至於南風一事，論形則無有餘、不足之分，論情則無交歡共樂之趣，論事又無生男育女之功，不知何所取義，創出這樁事來？有苦於人，無益於己，做他何用？虧那中古之時，兩個男子好好地立在一處，為什麼這一個忽然就想起這樁事，那一個又欣然肯做起這樁事來？真好一段幻想。

況且那尾閭一竅，是因五臟之內污物無所泄，穢氣不能通，萬不得已生來出污穢的。造物賦形之初，也怕男女交媾之際，誤人此中，所以不生在前而生在後，即於分門別戶之中，已示雲泥霄壤之隔；奈何盤山過嶺，特地尋到那幽僻之處去掏摸起來。

或者年長鰥夫，家貧不能婚娶，借此以泄慾火；或者年幼姣童，家貧不能餬口，借此以覓衣食，也還情有可原；如今世上，偏是有妻有妾的男子酷好此道，偏是豐衣足食的子弟喜做此道，所以更不可解。此風各處俱尚，尤莫盛於閩中。由建寧、邵武而上，一府甚似一府，一縣甚似一縣，不但人好此道，連草木是無知之物，因為習氣所染，也好此道起來。

深山之中有一種榕樹，別名叫做南風樹，凡有小樹在榕樹之前，那榕樹畢竟要斜著身子去勾搭小樹，久而久之，勾搭著了，把枝柯緊緊纏在小樹身上，小樹也漸漸倒在榕樹懷裡來，兩樹結為一樹，任你刀鋸斧鑿，拆他不開，所以叫做南風樹。近日有一才士聽見人說，只是不信，及至親到閩中，看見此樹，方才曉得六合以內，怪事盡多，俗口所傳、野史所載的，不必盡是荒唐之說。因題一絕云：

並蒂芙蓉連理枝，誰云草木讓情癡？

人間果有南風樹，不到閩天哪得知。

看官，你說這個道理解得出解不出？草木尚且如此，那人的癖好一發不足怪了。如今且說一個秀士與一個美童，因戀此道而不捨，後來竟成了夫妻，還做出許多義夫節婦的事來，這是三綱的變體、五倫的閏位，正史可以不載、野史不可不載的異聞，說來醒一醒睡眼。

嘉靖末年，福建興化府莆田縣，有個廩膳秀才，姓許名葳字季芳，生得面如冠玉，唇若塗朱。少年時節，也是個出類拔萃的龍陽，有許多長朋友攢住他，終日聞香嗅氣，買笑求歡，哪裡容他去攻習舉業？直到二十歲外，頭上加了法網，嘴上帶了刷牙，漸漸有些不便起來，方才討得幾時閒空，就去奮志螢窗，埋頭雪案，一考就入學，入學就補廩，竟做了莆田縣中的名士。

到了廿二三歲，他的夫星便退了，這妻星卻大旺起來。為什麼緣故？只因他生得標緻，未冠時節，還是個孩子，又像個婦人，內眷們看見，還像與自家一般，不見得十分可羨；到此年紀，雪白的皮膚上面出了幾根漆黑的髭鬚，漆黑的紗巾底下露出一張雪白的面孔，態度又溫雅，衣飾又時興，就像蘇州虎丘山上絹做的人物一般，立在風前，飄飄然有凌雲之致。你道婦人家見了，哪個不愛？只是一件，婦人把他看得滾熱，他把婦人卻看得冰冷。

為什麼緣故？只因他的生性以南為命，與北為仇，常對人說：「婦人家有七可厭。」人問他：「哪七可厭？」他就歷歷數道：「塗脂抹粉，以假為真，一可厭也；纏腳鑽耳，矯揉造作，二可厭也；乳峰突起，贅若懸瘤，三可厭也；出門不得，繫若匏瓜，四可厭也；兒纏女縛，不得自由，五可厭也；月經來後，濡席沾裳，六可厭也；生育之餘，茫無畔岸，七可厭也。怎如美男的姿色，有一分就是一分，有十分就是十分，全無一毫假借，從頭至腳，一味自然。任我東南西北，帶了隨身，既少嫌疑，又無罣礙，做一對潔淨夫妻，何等不妙？」

聽者道：「別的都說得是了，只是『潔淨』二字，恐怕過譽了些。」他又道：「不好此者，以為不潔。那好此道的，聞來別有一種異香，嘗來也有一種異味。這個道理，可為知者道，難為俗人言也。」聽者不好與他強辨，只得由他罷了。

他後來想起「不孝有三，無後為大」，少不得要娶房家眷，度個種子。有個姓石的富家，因重他才貌，情願把女兒嫁他，倒央人來做媒，成了親事。不想嫁進門來，夫婦之情甚是冷落，一月之內進房數次，其餘都在館中獨宿。過了兩年，生下一子，其妻得了產癆之症，不幸死了。季芳尋個乳母，每年出些供膳，把兒子叫她領去撫養，自己同幾個家僮過日。因有了子嗣，不想再娶婦人，只要尋個絕色龍陽，為續弦之計。訪了多時，再不見有。福建是出男色的地方，為什麼沒有？只因季芳自己生得太好了，雖有看得過的，那肌膚眉眼，再不能夠十全。也有幾個做毛遂自薦，來與他暫效鸞鳳，及至交歡之際，反覺得珠玉在後，令人形穢。所以季芳鰥居數載，並無外遇。

那時節城外有個開米店的老兒，叫做尤侍寰，年紀六十多歲，一妻一妾都亡過了，止有妾生一子，名喚瑞郎，生得眉如新月，眼似秋波，口若櫻桃，腰同細柳，竟是一個絕色婦人。別的丰姿都還形容得出，獨有那種肌膚，白到個盡頭的去處，竟沒有一件東西比他。雪有其白而無其膩，粉有其膩而無其光。

在襁褓之時，人都叫他做粉孩兒。長到十四歲上，一發白裡閃紅，紅裡透白起來，真使人看見不得。興化府城之東有個勝境，叫做湄洲嶼，嶼中有個天妃廟。立在廟中，可以觀海，晴明之際，竟與琉球國相望。每年春間，合郡士民俱來登眺。那一年天妃神托夢與知府，說：「今年各處都該荒旱，因我力懇上帝，獨許此郡有七分收成。」彼時田還未種，知府即得此夢，及至秋收之際，果然別府俱荒，只有興化稍熟。知府即出告示，令百姓於天妃誕日，大興勝會，酬她力懇上帝之功。

到那賽會之時，只除女子不到，合郡男人，無論黃童白叟，沒有一個不來。

尤侍寰一向不放兒子出門，到這一日，也禁止不住自己有些殘疾，不能同行，叫兒子與鄰舍家子弟做伴同去。臨行千叮萬囑：「若有人騙你到冷靜所在去講閒話，你切不可聽他。」瑞郎道：「曉得。」竟與同伴一齊去了。

這日凡是好南風的，都預先養了三日眼睛，到此時好估承色。又有一班作孽的文人，帶了文房四寶，立在總路頭上，見少年經過，畢竟要盤問姓名，窮究住處，登記明白，然後遠觀氣色，近看神情，就如相面的一般。相完了，在名字上打個暗號。你道是什麼緣故？他因合城美少輻輳於此，要攢造一本南風冊，帶回去評其高下，定其等第，好出一張美童考案，就如吳下評騭妓女一般。

尤瑞郎與同伴四五人都不滿十六歲，別人都穿紅著紫，打扮得妖妖嬈嬈，獨有瑞郎家貧，無衣妝飾，又兼母服未滿，渾身俱是布素。卻也古怪，那些估承色的，定考案的，都有幾分眼力，偏是那穿紅著紫的大概看看就丟過了，獨有渾身布素的尤瑞郎，一千一萬雙眼睛都釘在他一人身上，要進不放他進，要退不放他退，扯扯拽拽，纏個不了。

尤瑞郎來看勝會，誰想自家反做了勝會把與人看起來。等到賽會之時，挨擠上去，會又過了，只得到嶼上眺望一番。有許多帶攢盒上山的，這個扯他吃茶，那個拉他飲酒，瑞郎都謝絕了，與同伴一齊轉去。

偶然回頭，只見背後有個斯文朋友，年可二十餘歲，丰姿甚美，意思又來得安閒，與那扯扯拽拽的不同。跟著瑞郎一同行走，瑞郎過東，他也過東；瑞郎過西，他也過西；瑞郎小解，他也小解；瑞郎大便，他也大便，准准跟了四五個時辰，又不問一句話，瑞郎心上甚是狐疑。

及至下山時節，走到一個崎嶇所在，青苔路滑，瑞郎一腳踏去，幾乎跌倒。那朋友立在身邊，一把攙住道：「尤兄仔細。」一面相扶，一面把瑞郎的手心輕輕摸了幾摸，就如搔癢的一般。瑞郎臉上紅了又白，白了又紅，白是驚白的，紅是羞紅的，一霎時露出許多可憐之態。對那朋友道：「若不是先生相扶，一跤直滾到山下，請問尊姓大號？」

那朋友將姓名說來，原來就是鰥居數載、並無外遇的許季芳。彼此各說住處，約了改日拜訪。說完，瑞郎就與季芳並肩而行，直到城中分路之處，方才作別。

瑞郎此時情竇已開，明曉得季芳是個眷戀之意，只因眾人同行，不好厚那一個，所以借扶危濟困之情，寓惜玉憐香之意，這種意思也難為他。莫說情意，就是容貌丰姿也都難得。今日見千見萬，何曾有個強似他的？「我今生若不相處朋友就罷，若要相處朋友，除非是他，才可以身相許。」想了一會，不覺天色已晚，脫衣上牀。忽然袖中掉出兩件東西，拾起來看，是一條白綾汗巾，一把重金詩扇。

你道是哪裡來的？原來許季芳跟他行走之時，預先捏在手裡等候，要乘眾人不見，投入瑞郎袖中。恰好遇著個扶跌的機會，兩人袖口相對，不知不覺丟將過來，瑞郎還不知道。此時見了。比前更想得慇懃。

卻說許季芳別了瑞郎回去，如醉如癡，思想：「興化府中竟有這般絕色，不枉我選擇多年。我今日搔手之時，見他微微含笑，絕無拒絕之容，要相處他，或者也還容易。只是三日一交，五日一會，只算得朋友，叫不得夫妻，定要娶他回來，做了填房，長久相依才好。況且這樣異寶，誰人不起窺伺之心？縱然與我相好，也禁不得他相處別人，畢竟要使他從一而終，方才遂我大志。若是小戶人家，無穿少吃的，我就好以金帛相求；萬一是舊家子弟，不希罕財物的，我就無計可施了。」翻來覆去，想到天明。

正要出城訪問，忽有幾個朋友走來道：「聞得美童的考案出了，貼在天妃廟中，我們同去看看何如？」季芳道：「使得。」

就與眾人一同步去。走到廟中，抬頭一看，竟像殿試的黃榜一般，分為三甲，第一甲第一名就是尤瑞郎。眾人贊道：「定得公道，昨日看見的，自然要算他第一。」又有一個道：「可惜許季芳早生十年，若把你未冠時節的姿容留到今日，當與他並驅中原，未知鹿死誰手？」季芳笑了一笑，問眾人道：「可曉得他家事如何？父親作何生理？」眾人中有一個道：「我與他是緊鄰，他的家事瞞不得我，父親是開米店的，當初也將就過得日子，連年生意折本，欠下許多債來，大小兩個老婆俱死過了，兩口棺木還停在家中不能殯葬，將來一定要受聘的。當初做粉孩兒的時節，我就看上他了，恨不得把氣吹他大來。如今雖不曾下聘，卻是我荷包裡的東西，列位休來剪綹。」

季芳口也不開，別了眾人回去。思想道：「照他這等說，難道罷了不成？少不得要先下手。」連忙寫個晚生帖子，先去拜他父親，只說久仰高風，特來拜訪，不好說起瑞郎之事。瑞郎看見季芳，連忙出來拜揖。季芳對侍寰道：「令郎這等長大，想已開筆行文了。晚生不揣，敢邀入社何如？」侍寰道：「庶民之子，只求識字記帳，怎敢妄想功名？多承盛意，只好心領。」季芳、瑞郎兩人眉來眼去，侍寰早已看見，明曉得他為此而來，不然一個名士，怎肯寫晚生帖子，來拜市井之人？心上明白，外面只當不知。三人坐了一會，分別去了。

侍寰次日要去回拜季芳，瑞郎也要隨去，侍寰就引他同行。

季芳諒他決來回拜，恨不得安排香案迎接。相見之時，少不得有許多謙恭的禮數，親熱的言詞，坐了半晌，方才別去。

看官，你道侍寰為何這等沒志氣，曉得人要騙他兒子，全無拒絕之心，不但開門揖盜，又且送親上門，是何道理？要曉得那個地方，此道通行，不以為恥。侍寰還債舉喪之物，都要出在兒子身上，所以不拒窺伺之人。這叫做「明知好酒，故意犯令」。既然如此，他就該任憑瑞郎出去做此道了，為何出門看會之時，又吩咐不許到冷靜所在與人說話，這是什麼緣故？又要曉得福建的南風，與女人一般，也要分個初婚、再醮。若是處子原身，就有人肯出重聘，三茶不缺，六禮兼行，一樣的明婚正娶；若還拘管不嚴，被人嘗了新去，就叫做敗柳殘花，雖然不是棄物，一般也有售主，但只好隨風逐浪，棄取由人，就開不得雀屏，選不得佳婿了。所以侍寰不廢防閒，也是韞櫝待沽之意。

且說興化城中自從出了美童考案，人人曉得尤瑞郎是個狀元。那些學中朋友只除衣食不周的，不敢妄想天鵝肉吃，其餘略有家事的人，哪個不垂涎咽唾？早有人傳到侍寰耳中。侍寰就對心腹人道：「小兒不幸，生在這個惡賴地方，料想不能免俗。我總則拚個蒙面忍恥，顧不得什麼婚姻論財、夷虜之道。我身背上有三百兩債負，還要一百兩舉喪，一百兩辦我的衣衾棺槨，有出得起五百金的，只管來聘，不然教他休想。」從此把瑞郎愈加管束，不但不放出門，連面也不許人見。

福建地方，南風雖有受聘之例，不過是個意思，多則數十金，少則數金，以示相求之意，哪有動半千金聘男子的？眾人見他開了大口，個個都禁止不提。那沒力量的道：「他兒子的後庭料想不是金鑲銀裹的，『豈其娶妻，必齊之姜？』便除了這個小官，不用也罷。」那有力量的道：「他兒子的年紀，還不曾二八，且熬他幾年，待他窮到極處，自然會跌下價來。」所以尤瑞郎的桃夭佳節，又遲了幾時。

只是思量許季芳，不能見面，終日閉在家中，要通個音信也不能夠。不上半月，害起相思病來，求醫不效，問卜無靈。

鄰家有個同伴過來看他，問起得病之由，瑞郎因無人通信，要他做個氤氳使者，只得把前情直告。同伴道：「這等，何不寫書一封，待我替你寄去，教他設處五百金聘你就是了。」瑞郎道：「若得如此，感恩不盡。」就研起墨來，寫了一個寸楮，訂封好了，遞與同伴。

同伴竟到城外去尋季芳，問到他的住處，是一所高大門楣。同伴思量道：「住這樣房子的人，一定是個財主，要設處五百金，料也容易。」及至喚出人來一問，原來數日之前，將此房典與別人，自己搬到城外去住了。同伴又問了城外的住處，一路尋去，只見數間茅屋，兩扇柴門，冷冷清清，杳無人跡。門上貼一張字道：「不佞有小事下鄉，凡高明書札，概不敢領，恐以失答開罪，諒之宥之。」

同伴看了，轉去對瑞郎述了一遍，道：「你的病害差了，他門上的字明明是拒絕你的，況且房子留不住的人，哪裡有銀子幹風流事？勸你及早丟開，不要癡想。」瑞郎聽了，氣得面如土色，思量一會，對同伴道：「待我另寫一封絕交書，連前日的汗巾、扇子煩你一齊帶去。若見了他，可當面交還，替我罵他幾句；如若仍前不見，可從門縫之中丟將進去，使他見了，稍泄我胸中之恨。」同伴道：「使得。」

瑞郎爬起來，氣忿忿地寫了一篇，依舊釘封好了，取出二物，一齊交與同伴。同伴拿去，見兩扇柴門依舊封鎖未開，只得依了瑞郎的話，從門縫中塞進去了。

看官，你道許季芳起初何等高興，還只怕賄賂難通；如今明白出了題目，正好做文字了，為何全不料理，反到鄉下去遊蕩起來？要曉得季芳此行，正為要做情種。他的家事，連田產屋業，算來不及千金。聽得人說，尤侍寰要五百金聘禮，喜之不勝道：「便盡我家私，換得此人過來消受幾年，就餓死了也情願。」竟將住房典了二百金，其餘三百金要出在田產上面，所以如飛趕到鄉下去賣田。恐怕同窗朋友寫書來約他做文字，故此貼字在門上，回覆社友，並非拒絕瑞郎。

忽一日得了田價回來，興匆匆要央人做事，不想開開大門，一腳踏著兩件東西，拾起一看，原來就是那些表記。當初塞與人，人也不知覺；如今塞還他，他也不知覺，這是造物簸弄英雄的個小小伎倆。季芳見了，嚇得通身汗下，又不知是他父親看見，送來羞辱他的；又不知是有了售主，退來回覆他的，哪一處不疑到？

把汗巾捏一捏，裡面還有些東西，解開卻是一封書札。拆來細看，上寫道：「竊聞有初者鮮終，進銳者退速。始以為豈其然？而今知真不謬也。妃宮瞥遇，委曲相隨；持危扶顛，備示憫恤。歸而振衣拂袂，復見明珠暗投，以為何物才人，情癡乃爾；因矢分桃以報，謬思斷袖之歡，詎意後寵未承，前魚早棄。我方織蘇錦為獻，君乃署翟門以辭。曩如魍魎逐影，不知何所見而來？今忽鼠竄抱頭，試問何所聞而去？君既有文送窮鬼，我寧無劍斬情魔？紈扇不載仁風，鮫綃枉沾淚跡。謹將歸趙，無用避秦。」

季芳看了，大駭道：「原來他寄書與我，見門上這幾行癆字，疑我拒絕他，故此也寫書來拒絕我。這樣屈天屈地的事教我哪裡去伸冤？」到了次日，顧不得怪與不怪，肯與不肯，只得央人去做。尤侍寰見他照數送聘，一釐不少，可見是個志誠君子，就滿口應承，約他兒子病好，即便過門。就將送來的聘金，還了債負，舉了二喪，餘下的藏為養老送終之費。這才合著古語一句道：有子萬事足。

且說尤瑞郎聽見受了許家之聘，不消吃藥，病都好了。只道是絕交書一激之力，還不知他出於本心。季芳選下吉日，領了瑞郎過門，這一夜的洞房花燭，比當日娶親的光景大不相同。

有《撒帳詞》三首為證：

其一

銀燭燒來滿畫堂，新人羞澀背新郎。

新郎不用相扳扯，便不回頭也不妨。

其二

花下庭前巧合歡，穿成一串倚闌干。

緣何今夜天邊月，不許情人對面看？

其三

輕摩軟玉嗅溫香，不似游蜂掠蕊狂。

何事新郎偏識苦，十年前是一新娘。

季芳、瑞郎成親之後，真是如魚得水，似漆投膠，說不盡綢繆之意。瑞郎天性極孝，不時要回去看父親。季芳一來捨不得相離，二來怕他在街上露形，啟人窺伺之釁，只得把侍寰接來同住，晨昏定省，待如親父一般。侍寰只當又生一個兒子，喜出望外。只是六十以上之人，畢竟是風燭草霜，任你百般調養，到底留他不住，未及一年，竟過世了。季芳哀毀過情，如喪考妣，追薦已畢，盡禮殯葬。瑞郎因季芳變產聘他，已見多情之至；後來又見待他父親如此，愈加感深入骨，不但願靠終身，還且誓以死報。他初嫁季芳之時，才十四歲，腰下的人道，大如小指，季芳同睡之時，貼然無礙，竟像婦女一般。及至一年以後，忽然雄壯起來，看他慾火如焚，漸漸地禁止不住，又有五個多事的指頭，在上面摩摩捏捏，少不得那生而知之、不消傳授的本事，自然要試出來。季芳怕他辛苦，時常替他代勞，只是每到竣事之後，定要長歎數聲。瑞郎問他何故？季芳只是不講。瑞郎道：「莫非嫌他有礙麼？」季芳搖頭道：「不是。」

瑞郎道：「莫非怪他多事麼？」季芳又搖頭道：「不是。」瑞郎道：「這等，你為何長歎？」季芳被他盤問不過，只得以實情相告，指著他的此物道：「這件東西是我的對頭，將來與你離散之根就伏於此，教我怎不睹物傷情？」瑞郎大驚道：「我兩個生則同衾，死則共穴，你為何出此不祥之語，畢竟為什麼緣故？」季芳道：「男子自十四歲起，至十六歲止，這三年之間，未曾出幼，無事分心。相處一個朋友，自然安心貼意，如夫婦一般。及至腎水一通，色心便起，就要想起婦人來了。一想到婦人身上，就要與男子為仇，書上道：『妻子具而孝衰於親』。有了妻子，連父母的孝心都衰了，何況朋友的交情？如今你的此物一日長似一日，我的緣分一日短似一日了。你的腎水一日多似一日，我的歡娛一日少似一日了。想到這個地步，教我如何不傷心？如何不歎氣？」說完了，不覺放聲大哭起來。

瑞郎見他說得真切，也止不住淚下如雨。想了一會道：「你的話又講差了，若是泛泛相處的人，後來娶了妻子，自然有個分散之日；我如今隨你終身，一世不見女子，有什麼色心起得？就是偶然興動，又有個遣興之法在此，何須慮他？」季芳道：「這又遣興之法，就是將來敗興之端，你哪裡曉得？」瑞郎道：「這又是什麼緣故？」季芳道：「凡人老年的顏色，不如壯年，壯年的顏色，不如少年者，是什麼緣故？要曉得腎水的消長，就關於顏色的盛衰。你如今為什麼這等標緻？只因元陽未泄，就如含苞的花蕊一般，根本上的精液總聚在此處，所以顏色甚豔，香味甚濃。及至一開之後，精液就有了去路，顏色一日淡似一日，香味一日減似一日，漸漸地乾鱉去了。你如今遣興遣出來的東西，不是什麼無用之物，就是你皮裡的光彩，面上的嬌豔，底下去了一分，上面就少了一分。這也不關你事，是人生一定的道理，少不得有個壯老之日，難道只管少年不成？只是我愛你不過，無計留春，所以說到這個地步，也只得由他罷了。」

瑞郎被他這些話說得毛骨悚然，自己思量道：「我如今這等見愛於他，不過為這幾分顏色，萬一把元陽泄去，顏色頓衰，漸漸地惹厭起來，就是我不丟他，他也要棄我了，如何使得？」就對季芳道：「我不曉得這件東西是這樣不好的，既然如此，你且放心，我自有處。」

過了幾日，季芳清早出門去會考。瑞郎起來梳頭，拿了鏡子，到亮處仔細一照，不覺疑心起來道：「我這臉上的光景，果然比前不同了。前日是白裡透出紅來的，如今白到增了幾分，那紅的顏色卻減去了。難道他那幾句說話就這等應驗，我那幾點膿血就這等利害不成？他為我把田產賣盡，生計全無，我家若不虧他，父母俱無葬身之地，這樣大恩一毫也未報，難道就是這樣老了不成？」仔細躊躇一會，忽然發起狠來道：「總是這個孽根不好，不如斷送了他，省得在此興風起浪。做太監的人一般也過日子，如今世上有妻妾、沒兒子的人盡多，譬如我娶了家孝不能生育也只看得，我如今為報恩絕後，父母也怪不得我。」就在箱裡取出一把剃刀，磨得鋒快，走去睡在春凳上，將一條索子一頭繫在樑上，一頭縛了此物，高高掛起，一隻手拿了剃刀，狠命一下，齊根去了，自己暈死在春凳上。因無人呼喚，再不得甦醒。

季芳從外邊回來，連叫瑞郎不應，尋到春凳邊，還只說他睡去，不敢驚醒，只見樑上掛了一個肉茄子，蕩來蕩去，捏住一看，才曉得是他的對頭。季芳嚇得魂不附體，又只見褲襠之內，鮮血還流，叫又叫不醒，推又推不動，只得把口去接氣，一連送幾口熱氣下肚，方才甦醒轉來。

季芳道：「我無意中說那幾句話，不過是憐惜你的意思，你怎麼就動起這個心來？」說完，捶胸頓足，哭個不了；又悔恨失言，將巴掌自己打嘴。

瑞郎疼痛之極，說不出話，只做手勢，教他不要如此。季芳連忙去延醫贖藥，替他療治。卻也古怪，別人剔破一個指頭，也要害上幾時；他就像有神助的一般，不上月餘，就收了口，那疤痕又生得古古怪怪，就像婦人的牝戶一般。他起先的容貌、體態分明是個婦人。所異者幾希之間耳；如今連幾希之間都是了，還有什麼分辨？季芳就索性教他做婦人打扮起來，頭上梳了雲鬟，身上穿了女衫，只有一雙金蓮，不止三寸，也教他稍加束縛。瑞郎又有個藏拙之法，也不穿鞋襪，也不穿褶褲，做一雙小小皂靴穿起來，儼然是戲台上一個女旦。又把瑞郎的「郎」字改做「娘」字，索性名實相稱到底。從此門檻也不跨出，終日坐在繡房，性子又聰明，女工針黹不學自會，每日爬起來，不是紡績，就是刺繡，因季芳家無生計，要做個內助供給他讀書。

那時節季芳的兒子在乳母家養大，也有三、四歲了，瑞娘道：「此時也好斷乳，何不領回來自己撫養？每年也省幾兩供給。」季芳道：「說得是。」就去領了回來。瑞娘愛若親生，自不必說。

季芳此時嬌妻嫩子都在眼前，正好及時行樂，誰想天不由人，坐在家中，禍事從天而降。忽一日，有兩個差人走進門來道：「許相公太爺有請。」季芳道：「請我做什麼？」差人道：「通學的相公有一張公呈，出首相公，說你私置腐刑，擅立內監，圖謀不軌，太爺當堂准了，差我來拘；還有一個被害叫做尤瑞郎，也在你身上要。」季芳道：「這等借牌票看一看。」

差人道：「牌票在我身上。」就伸出一隻血紅的手臂來。上寫道：

立拿叛犯許葳、閹童尤瑞郎赴審。

原來太守看了呈詞，詫異之極，故此不出票，不出簽，標手來拿，以示怒極之意。你道此事從何而起？只因眾人當初要聘尤瑞郎，後來暫且停止，原是熬他父親跌價的。誰想季芳拚了這主大鈔，竟去聘了回來，至美為他所得，哪個不懷妒忌之心？起先還說雖不能夠獨享，待季芳嘗新之後，大家也普同供養一番，略止垂涎之意。誰想季芳把他藏在家中，一步也不放出去，天下之寶，不與天下共之，所以就動了公憤。雖然動了公憤，也還無隙可乘。若季芳不對人道痛哭，瑞郎也不下這個毒手；瑞郎不下這個毒手，季芳也沒有這場橫禍。所以古語道：「無故而哭者不祥。」又道：「運退遇著有情人。」一毫也不錯。

眾人正在觀釁之際，忽然聽得這件新聞，大家哄然起來道：「難道小尤就有這等癡情？老許就有這等奇福？偏要割斷他那種癡情，享不成這段奇福。」故此寫公呈出首起來。做頭的就是尤瑞郎的緊鄰、把瑞郎放在荷包裡、不許別個剪綹的那位朋友。

當時季芳看了臂，進去對瑞郎說了。瑞娘驚得神魂俱喪，還要求差人延捱一日，好鑽條門路，然後赴審。那差人知道官府盛怒之下，不可遲延，即刻就拘到府前，伺候升堂，竟帶過去。太守把棋子一拍道：「你是何等之人，把良家子弟閹割做了太監？一定是要謀反了！」季芳道：「生員與尤瑞郎相處是真，但閹割之事，生員全不知道，是他自己做的。」大守道：「他為什麼自己就閹割起來？」季芳道：「這個緣故生員不知道，就知道也不便自講，求太宗師審他自己就是。」太守就叫瑞郎上去，問道：「你這閹割之事，是他動手的，是你自己動手的？」瑞郎道：「自己動手的。」太守道：「你為什麼自己閹割起來？」瑞郎道：「小的父親年老，債負甚多，二母的棺柩暴露未葬，虧許秀才捐出重資，助我做了許多大事；後來父親養老送終，總虧他一人獨任。小的感他大恩，無以為報，所以情願閹割了，服事他終身的。」

太守大怒道：「豈有此理！你要報恩，哪一處報不得，做起這樣事來？身體髮膚，受之父母，怎麼為無恥私情，把人道廢去？豈不聞不孝有三，無後為大麼？我且先打你個不孝！」就丟下四根籤來，皂隸拖下去，正要替他扯褲，忽然有上千人擁上堂來，喧嚷不住福建的土音，官府聽不出，太守只說審屈了事，眾人鼓噪起來，嚇得張惶無措。你道是什麼緣故？只因尤瑞郎的美臀，是人人羨慕的，這一日看審的人，將有數千，一半是學中朋友，聽見要打尤瑞郎，大家挨擠上去，爭看美臀。

皂隸見是學中秀才，不好阻礙，所以直擁上堂，把太守嚇得張惶無措。大守細問書吏，方才曉得這個情由。皂隸待眾人止了喧嘩，立定身子，方才把瑞郎的褲子扯開，果然露出一件至寶。只見：

嫩如新藕，媚若嬌花。光膩無滓，好像剝去殼的雞蛋；溫柔有縫，又像剛出甑的壽桃。就是吹一口，彈半下，尚且要皮破血流；莫道受屈棒，忍官刑，熬得不珠殘玉碎。皂隸也喜南風，縱使硬起心腸，只怕也下不得那雙毒手；清官也好門子，雖一時怒翻面孔，看見了也難禁一點婆心。

太守看見這樣粉嫩的肌膚，料想吃不得棒起。欲待饒了，又因看的人多，不好意思。皂隸拿了竹板，只管沿沿摸摸，再不忍打下去。挨了一會，不見官府說饒，只得擎起竹板。

方才吆喝一聲，只見季芳拚命跑上去，伏在瑞郎身上道：「這都是生員害他，情願替打。」起先眾人在旁邊賞鑒之時，個個都道：「便宜了老許。」那種醋意，還是暗中摸索。此時見他伏將上去，分明是當面驕人了，怎禁得眾人不發極起來？

就一齊鼓掌嘩噪道：「公堂上不是幹龍陽的所在，這種光景看不得！」太守正在怒極之時，又見眾人嘩噪，就立起身來道：「你在本府面前尚且如此，則平日無恥可知。我少不得要申文學道，革你的前程，就先打後革也無礙！」說完，連簽連筒推下來，皂隸把瑞郎放起，拽倒季芳，取頭號竹板，恨命地砍。

瑞郎跪在旁邊亂喊，又當嗑頭，又當撞頭，季芳打一下，他撞一下，打到三十板上，季芳的腿也爛了，瑞郎的頭也碎了，太守才叫放起，一齊押出去討保。眾人見打了季芳，又革去前程，大家才消了醋塊，歡然散了。太守移文申黜之後，也便從輕發落，不曾問那閹割良民的罪。

季芳打了回來，氣成一病，懨懨不起，瑞郎焚香告天，割股相救，也只是醫他不轉。還怕季芳為他受辱亡身，臨終要埋怨，誰想易簀之際，反捏住瑞郎的手道：「我累你失身絕後，死有餘辜。你千萬不要怨悵。還有兩件事叮囑你，你須要牢記在心。」瑞郎道：「哪兩樁事？」季芳道：「眾人一來為愛你，二來為妒我，所以構此大難。我死之後，他們個個要起不良之心，你須要遠避他方，藏身斂跡，替我守節終身，這是第一樁事；我讀了半世的書，不能發達，只生一子，又不曾教得成人，煩你替我用心訓誨，若得成名，我在九泉也瞑目，這是第二樁事。」說完，眼淚也沒有，乾哭了一場，竟奄然長逝了。

瑞郎哭得眼中流血，心內成灰，欲待以身殉葬，又念四歲孤兒無人撫養，只得收了眼淚，備辦棺衾。自從死別之日，就發誓吃了長齋，七七替他看經念佛。殯葬之後，就尋去路，思量十六、七歲的人，帶著個四歲孩子，還是認做兒子的好，認做兄弟的好？況且作孽的男子處處都有，這裡尚南風，焉知別處不尚南風？萬一到了一個去處，又招災惹禍起來，怎麼了得？畢竟要裝做女子，才不出頭露面，可以完節終身。只是做了女子，又有兩樁不便，一來路上不便行走，二來到了地方，難做生意。

躊躇幾日，忽然想起有個母舅，叫做王肖江，沒兒沒女，止得一身，不如教他引領，一來路上有伴，二來到了地頭，好尋生計。算計定了，就請王肖江來商量。肖江聽見，喜之不勝道：「漳州原是我祖籍，不如搬到漳州去。你只說丈夫死了，不願改嫁，這個兒子，是前母生的，一同隨了舅公過活。這等講來，任他南風北風，都吹你不動了。」瑞郎道：「這個算計真是萬全。」就依當初把「郎」字改做「娘」字，便於稱呼。

起先季芳病重之時，將餘剩的產業賣了二百餘金，此時除喪事費用之外，還剩一半，就連夜搬到漳州，賃房住下。肖江開了一個鞋鋪，瑞娘在裡面做，肖江有外面賣，生意甚行，盡可度日。孤兒漸漸長成，就揀了明師，送他上學，取名叫做許承先。承先的資質不叫做穎異，也不叫做愚蒙，是個可士可農之器。只有一件像種，那眉眼態度，宛然是個許季芳。頭髮也黑得可愛，肌膚也白得可愛。到了十二、三歲，漸漸地惹事起來。同窗學生大似他的，個個買果子送與他吃。他又做陸績懷橘的故事，帶回來孝順母親。

瑞娘思量道：「這又不是好事了。我當初只為這幾分顏色，害得別人家破人亡，弄得自己東逃西竄，自己經過這番孽障，怎好不懲戒後人？」就吩咐承先道：「那送果子你吃的人，都是要騙你的，你不可認做好意。以後但有人討你便宜，你就要稟先生，切不可被他捉弄。」承先道：「曉得。」不多幾日，果然有個學長挖他窟臀，他稟了先生，先生將學長責了幾板。回來告訴瑞娘，瑞娘甚是歡喜。

不想過了幾時，先生又瞞了眾學生，買許多果子放在案頭，每待承先背書之際，張得眾人不見，暗暗地塞到承先袖裡來。承先只說先生決無歹意，也帶回來孝順母親。瑞郎大駭道：「連先生都不軌起來，這還了得？」就托故辭了，另揀個鬚鬢皓然的先生送他去讀。

又過幾時，承先十四歲，恰好是瑞娘當初受聘之年，不想也有花星照命。一日新知縣拜客，從門首經過，儀從執事，擺得十分齊整。承先在店堂裡看，那知縣是個青年進士，坐在轎上一眼覷著承先，抬過四五家門面，還掉過頭來細看。王肖江對承先道：「貴人抬眼看，便是福星臨，你明日必有好處。」

不上一刻，知縣拜客轉來，又從門首經過，對手下人道：「把那個穿白的孩子拿來。」只見兩三個巡風皂隸如狼似虎趕進店來，把承先一索鎖住，承先驚得號啕痛哭。瑞娘走出來，問什麼緣故？那皂隸不由分說，把承先亂拖亂扯，帶到縣中去了。

王肖江道：「往常新官上任，最忌穿白的人，想是見他犯了忌諱，故此拿去懲治了。」瑞娘顧不得拋頭露面，只得同了肖江趕到縣前去看。

原來是縣官初任，要用門子，見承先生得標緻，自己相中了，故此拿他來遞認狀的。瑞娘走到之時，承先已經押出討保，立刻要取認狀。瑞娘走到家中，抱了承先痛哭道：「我受你父親臨終之托，指望教你讀書成名，以承先人之志；誰想皇天不佑，使你做下賤之人，我不忍見你如此。待我先死了，你後進衙門，還好見你父親於地下。」說完，只要撞死。肖江勸了一番，又扯到裡面，商議了一會，瑞娘方才住哭。當晚就遞了認狀。

第二日就教承先換了青衣，進去服役。知縣見他人物又俊俏，性子又伶俐，甚是得寵。

卻說瑞娘與肖江預先定下計較，寫了一艙海船，將行李衣服漸漸搬運下去。到那一日，半夜起來，與承先三人一同逃走下船，曳起風帆，頃刻千里，不上數日，飄到廣東廣州府。將行李搬移上岸，賃房住下，依舊開個鞋鋪。瑞娘這番教子，不比前番，日間教他從師會友，夜間要他刺股懸樑，若有一毫怠情，不是打，就是罵，竟像肚裡生出來的一般。承先也肯向上，讀了幾年，文理大進。屢次赴考，府縣俱取前列；但遇道試，就被攻冒籍的攻了出來。直到二十三歲，宗師收散遺才，承先混進去考，幸取通場第一，當年入場，就中了舉。回來拜謝瑞娘，瑞娘不勝歡喜。

卻說承先喪父之時，才得四歲，吃飯不知飢飽，哪裡曉得家中之事？自他說乳母家回來，瑞娘就做婦人打扮，直到如今。

承先只說當真是個繼母，哪裡去辨雌雄？瑞娘就要與他說知，也講不出口。所以鶻鶻突突過了二十三年。直到進京會試，與福建一個舉人同寓，承先說原籍也是福建，兩下認起同鄉來。

那舉人將他齒錄一翻，看見父許葳，嫡母石氏，繼母尤氏，就大驚道：「原來許季芳就是令先尊？既然如此，令先尊當初不好女色，止娶得一位石夫人，何曾再娶什麼尤氏？」承先道：「這個家母如今現在。」那舉人想了一會，大笑道：「莫非就是尤瑞郎麼？這等他是個男人，你怎麼把他刻作繼母？」承先不解其故，那舉人就把始末根由，細細地講了一遍，承先才曉得這段稀奇的故事。後來承先幾科不中，選了知縣。做過三年，升了部屬。

把瑞娘待如親母，封為誥命夫人，終身只當不知，不敢提起所聞一字。就是死後，還與季芳合葬，題曰「尤氏夫人之墓」，這也是為親者諱的意思。

看官，你聽我道：這許季芳是好南風的第一個情種，尤瑞郎是做龍陽的第一個節婦，論理就該流芳百世了。如今的人，看到這回小說，個個都掩口而笑，就像鄙薄他的一般。這是什麼緣故？只因這樁事不是天造地設的道理，是那走斜路的古人穿鑿出來的，所以做到極至的所在，也無當於人倫。我勸世間的人，斷了這條斜路不要走，留些精神施於有用之地，為朝廷添些戶口，為祖宗綿綿嗣續，豈不有益！為什麼把金汁一般的東西，流到那污穢所在去？有詩為證：

陽精到處便成孩，南北雖分總受胎。

莫道龍陽不生子，蛆蟲盡自後庭來。

【'''評'''】

若使世上的龍陽個個都像尤瑞郎守節，這南風也該好；若使世上的朋友個個都像許季芳多情，這小官也該做。只怕世上沒有第二個尤、許，白白地損了精神，壞了行止，所以甚覺可惜。

第七回 人宿妓窮鬼訴嫖冤

詞云：訪遍青樓竊窕，散盡黃金買笑。

金盡笑聲無，變作吠聲如豹。

承教承教，以後不來輕造。

這首詞名為《如夢令》，乃說世上青樓女子，薄倖者多，從古及今，做鄭元和、於叔夜的不計其數，再不見有第二個穆素徽、第三個李亞仙。做嫖客的人，須趁蓮花未落之時，及早收拾鑼鼓，休待錯夢做了真夢，後來不好收常世間多少富家子弟，看了這兩本風流戲文，都只道妓婦之中一般有多情女子，只因嫖客不以志誠感動她，所以不肯把真情相報，故此盡心竭力，傾家蕩產，去結識青樓，也要想做《繡襦記》、《西樓夢》的故事。誰想個個都有開場無煞尾，做不上半本，又有第二個鄭元和、於叔夜上台，這李亞仙、穆素徽與他重新做起，再不肯與一個正生搬演到頭，不知什麼緣故？萬曆年間，南京院子裡有個名妓，姓金名莖，小字就叫做莖娘。容貌之嬌豔，態度之娉停，自不必說，又會寫竹畫蘭，往來的都是青雲貴客。有個某公子在南京坐監，費了二、三千金結識她，一心要娶她作妾，只因父親在南京做官，恐生物議，故此權且消停。自從相與之後，每月出五十兩銀子包她，不論自己同宿不同宿，總是一樣。日間容她會客，夜間不許她留人。後來父親轉了北京要職，把兒子改做北監，帶了隨任讀書。某公子臨行，又兑六百兩銀子與她為一年薪水之費，約待第二年出京，娶她回去。莖娘辦酒做戲，替他餞行，某公子就點一本《繡襦記》。莖娘道：「啟行是好事，為何做這樣不吉利的戲文？」某公子道：「只要你肯做李亞仙，我就為你打蓮花落也無怨。」當夜枕邊哭別，吩咐她道：「我去之後，若聽見你留一次客，我以後就不來了。」莖娘道：「你與我相處了幾年，難道還信我不過？若是欲心重的人，或者熬不過寂寞，要做這樁事；若是沒得穿、沒得吃的人，或者飢寒不過，沒奈何要做這樁事。你曉得我欲心原是淡薄的，如今又有這主銀子安家，料想不會餓死，為什麼還想接起客來？」某公子一向與她同宿，每到交媾之際，看她不以為樂，反以為苦，所以再不疑她有二心。此時聽見這兩句話，自然徹底相信了。分別之後，又曾央幾次心腹之人，到南京裝做嫖客，走來試她。她堅辭不納，一發驗出她的真心。

未及一年，就辭了父親，只說回家省母，竟到南京娶她。

不想走到之時，莖娘已死過一七了。問是什麼病死的？鴇兒道：「自從你去之後，終日思念你，茶不思，飯不想，一日重似一日。臨死之時，寫下一封血書，說了幾句傷心話，就沒有了。」

某公子討書一看，果然是血寫的，上面的話敘得十分哀切，煞尾那幾句云：生為君側之人，死作君旁之鬼。

乞收賤骨，攜入貴鄉。

他日得踐同穴之盟，吾目瞑矣。

老母弱妹，幸稍憐之。

某公子看了，號啕痛哭，幾不欲生。就換了孝服，竟與內喪一般。追薦已畢，將棺木停在江口，好裝回去合葬，刻個「副室金氏」的牌位供在柩前，自己先回去尋地。臨行又厚贈鴇母道：「女兒雖不是你親生，但她為我而亡，也該把你當至親看待。你第二個女兒姿色雖然有限，她書中既托我照管，我轉來時節少不得也要培植一番，做個屋烏之愛。總來你一家人的終身，都在我身上就是了。」鴇母哭謝而別。

卻說某公子風流之興雖然極高，只是本領不濟，每與婦人交感，不是望門流涕，就是遇敵倒戈，自有生以來，不曾得一次顛鸞倒鳳之樂。相處的名妓雖多，考校之期都是草草完篇，不交白卷而已。所以到處便買春方，逢人就問房術，再不見有奇驗的。一日坐在家中，有個術士上門來拜謁，取出一封薦書，原來是父親的門生，曉得他要學房中之術，特地送來傳授他的。

某公子如飢得食，就把他留在書房，朝夕講究。那術士有三種奇方，都可以立刻見效。第一種叫做坎離既濟丹，一夜只敵一女，藥力耐得二更；第二種叫做重陰喪氣丹，一夜可敵二女，藥力耐得三更；第三種叫做群姬奪命丹，一夜可敵數女，藥力竟可以通宵達旦。某公子當夜就傳了第一種，回去與乃正一試，果然歡美異常。次日又傳第二種，回去與阿妾一試，更覺得矯健無比。

術士初到之時，從午後坐到點燈，一杯茶場也不見，到了第二、三日，那茶酒飲食漸漸地豐盛起來，就曉得是藥方的效驗了。及至某公子要傳末後一種，術士就有作難之色。某公子只說他要索重謝，取出幾個元寶送他，術土道：「不是在下有所需索，只因那種房術不但微損於己，亦且大害於人，須是遇著極淫之婦，屢戰不降，萬不得已，用此為退兵之計則可，平常的女子動也是動不得的。就是遇了勁敵，也只好偶爾一試；若一連用上兩遭，隨你鐵打的婦人，不死也要生一場大病。在下前日在南京偶然連用兩番，斷送了一個名妓。如今怕損陰德，所以不敢傳授別人。」某公子道：「那妓婦叫什麼名字，可還記得麼？」術士道：「姓金名莖，小字叫做莖娘，還不曾死得百日。」某公子大驚失色，呆了半晌，又問道：「聞得那婦人近來不接客，怎麼獨肯留兄？」術士道：「她與個什麼貴人有約，外面雖說不接客，要掩飾貴人的耳目，其實暗中有個牽頭，夜夜領人去睡的。」某公子聽了，就像發瘧疾地一般，身上寒一陣，熱一陣。

又問他道：「這個婦人，有幾個敝友也曾嫖過，都說她的色心是極淡薄的。兄方才講那種房術，遇了極淫之婦方才可用，她又不是個勁敵，為什麼下那樣毒手擺佈她？」術士道：「在下閱人多矣，婦人淫者雖多，不曾見這一個竟是通宵不倦的，或者去嫖她的貴友本領不濟，不能飽其貪心，故此假裝恬退耳。她也曾對在下說過，半三不四的男子惹得人渴，救不得人飢，倒不如藏拙些的好。」某公子聽到此處，九分信了，還有一分疑惑，只道他是賴風月的謊話，又細細盤問那婦人下身黑白何如，內裡蘊藉何如？術士逐件講來，一毫也不錯。又說小肚之下、牝戶之上有個小小香疤，恰好是某公子與她結盟之夜，一齊炙來做記認的。

見他說著心竅，一發毛骨悚然，就別了術士，進去思量道：「這個淫婦吃我的飯，穿我的衣，夜夜摟了別人睡，也可謂負心之極了。倒臨終時節又不知哪裡弄些豬血狗血，寫一封遺囑下來，教我料理她的後事。難道被別人弄死，教我償命不成？又虧得被人弄死，萬一不死，我此時一定娶回來了。天下第一個淫婦，嫁著天下第一個本領不濟之人，怎保得不走邪路、做起不尷不尬的事來？我這個龜名萬世也洗不去了。這個術士竟是我的恩人，不但虧他弄死，又虧他無心中肯講出來。他若不講，我哪裡曉得這些緣故？自然要把她骨殖裝了回來。百年之後，與我合葬一處，分明是生前不曾做得烏龜，死後來補數了，如何了得！」當晚尋出那封血書，瞞了妻妾，一邊罵，一邊燒了。

次日就差人往南京，毀去「副室金氏」的牌位，吩咐家人，踏著媽兒的門檻，狠罵一頓了回來。從此以後，刻了一篇《戒嫖文》，逢人就送。不但自己不嫖，看見別人迷戀青樓，就下苦口極諫。這叫做：要知山下路，須問過來人。

這一樁事，是富家子弟的呆處了。後來有個才士，做一回《賣油郎獨佔花魁》的小說。又有個才士，將來編做戲文。那些挑蔥賣菜的看了，都想做起風流事來。每日要省一雙草鞋錢，每夜要做一個花魁夢。攢積幾時，定要到婦人家走走，誰想賣油郎不曾做得，個個都做一出賈志誠了回來。當面不叫有情郎，背後還罵叫化子，那些血汗錢豈不費得可惜！崇禎末年，揚州有個妓婦，叫做雪娘。生得態似輕雲，腰同細柳，雖不是朵無賽的瓊花，鈔關上的姊妹，也要數她第一。

她從幼嬌癡慣了，自己不會梳頭，每日起來，洗過了面，就教媽兒替梳；媽兒若還不得閒，就蓬上一兩日，只將就掠掠，做個懶梳妝而已。

小東門外有個篦頭的待詔，叫做王四。年紀不上三十歲，生得伶俐異常，面貌也將就看得過。篦頭篦得輕，取耳取得出，按摩又按得好，姊妹人家的生活，只有他做得多。因在坡子上看見做一本《占花魁》的新戲，就忽然動起風流興來，心上思量道：「敲油梆的人尚且做得情種，何況溫柔鄉里、脂粉叢中摩疼擦癢這待詔乎？」一日走到雪娘家裡，見她蓬頭坐在房中，就問道：「雪姑娘要篦頭麼？」雪娘道：「頭倒要篦，只是捨不得錢，自己篦篦罷。」王四道：「哪個想趁你們的錢，只要在客人面前作養作養就夠了。」一面說，一面解出傢伙，就替她篦了一次。

篦完，把頭髮遞與她道：「完了，請梳起來。」雪娘道：「我自己不會動手，往常都是媽媽替梳的。」王四道：「梳頭什麼難事，定要等媽媽，待我替你梳起來罷。」雪娘道：「只怕你不會。」王四原是聰明的人，又常在婦人家走動，看見梳慣的，有什麼不會？就替她精精緻致梳了一個牡丹頭。雪娘拿兩面鏡子前後一照，就笑起來道：「好手段，倒不曉得你這等聰明。既然如此，何不常來替我梳梳，一總算銀子還你就是。」

王四正要借此為進身之階，就一連應了幾個「使得」。雪娘叫媽兒與他當面說過，每日連梳連篦，算銀一分，月尾支銷，月初另起。王四以為得計，日日不等開門就來伺候。每到梳頭完了，雪娘不教修養，他定要捶捶捻捻，好摩弄她的香跡一日夏天，雪娘不曾穿褲，王四對面替她修養，一個陳搏大睡，做得她人事不知。及至醒轉來，不想按摩待詔做了針炙郎中，百發百中的雷火針已針著受病之處了。雪娘正在麻木之時，又得此歡娛相繼，香魂去而未來，星眼開而復閉，唇中齒外唧唧噥噥，有呼死不輟而已。從此以後，每日梳完了頭，定要修一次養，不但渾身捏高，連內裡都要修到。雪娘要他用心梳頭，比待嫖客更加親熱。

一日問他道：「你這等會趁錢，為什麼不娶房家小，做份人家？」王四道：「正要如此，只是沒有好的。我有一句話，幾次要和你商量，只怕你未必情願，故此不敢啟齒。」雪娘道：「你莫非要做賣油郎麼？」王四道：「然也。」雪娘道：「我一向見你有情，也要嫁你，只是媽媽要銀子多，你哪裡出得起？」王四道：「她就要多，也不過是一、二百兩罷了。要我一主兑出來便難，若肯容我陸續交還，我拚幾年生意不著，怕掙不出這些銀子來？」雪娘道：「這等極好。」就把他的意思對媽兒說了。媽兒樂極，怕說多了，嚇退了他，只要一百二十兩，隨他五兩一交，十兩一交，零碎收了，一總結算。只是要等交完之日，方許從良；若欠一兩不完，還在本家接客。王四一一依從，當日就交三十兩。

那媽兒是會寫字的，王四買個經折教她寫了，藏在草紙袋中。

從此以後，搬在她家同住，每日算飯錢還她，聚得五兩、十兩，就交與媽兒上了經折。因雪娘是自己妻子，梳頭篦頭錢一概不算，每日要服事兩三個時辰，才能出門做生意。雪娘無客之時，要扯他同宿，他怕媽兒要算嫖錢，除了收帳，寧可教妻子守空房，自己把指頭替代。每日只等梳頭之時，張得媽兒不見，偷做幾遭鐵匠而已。王四要討媽兒的好，不但篦頭修養分內之事，不敢辭勞，就是日間煮飯，夜裡燒湯，烏龜忙不來的事務，也都肯越俎代庖。地方上的惡少就替他改了稱呼，叫做「王半八」，笑他只當做了半個王八，又合著第四的排行，可謂極尖極巧。王四也不以為慚，見人叫他，他就答應，只要弄得粉頭到手，莫說半八，就是全八也情願充當。

准准忙了四五年，方才交得完那些數目。就對媽兒道：「如今是了，求你寫張婚書，把令愛交卸與我，待我賃間房子，好娶她過門。」媽兒只當不知，故意問道：「什麼東西是了？要娶哪一位過門？女家姓什麼？幾時做親？待我好來恭賀。」

王四道：「又來取笑了，你的令愛許我從良，當初說過一百二十兩財禮，我如今付完了，該把令愛還我去，怎麼假糊塗倒問起我來？」媽兒道：「好胡說！你與我女兒相處了三年，這幾兩銀子還不夠算嫖錢，怎麼連人都要討了去？好不欺心！」王四氣得目定口呆，回她道：「我雖在你家住了幾年，夜夜是孤眠獨宿，你女兒的皮肉我不曾沾一沾，怎麼假這個名色，賴起我的銀子來？」王四衹道雪娘有意到他，日間做的勾當都是瞞著媽兒的，故此把這句話來抵對，哪曉得古語二句，正合著他二人：落花有意隨流水，流水無心戀落花。

雪娘不但替媽兒做干證，竟翻轉面孔做起被害來。就對王四道：「你自從來替我梳頭，哪一日不歪纏幾次？怎麼說沒有相干？一日只算一錢，一年也該三十六兩。四、五年合算起來，不要你找帳就夠了，你還要討什麼人？我若肯從良，怕沒有王孫公子，要跟你做個待詔夫人？」王四聽了這些話，就像幾十桶井花涼水從頭上澆下來地一般，渾身激得冰冷，有話也說不出。曉得這主銀子是私下退不出來的了，就趕到江都縣去擊鼓。

江都縣出了火簽，拿媽兒與雪娘和他對審。兩邊所說的話與私下爭論的一般，一字也不增減。知縣問王四道：「從良之事，當初是哪個媒人替你說合的？」王四道：「是她與小的當面做的，不曾用媒人說合。」知縣道：「這等那銀子是何人過付的？」王四道：「也是小的親手交的，沒有別人過付。」知縣道：「親事又沒有媒人，銀子又沒有過付，教我怎麼樣審？這等她收你銀子，可有什麼憑據麼？」王四連忙應道：「有她親筆收帳。」知縣道：「這等就好了，快取上來。」王四伸手到草紙袋中，翻來覆去，尋了半日，莫說經折沒有，連草紙也摸不出半張。知縣道：「既有收帳，為什麼不取上來？」王四道：「一向是藏在袋中的，如今不知哪裡去了？」知縣大怒，說他既無媒證，又無票約，明係無賴棍徒要霸佔娼家女子，就丟下簽來，重打三十。又道他無端擊鼓，驚擾聽聞，枷號了十日才放。

看官，你道他的經折哪裡去了？原來媽兒收足了銀子，怕他開口要人，預先吩咐雪娘，與他做事之時，一面摟抱著他，一面向草紙袋摸出去了。如今哪裡取得出？王四前前後後共做了六七年生意，方才掙得這主血財；又當四五年半八，白白替她梳了一千幾百個牡丹頭，如今銀子被她賴去，還受了許多屈刑，教他怎麼恨得過？就去央個才子，做一張四六冤單，把黃絹寫了，縫在背上，一邊做生意，一邊訴冤，要人替他講公道。

哪裡曉得那個才子又是有些作孽的，欺他不識字，那冤單裡面句句說鴇兒之惡，卻又句句笑他自己之呆。冤單云：訴冤人王四，訴為半八之冤未洗，百二之本被吞。請觀書背之文，以救刳腸之禍事。念身向居蔡地，今徙揚州，執賤業以謀生，事貴人而餬口。蹇遭孽障，勾引癡魂。日日喚梳頭，朝朝催挽髻。以彼青絲髮，係我綠毛身。按摩則內外兼修，喚不醒陳搏之睡；盥沐則發容兼理，忙不了張敞之工。纏頭錦日進千緡，請問係何人執櫛；洗兒錢歲留十萬，不知虧若個燒湯。

原不思破彼之慳，只妄想酬吾所欲。從良密議，訂於四五年之前；聘美重資，浮於百二十之外正欲請期踐約，忽然負義寒盟。兩婦舌長，雀角鼠牙易競；一人智短，鰱清鯉濁難分。摟吾背而探吾囊，樂處誰防竊盜；笞我豚而枷我頸，苦中方悔疏虞。奇冤未雪於廳階，隱恨求伸於道路。伏乞貴官長者，義士仁人，各賜鄉評，以補國法。或斷雪娘歸己，使名實相符，半八增為全八；或追原價還身，使排行復舊，四雙減作兩雙。若是則鴇羽不致高張，而龜頭亦可永縮矣。為此泣訴。

媽兒自從審了官司出去，將王四的鋪蓋與篦頭傢伙盡丟出來，不容在家宿歇，王四衹得另租房屋居住，終日背了這張冤黃，在街上走來走去，不識字的只曉得他吃了絎絎的虧，在此伸訴，心上還有幾分憐憫；讀書識字的人看了冤單，個個掩口而笑不發半點慈悲，只喝采冤單做得好，不說那代筆之人取笑他的緣故。王四背了許久，不見人有一些公道，心上思量：「難道罷了不成？縱使銀子退不來，也教她吃我些虧，受我些氣，方才曉得窮人的銀子不是好騙的！」就生個法子，終日帶了篦頭傢伙，背著冤單，不往別處做生意，單單立在雪娘門口，替人篦頭。見有客人要進去嫖她，就扯住客人，跪在門前控訴。

那些嫖客見說雪娘這等無情，結識她也沒用，況且篦頭的人都可以嫖得，其聲價不問可知。有幾個跨進門檻的，依舊走了出去。媽兒與雪娘打又打他不怕，趕又趕他不走，被他截住咽喉之路，弄得生計索然。

忽一日王四病倒在家，雪娘門前無人吵鬧，有個解糧的運官進來嫖她。兩個睡到二更，雪娘睡熟，運官要小解，坐起身來取夜壺。那燈是不曾吹滅的，忽見一個穿青的漢子跪在牀前，不住地稱冤叫枉。運官大驚道：「你有什麼屈情，半夜三更走來告訴？快快講來，待我幫你伸冤就是。」那漢子口裡不說，只把身子掉轉，依舊跪下，背脊朝了運官，待他好看冤帖。誰想這個運官是不大識字的，對那漢子道：「我不曾讀過書，不曉得這上面的情節，你還是口講罷。」

那漢子掉轉身來，正要開口，不想雪娘睡醒，咳嗽一聲，那漢子忽然不見了。運官只道是鬼，十分害怕，就問雪娘道：「你這房中為何有鬼訴冤？想是你家曾謀死什麼客人麼？」雪娘道：「並無此事。」運官道：「我方才起來取夜壺，明明有個穿青的漢子，背了冤單，跪在牀前告訴。見你咳嗽一聲，就不見了，豈不是鬼？若不是你家謀殺，為什麼在此出現？」雪娘口中只推沒有，肚裡思量道：「或者是那個窮鬼害病死了，冤魂不散，又來纏擾也不可知。」心上又喜又怕，喜則喜陽間絕了禍根，怕則怕陰間又要告狀。

運官疑了一夜，次日起來，密訪鄰舍。鄰舍道：「客人雖不曾謀死，騙人一項銀子是真。」就把王四在他家苦了五六年掙的銀子，白白被她騙去，告到官司，反受許多屈刑，後來背了冤單，逢人告訴的話，說了一遍。運官道：「這等，那姓王的死了不曾？」鄰舍道：「聞得他病在寓處好幾日了，死不死卻不知道。」運官就尋到他寓處，又問他鄰舍說：「王四死了不曾？」鄰舍道：「病雖沉重，還不曾死，終日發狂發躁，在牀上亂喊亂叫道：「這幾日不去訴冤，便宜了那個淫婦。『說來說去，只是這兩句話，我們被他聒噪不過。只見昨夜有一、二更天不見響動，我們只說他死了。及至半夜後又忽然喊叫起來道：「賤淫婦，你與客人睡得好，一般也被我攪擾一常』這兩句話，又一連說了幾十遍，不知什麼緣故？」運官驚詫不已，就教鄰舍領到牀前，把王四仔細一看，與夜間的面貌一些不差。就問道：「老王，你認得我麼？」王四道：「我與老客並無相識，只是昨夜一更之後，昏昏沉沉，似夢非夢，卻像到那淫婦家裡，有個客人與她同睡，我走去跪著訴冤，那客人的面貌卻像與老客一般。這也是病中見鬼，當不得真，不知老客到此何干？」

運官道：「你昨夜見的就是我。」把夜來的話對他說一遍，道：「這等看來，我昨夜所見的，也不是人，也不是鬼，竟是你的魂魄。我既然目擊此事，如何不替你處個公平？我是解漕糧的運官，你明日扶病到我船上來，待我生個計較，追出這項銀子還你就是。」王四道：「若得如此，感恩不盡。」運官當日依舊去嫖雪娘，絕口不提前事。只對媽兒道：「我這次進京盤費缺少，沒有纏頭贈你女兒。我船上耗米尚多，你可叫人來發幾擔去，把與女兒做脂粉錢。只是日間耳目不便，可到夜裡著人來齲「媽兒千感萬謝，果然到次日一更之後，教龜子挑了籮擔，到船上巴了一擔回去，再來發第二擔，只見船頭與水手把鑼一敲，大家喊起來道：「有賊偷盜皇糧，地方快來拿獲！」驚得一河兩岸，人人取棒，個個持槍，一齊趕上船來，把龜子一索捆住，連籮擔交與夜巡。夜巡領了眾人，到他家一搜，現搜出漕糧一擔。運官道：「我船上空了半艙，約去一百二十餘擔都是你偷去了，如今藏在哪裡？快快招來！」

媽兒明知是計，說不出教我來挑的話，只是跪下討饒。運官喝令水手，把媽兒與龜子一齊捆了，弔在桅上，只留雪娘在家，待她好央人行事。

自己進艙去睡了，要待明日送官。

地方知事的去勸雪娘道：「他明明是紮火囤的意思，你難道不知？漕米是緊急軍糧，官府也怕連累，何況平民？你家髒證都搜出來了，料想推不乾淨。他的題目都已出過，一百二十擔漕米，一兩一擔，也該一百二十兩。你不如去勸母親，教她認賠了罷，省得經官動府，刑罰要受，監牢要坐，銀子依舊要賠。」雪娘走上船來，把地方所勸的話對媽兒說了。媽兒道：「我也曉得，他既起這片歹心，料想不肯白過，不如認了晦氣，只當王四那宗銀子不曾騙得，拿來舍與他罷。」就央船頭進艙去說，願償米價，求免送官。艙中允了，就教拿銀子來交。媽兒是個奸詐的人，恐怕銀子出得容易，又要別生事端，回道：「家中分文沒有，先寫一張票約，待天明了，挪借送來。」運官道：「朝廷的國課，只怕她不寫，不怕她不還，只要寫得明白。」媽兒就央地方寫了一張票約，竟如供狀一般，送與運官，方才放了。等到天明，媽兒取出一百二十兩銀子，只說各處借來的，交與運官。

誰想運官收了銀子，不還票約，竟教水手開船。媽兒恐貽後患，僱只小船，一路跟著取討，直隨至高郵州，運官才教上船去，當面吩咐道：「我不還票約，正要你跟到途中，與你說個明白，這項銀子不是我有心詐你的，要替你償還一主冤債，省得你到來世變驢變馬還人。你們做娼婦的，哪一日不騙人，哪一刻不騙人？若都教你償還，你也沒有許多銀子。只是那富家子弟，你騙他些也罷了，為什麼把做手藝的窮人當做浪子一般耍騙？他伏事你五、六年，不得一毫賞賜，反把他銀子賴了，又騙官府枷責他，你於心何忍？他活在寓中，病在牀上，尚且憤恨不過，那魂魄現做人身，到你家纏擾；何況明日死了，不來報冤？我若明明勸你還他，就殺你剮你，你也決不肯取出。故此生這個法子，追出那主不義之財。如今原主現在我船上，我替你當面交還，省得你心上不甘，怪我冤民作賤。」就從後艙喚出來，一面把銀子交還王四，一面把票約擲與媽兒。媽兒嗑頭稱謝而去。

王四感激不盡，又慮轉去之時，終久要吃淫婦的虧，情願服事恩人，求帶入京師，別圖生理。運官依允，帶他隨身而去，後來不知如何結果。

這段事情，是窮漢子喜風流的榜樣。奉勸世間的嫖客及早回頭，不可被戲文小說引偏了心，把血汗錢被她騙去，再沒有第二個不識字的運官肯替人扶持公道了。

【'''評'''】

有人怪這回小說，把青樓女子忒煞罵得盡情，使天下人見了，沒一個敢做嫖客，絕此輩衣食之門，也未免傷於陰德。我獨曰不然：若果使天下人見了，沒一個敢做嫖客，那些青樓女子沒有事做，個個都去做良家之婦了。這種陰德更自無量。

第八回 鬼輸錢活人還賭債

詩云：世間何物最堪仇，賭勝場中幾粒骰。

能變素封為乞丐，慣教平地起戈矛。

輸家既入迷魂陣，贏處還吞釣命鉤。

安得人人陶士行，盡收博具付中流。

這首詩是見世人因賭博傾家者多，做來罪骰子的。骰子是無知之物，為什麼罪它？不知這件東西雖是無知之物，卻像個妖孽一般，你若不去惹它，它不過是幾塊枯骨，六面鑽眼，極多不過三十六枚點數而已；你若被它一纏上了，這幾塊枯骨就是幾條冤魂，六面鑽眼就是六條鐵索，三十六枚點數就是三十六個天罡，把人捆縛住了，要你死就死，要你活就活，任有拔山舉鼎之力，不到烏江，它決不肯放你。如今世上的人迷而不悟，只要將好好的人家央它去送。起先要贏別人的錢，不想到輸了自家的本；後來要翻自家的本，不想又輸與別人的錢。輸家失利，贏家也未嘗得利，不知弄它何干？說話的，你差了。

世上的錢財定有著落，不在這邊，就在那邊，你說兩邊都不得，難道被鬼攝去了不成？看官，自古道：「鷸蚌相持，漁翁得利。」

那兩家賭到後來，你不肯歇，我不肯休，弄來弄去，少不得都歸到頭家手裡。所以賭博場上，輸的討愁煩，贏的空歡喜，看的陪工夫，剛剛只有頭家得利。當初一人，有千金家事，只因好賭，弄得精窮。手頭只剩得十兩銀子，還要拿去做孤注。

偶從街上經過，見個道人賣仙方，是一口價，說十兩就要十兩，說五兩就要五兩，還少了就不肯賣。那方又是封著的，當面不許開，要拿回家去自己拆看。此人把他面前的方一一看過，看到一封，上面寫著：賭錢不輸方價銀拾兩。

此人大喜，思量道：「有了不輸方去賭，要千兩，就千兩，要萬兩，就萬兩，何惜這十兩價錢？」就盡腰間所有，買了此方。拿回去拆開一看，止得四個大字道：只是拈頭。

此人大駭，說被他騙了，要走轉去退。仔細想一想道：「話雖平常，卻是個至理。我就依著他行，且看如何應驗？」

從此以後，遇見人賭，就去拈頭。拈到後來，手頭有了些鈔，要自己下場，想到仙方的話，又熬住了。拈了三年頭，熬了三年賭，家資不覺掙起一半，才曉得那道人不是賣的仙方，是賣的道理。這些道理人人曉得，人人不肯行。此人若不去十兩銀子買，怎肯奉為蓍蔡？就如世上教人讀書，教人學好，總是教的道理。但是先生教學生就聽，朋友勸朋友就不聽，是什麼緣故？先生去束脩、朋友不去束脩故也。

話休絮煩，照方才這等說來，拈頭是極好的生意了。如今又有一人為拈頭反拈去了一份人家，這又是什麼緣故？聽在下說來便知分曉。嘉靖初年，蘇州有個百姓，叫做王小山。為人百伶百俐，真個是眉毛會說話，頭髮都空心的。祖上遺下幾畝田地，數間住房，約有二、三百金家業。他的生性再不喜將本覓利，只要白手求財。自小在色盆行裡走動，替頭家分分籌，記記帳，拈些小頭，一來學乖，二來餬口。到後來人頭熟了，本事強了，漸漸地大弄起來。遇著好主兒，自己拿銀子放頭；遇著不尷尬的，先教付稍，後交籌碼，只有得趁，沒有得陪。

久而久之，名聲大了，數百里內外好此道的，都來相投，竟做了個賭行經紀。他又典了一所花園居住，有廳有堂，有台有榭，桌上擺些假古董，壁上掛些歪書畫，一來裝體面，二來有要賭沒稍的，就作了銀子借他，一倍常得幾倍。他又肯撒漫，家中僱個廚子當灶，安排的肴饌極是可口，拈十兩頭，定費六、七兩供給，所以人都情願作成他。往來的都是鄉紳大老、公子王孫，論千論百家輸贏，小可的不敢進他門檻。常常有人勸他自己下場；或者扯他搭一份，他的主意拿得定定的，百風吹他不動，只是醒眼看醉人。卻有一件不好，見了富家子弟，不論好賭不好賭，情願不情願，千方百計，定要扛他下場；下了場，又要串通慣家弄他一個，不輸個乾淨不放出門。他從三十歲開場起，到五十歲這二十年間，送去的人家，若記起帳來，也做得一本百家姓。只是他趁的銀子大來大去，家計到此也還不上千金。

那時齊門外有個老者，也姓王，號繼軒，為人智巧不足，忠厚有餘。祖、父並無遺業，是他克勤克苦掙起一份人家。雖然只有二、三千金事業，那些上萬的財主，反不如他從容。外無石崇、王愷之名，內有陶朱、猗頓之實。他的田地都買在平鄉，高不愁旱，低不愁水；他的店面都置在市口，租收得重，稅納得輕；宅子在半村半郭之間，前有秫田，後有菜圃，開門七件事，件件不須錢買，取之宮中而有餘。性子雖不十分慳吝，錢財上也沒得錯與人。田地是他逐畝置的，房屋是他逐間起的，樹木是他逐根種的，若有豪家勢宦要占他片瓦尺土，一草一木，他就要與你拚命。人知道他的便宜難討，也不去惹他。上不欠官糧，下不放私債。不想昧心錢，不做欺公事，夫妻兩口逍遙自在，真是一對煙火神仙。只是子嗣難得，將近五旬才生一子，因往天竺山祈嗣而得，取名喚做竺生。生得眉清目秀，聰穎可佳。

將及垂髫，繼軒要送他上學，只怕搭了村塾中不肖子弟，習於下流，特地請一蒙師在家訓讀，半步不放出門。教到十六七歲，文理粗通，就把先生辭了。他不想兒子上進，只求承守家業而已。

偶有一年，蘇州米糧甚賤，繼軒的租米不肯輕賣，聞得山東、河南一路年歲荒歉，客商販六陳去糶者，人人得利。繼軒就僱下船隻，把租米盡發下船，裝往北路糶賣。臨行吩咐竺生道：「我去之後，你須要閉門謹守，不可閒行遊蕩，結交匪人，花費我的錢鈔。我回來查帳，若少了一文半分，你須要仔細！」

竺生唯唯聽命，送父出門，終日在家靜坐。

忽一日生起病來，求醫無效，問卜少靈。母親道：「你這病想是拘束出來的，何不到外面走走，把精神血脈活動一活動，或者強如吃藥也不可知。」竺生道：「我也想如此，只是我不曾出門得慣，東西南北都不知，萬一走出門去，尋不轉來，如何是好？」母親道：「不妨，我叫表兄領你就是。」次日叫人到娘家，喚了姪兒朱慶生來。慶生與竺生同年只大得幾月，凡事懵懂，只有路頭還熟。當日領了竺生，到虎丘三塘遊玩了一日，回來不覺精神健旺，竟不是出門時節的病容了。母親大喜，以後日逐教他出去踱踱。

一日走到一個去處，經過一所園亭，只見：曲水繞門，遠山當戶。外有三折小橋，曲如之字；內有千重密檻，碎若冰紋。假山高聳出牆頭，積雨生苔，畫出個秋色滿園關不住；芳樹參差圍屋角，因風散綺，弄得個春城無處不飛花。粉牆千堞白無痕，疑人凝寒雪洞；野水一泓青有翳，知為消夏荷亭。可稱天上蓬萊，真是人間福地。若非石崇之金谷，定為謝傅之東山。所喜者及肩之牆可窺，所苦者如海之門難入。

竺生看了，不覺動心駭目，對慶生道：「我們游了幾日名山，到不如這所花園有趣。外觀如此富麗，裡面不知怎麼樣精雅，可惜不能夠遍遊一遊。」慶生道：「這園畢竟是鄉宦人家的，定有個園丁看守，若把幾個銅錢送他，或者肯放進去也不可知，但不知他住在哪一間屋裡？」竺生道：「這大門是不閂的，我們竟走進去，撞著人問他就是了。」兩人推開大門，沿著石子路走，走過幾轉迴廊，並不見個人影。行到一個池邊，只見許多金魚浮在水面，見人全不驚避。兩人正看得好，忽有一人，頭戴一字紗巾，身穿醬色道袍，腳踏半舊紅鞋，手拿一把高麗紙扇，走到二人背後，咳嗽一聲，二人回頭，嚇出一身冷汗。看見如此打扮，定不是園丁了，只說是鄉宦自己出來，怕他拿為賊論，又不敢向前施禮，又不敢轉身逃避，只得假相埋怨。一個道：「都是你要進來看花。」一個道：「都是你要來看景致。」口裡說話，臉上紅一塊，白一條，看他好不難過。

這戴巾的從從容容道：「二位不須作意，我這小園是不禁人遊玩的，要看只管看，只是荒園沒有什麼景致。」二人才放心道：「這等多謝老爺，小人們輕造寶園，得罪了。」戴巾的道：「我不是什麼官長，不須如此稱呼。賤姓姓王，號小山，與兄們一樣，都是平民，請過來作揖。」二人走下來，深深唱了兩個喏，小山又請他坐下，問其姓名。慶生道：「晚生姓朱，賤名慶生；這是家表弟，姓王名竺生，是家姑夫王繼軒的兒子。」看官，你說小山問他自己姓名，他為何說出姑夫名字？他說姑夫是個財主，提起他來，小山自然敬重。卻也不差，果然只因拖了這個尾聲，引出許多妙處。

原來小山有一本皮裡帳簿，凡蘇州城裡城外有碗飯吃的主兒，都記在上面，這王繼軒名字上，還圈著三個大圈的。當時聽見了這句話，就如他鄉遇了故知，病中見了情戚，顏色又和藹了幾分，眼睛更鮮明了一半。就回他道：「小子姓王，兄也姓王，這等五百年前共一家了。況且令尊又是久慕的，幸會幸會。」連忙喚茶來，三人吃了一杯。只見小廝稟道：「裡面客人飢了，請阿爹去陪吃午飯。」小山對著二人道：「有幾個敝友在裡邊，可好屈二兄進去，用些便飯。」二人道：「素昧平生，怎好相擾？」立起身來就告別。小山一把扯住竺生道：「這樣好客人，請也請不至，小子決不輕放的，不要客氣。」

慶生此時腹中正有些飢了，午飯盡用得著，只是小山只扯竺生，再不來扯他，不好意思，只得先走。小山要放了竺生去扯他，只怕留了陪賓，反走了正客，自己拉了竺生往內竟走，叫小廝：「去扯那位小官人進來。」二人都被留入中堂。

只見裡面捧出許多嘎飯，銀杯金箸，光怪陸離，擺列完了，小山道：「請眾位出來。」只見十來個客人一齊擁出，也有戴巾的，也有戴帽的，也有穿道袍而科頭的，也有戴巾帽、穿道袍而跣足的，不知什麼緣故。二人走下來要和他們施禮，眾人口裡說個「請了」，手也不拱，竟坐到桌上狂飲大嚼去了，二人好生沒趣。小山道：「二兄快請過來，要用酒就用酒，要用飯就用飯，這個所在是斯文不得的。」二人也只得坐下，用了一兩杯酒，就討飯吃。把各樣菜蔬都嚐一嚐，竟不知是怎樣烹調，這般有味。竺生平常吃的，不過是白水煮的肉，豆油煎的魚，飯鍋上蒸的鴨蛋，莫說口中不曾嘗過這樣的味，就是鼻子也不曾聞過這樣的香。正吃到好處，不想被那些客人狼餐虎食，卻似風捲殘雲，一霎時剩下一桌空碗。吃完了，也不等茶漱口，把筷子亂丟，一齊都跑去了。竺生思量道：「這些人好古怪，看他容貌又不像俗人，為何都這等粗鹵？我聞得讀書人都尚脫略，想來這些光景就叫做脫略了。」二人擾了小山的飯，又要告辭。小山道：「請裡面去看他們呼盧，消消飯了奉送。」二人不知怎麼樣叫做呼盧，欲待問他，又怕裝村出丑。思量道：「口問不如眼問，進去看一看就曉得了。」跟著小山走進一座亭子，只見左右擺著兩張方桌，桌上放了骰盆，三、四人一隊，在那邊擲色。每人面前又放一堆竹籤，長短不齊，大小不一，又有一個天平法碼搬來運去，再不見祝竺生道：「難道在此行令不成？我家請客，是一面吃酒一面行令的，他家又另是一樣規矩，吃完了酒方才行令。」正在猜疑之際，忽地左邊桌上二人相嚷起來，這個要竹籤，那個不肯與，爭爭鬧鬧，喊個不休。這邊不曾嚷得了，那邊一桌又有二人相罵起來，你射我爺，我錯你娘，氣勢洶洶，只要交手。竺生對慶生道：「看這樣光景，畢竟要打得頭破血流才住，我和你什麼要緊，在此耽驚受怕。」正想要走，誰知那兩個人鬧也鬧得凶，和也和得快，不上一刻，兩家依舊同盆擲色，相好如初；回看左桌二人，也是如此。竺生道：「不信他們的度量這等寬宏，相打相罵，竟不要人和事。想當初伯夷、叔齊不念舊惡，就是這等的涵養。」

看了一會，小山忽在眾人手中奪了幾根小簽，交與竺生。少頃，又奪幾根，交與慶生。一連幾次，二人共接了一、二十根。

捏便捏在手中，竟不知要它何用，又怕停一會還要吃酒，照竹籤算杯數，自家量淺，吃不得許多，要推辭不受，又恐不是，惹眾人笑，只得勉強收著。看到將晚，眾人道：「不擲了，主人家算帳。」小山叫小廝取出算盤，將眾人面前的大小竹籤一數一算，算完了，寫一個帳道：某人輸若干，某人贏若干，頭家若干，小頭若干。

寫完，念了一遍，回去取出一個拜匣，開出來都是銀子，分與眾人。到臨了各取一錠，付與竺生、慶生，將小簽仍收了去。竺生大駭，扯慶生到旁邊道：「這是什麼緣故，莫非算計我們？」慶生道：「他若要我們的銀子，叫做算計；如今倒把銀子送與你我，料想不是什麼歹意。只是也要問個明白，才好拿去。」就扯小山到背後道：「請問老伯，這銀子是把與我們做什麼的？」小山笑道：「原來二兄還不知道，這叫做拈頭。」

他們在我家賭錢，我是頭家。方才的竹籤叫做籌碼，是記銀子的數目。但凡贏了的，每次要送幾根與頭家，就如打抽豐一般；在旁邊看的，都要拈些小頭，這是白白送與二位的。以後不棄，常來走走，再沒有白過的。就是方才的酒飯，也都出在眾人身上，不必取諸囊中，落得常來吃些。二兄不來，又有別人來吃去。」二人聽了，大喜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多謝多謝。」

只見眾人一齊散去，竺生、慶生也別了小山回來，對母親一五一十說個不了。又取出兩錠銀子與母親看，不知母親如何歡喜，說他二人本事高強，騙了酒飯吃，又袖了銀子回來。慶生還爭功道：「都虧我說出姑夫，他方才如此敬重。」誰想母親聽罷，登時變下臉來，把銀子往地下一丟道：「好不爭氣的東西！那人與你一面不相識，為什麼把酒飯請你，把銀子送你？你是吃鹽米大的，難道不曉得這個緣故？我家銀子也取得幾千兩出來，哪稀罕這兩錠？從明日起，再不許出門！」對慶生道：「你將這銀子明日送去還他，說我們清白人家，不受這等腌臢之物，丟還了就來，連你也不可再去。」罵得兩人翻喜為愁，變笑成哭，把一天高興掃得精光。竺生沒趣，竟進房去睡了。慶生拾了兩錠銀子，弩著嘴皮而去。

看官，你說竺生的母親為何這等有見識，就曉得小山要誘賭，把銀子送去還他？要曉得他母親所疑的，全不是誘賭之事；他只說要騙這兩個孩子做龍陽，把酒食甜他的口，銀子買他的心。如今世上的人，一百個之中，九十九個有這件毛病，哪曉得這王小山是南風裡面的魯男子，偏是誘賭之事，當疑不疑。

為什麼不疑？她只道竺生是個孩子，東西南北都不知，哪曉得賭錢擲色？不知這樁技藝不是生而知之，都是學而知之的；她又道賭場上要銀子才動得手，二人身邊騷銅沒有一釐，就是要賭，人也不肯搭他。不知世上別的生意都要現買，獨有這樁生意肯賒，空拳白手也都做得來的。她婦人家哪裡曉得？次日竺生被母親拘住，出不得門。慶生獨自一個，依舊走到花園裡來。

小山不見竺生，大覺沒興，問慶生道：「令表弟為何不來？」

慶生把他母親不喜，不放出門之事直言告稟，只是還銀子的話，不說出來。小山道：「原來如此。以後同令表弟到別處去，帶便再來走走。」慶生道：「自然。」說完了，小山依舊留他吃飯，依舊把些小頭與他，臨行叮矚而去。

卻說竺生一連坐了幾日，舊病又發起來，哼哼嗄嗄，啼啼哭哭，起先的病，倒不是拘束出來的，如今真正害的是拘束病了。慶生走來看他，姑娘問道：「前日的銀子拿還他不曾？」

慶生道：「還他了。」姑娘道：「他說些什麼？」慶生道：「他說不要就罷，也沒什麼講。」姑娘又問道：「那人有多少年紀了？」慶生道：「五六十歲。」姑娘聽見這句話，半晌不言語，心上有些懊悔起來道：「五六十歲的老人家，哪裡還做這等沒正經的事，倒是我疑錯了。」對慶生道：「你再領表弟出去走走，只不要到那花園裡去。就去也只是看看景致，不可吃他的東西，受他的錢鈔。」慶生道：「自然。」竺生得了這道赦書，病先好了一半，連忙同著慶生，竟到小山家去。小山接著，比前更喜十分。自此以後，教竺生坐在身邊，一面拈頭，一面學賭。竺生原是聰明的人，不上三五日，都學會了。學得本事會時，腰間拈的小頭也有了一二十兩。小山道：「你何不將這些做了本錢，也下場去試一試？」竺生道：「有理。」果然下場一試，卻也古怪，新出山的老虎偏會吃人，喝自己四五六，就是四五六，咒別人么二三，就是么二三，一連三日，贏了二百餘金。竺生恐怕拿銀子回去，母親要盤問，只得借個拜匣封鎖了，寄在小山家中，日日來賭。

賭到第四日，慶生見表弟贏錢，眼中出火，腰間有三十多兩小頭，也要下場試試。怎奈自己的聰明不如表弟，再學不上。

小山道：「你若要賭，何不與令表弟合了，他贏你也贏，坐收其利，何等不妙？」慶生道：「說得有理。」就把銀子與竺生合了。

偏是這日風色不順，要紅沒有紅，要六沒有六，不上半日，二百三十餘兩輸得乾乾淨淨。竺生埋怨表兄沒利市，慶生埋怨表弟不用心，兩個袖手旁觀，好不心癢。眾人道：「小王沒有稍，小山何不借些與他擲擲？」小山道：「銀子盡有，只要些當頭抵抵，只管貸出來。」眾人勸竺生把些東西權押一押，竺生道：「我父親雖不在家，母親管得嚴緊，哪裡取得東西出來？

「眾人道：「呆子，哪個要你回去取東西？只消把田地房產寫在紙上，暫抵一抵，若是贏了，兑還他銀子，原取出來；就是輸了，也不過放在他家，做個意思，待你日後自己當家，將銀取贖，難道把你田地房產抬了回來不成？」竺生聽了，豁然大悟，就討紙筆來寫。慶生道：「本大利大，有心寫契，多借幾百兩，好贏他們幾千兩回去。」竺生道：「自然。」小山叫小廝取出紙墨筆硯，竺生提起筆來正要寫，想一想，又放下來道：「我常見人將產業當與我家，都要前寫座落何處，後開四至分明，方才成得一張典契。我那些田地，從來不曾管業過，不曉得座落在何方，教我如何寫起？」眾人都道他說得有理，呆了半晌，哪曉得王小山又有一部皮裡冊籍，凡是他家的田地山塘、房產屋業，都在上面。不但畝數多寡，地方座落，記得不差；連那原主的尊名、田鄰的大號，都登記得明明白白。到此時隨口念來，如流似水。他說一句，竺生寫一句，只空了銀子數目，中人名字，待臨了填。

小山道：「你要當多少？」竺生道：「二百兩罷。」小山道：「多則一千，少則五百，二、三百兩不好算帳。」慶生道：「這等就是五百兩罷，」竺生依他填了。慶生對眾人道：「中人寫你們哪一位？」小山道：「他們是同賭的人，不便作中，又且非親非戚，這個中人須要借重你。」慶生道：「只怕家姑娘曉得，埋怨不便。」眾人道：「不過暫抵一時，哪裡到令姑娘曉得的田地？」慶生就著了花押。小山收了，對竺生道：「銀子不消兑出來，省得收拾費力，你只管取籌碼賭，三、五日結一次帳，贏了我替人兑還你，輸了我替你兑還人。」竺生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收了籌碼，依舊下常也有輸的時節，也有贏的時節，只是贏的都是小主，輸的都是大主，贏了十次，抵不得輸去一次的東西。起先把銀子放在面前，輸去的時節也還有些肉疼；如今銀子成日不見面，弄來弄去都是些竹片，得來也不覺十分可喜，失去也不覺十分可惜。慶生被前次輸怕了，再不敢去搭本，只管拈頭，到還把穩。

只是眾人也不似前番，沒有肥頭把他拈去。小山曉得他家事不濟，原不圖他，只因要他作中，故此把些小頭勾搭住他，不然早早遣開去了。

竺生開頭一次寫契，心上還有些不安，面上帶些忸怩之色。

寫到後來，漸漸不覺察了，要田就是田，要地就是地，要房產就是房產。起先還是當與小山，小山應出來賭，多了中間一個轉折，還覺得不耐煩，到後面一發輸得直捷痛快了，竟寫賣契付與贏家，只是契後弔一筆道：待父天年，任憑管業。

寫到後來，約有一二十張，小山肚裡算一算道：「他的家事差不多了，不要放來生債。」便假正經起來，把眾人狠說一頓道：「他是有父兄的人，你們為何只管攣住他賭？他父親回來知道，萬一難為他起來，你們也過意不去。況且他父親苦掙一世，也多少留些與他受用受用，難道都送與你們不成？」眾人拱手謝罪，情願收拾排常竺生還捨不得丟手，被他說得詞嚴義正，也只得罷了，心上還感激他是個好人，肯留些與我受用。只說父親的產業還不止於此，哪曉得連根都去了。

看官，假如他母親是好說話的，此時還好求救於母，乘父未歸，做個苦肉計，或者還退些田地轉來也不可知；哪曉得倒被前日那些峻厲之言封住兒子的口。可見人家父母，嚴的也得一半，寬的也得一半，只要寬得有尺寸。

且說王繼軒裝米去賣，指望俏頭上一脫便回，不想天不由人，折了許多本，還坐了許多時。只因山東、河南米價太貴，引得湖廣、江西的客人個個裝糧食來賣。繼軒到時，只見米麥堆積如山，真是出處不如聚處，只得把貨都發與鋪家，坐在行裡討帳。等等十朝，遲遲半月，再不得到手。又有幾宗被主人家支去用了，要討起後客的米錢應還前客，所以准准耽擱半年。

身雖在外，心卻在家，思量兒子年幼，自小不曾離爺，「我如今出門許久，難保得沒有些風吹草動。」憂慮到此，銀子也等不得討完，丟此餘帳便走。

到了家中，把銀兩錢鈔，文契帳目，細細一查，且喜得原封不動，才放了心。只是伺察兒子的舉止，大不似前。體態甚是輕佻，言語十分粗莽。吃酒吃飯不等人齊，便先舉箸；見人見客，不論尊卑，一概拱手；無論嘻笑怒罵，動輒傷人父母；人以惡言相答，恬然不以為仇。總不知是哪裡學來的樣子，幾時變成的氣質。繼軒在外憂鬱太過，原帶些病根回來，此時見兒子一舉一動，看不上眼，教他如何不氣？火上添油，不覺成了膈氣之病。自古道：「瘋癆臌膈，閻羅王請的上客。」哪有醫得好的？一日重似一日，眼見得不濟事了。

臨危之際，叫竺生母子立在牀前，把一應文券帳目交付與他道：「這些田產銀兩，不是你公公遺下來的，也不是你父親做官做吏、論千論百抓來的，要曉得逐分逐釐、逐畝逐間從骨頭上磨出來、血汗裡掙出來的。我死之後，每年的花利，料你母子二人吃用不完，可將餘剩的逐年置些生產，漸漸擴充大來，也不枉我掙下這些基業。縱不能夠擴充，也須要承守，餓死不可賣田，窮死不可典屋，一典賣動頭，就要成破竹之勢了。我如今雖死，精魂一時不散，還在這前後左右，看你幾年，你須要謹記我臨終之話。」說完，一口氣不來，可憐死了。

竺生母子號天痛哭，成服開喪。頭一個弔客就是王小山，其餘那些賭友，弔的弔，唁的唁，往往來來，絡繹不絕。小山又鬥眾人出分，前來祭奠，意思甚是慇懃。竺生之母起先只道丈夫在日，不肯結交，死後無人理睬；如今看此光景，心下甚是喜歡。及至七七已完，追薦事畢，只見有人來催竺生出喪。

竺生回他年月不利，那人道：「趁此熱喪不舉，過後冷了，一發要選年擇日，耽擱工夫。」竺生與他附耳唧噥，說了許多私話。那人又叫竺生領他到內室裡面走了一遍。東看西看，就如相風水的一般，不知什麼緣故。待他去後，母親盤問竺生，竺生把別話支吾過了。

又隔幾時，遇著秋收之際，全不見有租米上門。母親問竺生，竺生道：「今年年歲荒歉，顆粒無收。」母親道：「又不水，又不旱，怎麼會荒起來？」要竺生領去踏荒，竺生不肯。

一日自己叫家人僱了一隻小船，搖到一個莊上，種戶出來問是哪家宅眷？家人道：「我們的家主，叫做王繼軒，如今亡過了，這就是我們的主母。」種戶道：「原來是舊田主，請裡面坐。」

竺生之母思量道：「田主便是田主，為何加個『舊』字，難道父親傳與兒子，也分個新舊不成？」走進他家，就說：「今歲雨水調勻，並非荒旱，你們的租米為何一粒不交？」種戶道：「租米交去多時了，難道還不曉得？」竺生之母道：「我何曾見你一粒？」種戶道：「你家田賣與別人，我的租米自然送到別人家去，為什麼還送到你家來？」竺生之母大驚道：「我家又不少吃，又不少穿，為什麼賣田？且問你是何人寫契？何人作中？這等胡說！」種戶道：「是你家大官寫契，朱家大官作中，親自領人來召佃的。」竺生之母不解其故，盤問家人，家人把主人未死之先，大官出去賭博，將田地寫還賭債之事，一一說明。竺生之母方才大悟，渾身氣得冰冷，話也說不出來。

停了一會，又叫家人領到別莊上去。家人道：「娘娘不消去得，各處的莊頭都去盡了。莫說田地，就是身底下的房子也是別人的，前日來催大官出喪，他要自己搬進來祝如今只剩得娘娘和我們不曾有售主，其餘家堂香火都不姓王了。」說得竺生之母眼睛直豎，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，就叫收拾回去。到得家中，把竺生扯至中堂，拿了一根竹片道：「瞞了我做得好事！」打不得兩、三下，自己悶倒在地，口中鮮血直噴。竺生和家人扶了上牀，醒來又暈去，暈去又醒來，如此三日，竟與丈夫做伴去了。竺生哭了一場，依舊照前殯殮不提。

卻說這所住房原是寫與小山的，小山自知管業不便，賣與一個鄉紳。那鄉紳也不等出喪，竟著幾房家人搬進來祝竺生存身不下，只得把二喪出了，交卸與他，可憐產業窠巢，一時蕩荊還虧得父親在日，定下一頭親事，女家也是個財主，丈人見女婿身無著落，又不好悔親，只得招在家中，做了布袋。

後來虧丈人扶持，他自己也肯改過，雖不能恢復舊業，也還苟免飢寒。王竺生的結果，不過如此，沒有什麼稀奇。

卻說王小山以前趁的銀子來來去去，不曾做得人家，虧得王竺生這主橫財，方才置些實產。起先誘賭之時，原與眾人說過，他得一半，眾人分一半的。所以王竺生的家事共有三千，他除供給雜用之外，淨得一千五百兩。平空添了這些，手頭自然活動。只是一件，銀子便得了一大主，生意也走了一大半。

為什麼緣故？遠近的人都說他數月之中，弄完了王竺生一份人家，又坑死他兩條性命，手也忒辣，心也忒狠，故此人都怕他起來。

財主人家都把兒子關在家中，不放出來送命。王小山門前車馬漸漸稀疏，到得一年之外，鬼也沒得上門了。他是熱鬧場中長大的，哪裡冷靜得過？終日背著手踱進踱出，再不見有個人來。

一日立在門前，有個客人走過，衣裳甚是楚楚，後面跟著兩擔行李，一擔是隨身鋪蓋，一擔是四隻皮箱，皮箱比行李更重，卻像有銀子的一般。那客人走到小山面前，拱一拱手道：「借問一聲，這邊有買貨的主人家，叫做王少山，住在哪裡？」

小山道：「問他何干？」客人道：「在下要買些綢緞布匹，聞得他為人信實，特來相投。」小山想一想道：「他問的姓名與我的姓名只差得一筆，就冒認了也不為無因。況我一向買貨，原是在行的，目下正冷淡不過，不如留他下來，趁些用錢，買買小菜也是好的。上門生意，不要錯過。」便隨口答應道：「就是小弟。」客人道：「這等，失敬了。」小山把他留進園中，揖畢坐下，少不得要問尊姓大號，貴處哪裡。客人道：「在下姓田，一向無號，雖住在四川重慶府酆都縣，祖籍也原是蘇州。」小山道：「這等是鄉親了。」說過一會閒話，就擺下酒來接風。吃到半中間，叫小廝拿色盆來行令，等了半日，再不見拿來。小山問什麼緣故？小廝道：「一向用不著，不知丟在哪個壁角頭，再尋不出。」小山罵道：「沒用奴才，還喜得是吃酒行令，若還正經事要用，也罷了不成？」客人道：「主人家不須著惱，我拜匣裡有一個，取出來用用就是。」說完，就將拜匣開了，取出一副骰子，一個色盆。小山接來一看，那骰子是用得熟熟滑滑、稜角都沒有的。色盆外面有黃蠟裹著，花梨架子嵌著，擲來是不響的。小山大驚道：「老客帶這件傢伙隨身，莫非平日也好呼盧麼？」客人道：「生平以此為命，豈特好而已哉！」小山道：「這等，待我約幾個朋友，與老客擲擲何如？」客人道：「在下有三不賭。」小山問哪三不賭，客人道：「論錢論兩不賭，略贏便歇不賭，遇貧賤下流不賭。」

小山道：「這等不難，待我約幾位鄉紳大老，把主碼放大些，賭到二、三千金結一次帳就是了。」客人道：「這便使得。」

小山道：「既然如此，借稍看一看，是什麼銀水，待我好教他們照樣帶來。」客人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就叫家人把四隻皮箱一齊掇出，揭去綿紙封。開了青銅鎖，把箱蓋掀開。小山一看，只見：銀光閃爍，寶色陸離。大錠如船，只只無人橫野渡；彎形似月，溶溶如水映長天。面上無絲不到頭，細如蛛網；腳根有眼皆通腹，密若蜂窠。將來佈滿祗園，盡可購成福地；若使疊為阿堵，也堪圍住行人。

小山道：「這樣銀水有什麼說得，請收了罷。」客人道：「這外面冷靜，我不放心，你不如點一點數目，替我收在裡面去。輸了便替我兑還人，贏了便替我買貨。」小山道：「使得。」客人道：「我的銀子都是五兩一錠，沒有兩樣的，拿天平來兑就是。」小山道：「這樣大錠，自然有五兩，不消兑得，只數錠數就是了。」一五一十，數完了一箱，齊頭是二百錠，共銀一千兩，其餘三箱，總是一樣，合成四千兩之數。小山看完，依舊替他鎖好，自己寫了封皮，封得牢牢固固，教小廝掇了進去。當晚一家歡喜，小山夢裡也笑醒來，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生意。

到次日，等不得梳頭，就往各鄉紳家去道：「我家又有一個好主兒上門，請列位去贏他幾千兩用用。」各鄉紳道：「只怕沒有第二個王竺生了。」小山道：「我也不知他的家事比王竺生何如，只是賒、現二字也就有天淵之隔了。」各鄉紳聽見，喜之不勝，一齊吩咐打轎，竟到小山家來。小山請客人出來見畢，吃了些點心，就下場賭。眾人與小山又是串通的，起先故意輸與客人，當日客人贏了六、七百兩，次日又贏了二、三百兩。到第三日，大家換過手法，接連贏了轉來，每日四、五百兩，賭到十日之外，小山道：「如今該結帳了。」就將籌碼一數，帳簿一結，算盤一打，客人共輸四千五百兩。小山道：「除了箱內之物，還欠五百兩零頭，請兑出來再賭。」客人道：「帶來的本錢只有這些，求你借我千把，我若贏得轉來，加利奉還；若再輸了，總寫一票，回去取來就是。」

小山道：「我與你並不相識，知道你是何等之人？你若不還，我哪裡來尋你？這個使不得。大家收拾排場，不消再賭。五百兩的零頭，是要找出來的，不要大模大樣。他們做鄉宦的眼睛，認不得你什麼財主，若不稱出來，送官送府，不像體面。」客人道：「你曉得我只有這些稍，都交與你了。如今回去的盤費尚且沒有，教我把什麼還他？」小山變下臉來，走進房裡，將行李一檢，又把兩個家人身上一搜，果然半個錢也沒有。只得逼他寫一張欠票，約至三月後，一並送還，明曉得沒處討的，不過是個拖繩放的方法。眾人教小山拿銀子出來分散，小山肚裡是有毛病的，原與眾人說開，照王竺生故事，自己得一半，眾人分一半的，如今客人在面前，不好分得。只得對眾人道：「今日且請回，待明早送客人去了，大家來取就是。」眾人道：「這等，要你出名，寫幾張欠票，明日好照票來支。」小山道：「使得。」

提起筆來竟寫，也有論千的，也有論百的，眾人捏了票子，都回去了。小山當晚免不得辦個豆腐東道，與客人餞行。客人道：「在下生平再不失信，你到三個月後，還約眾人等我，我不但送銀子來還，還要帶些來翻本。」小山道：「但願如此。」吃完了酒，又問客人討了那四把鑰匙過來，才打發他睡。

到次日送得出門，眾鄉紳一齊到了。小山忙喚小廝掇皮箱出來，一面取天平伺候。只見一個小廝把四隻皮箱疊做一撞，兩隻手捧了出來，全不吃力。小山驚問道：「這四隻箱子有二百六七十斤重，怎麼一次就掇了出來？」小廝道：「便是這等古怪，前日掇進去是極重的，如今都屁輕了。不知什麼緣故？」

小山吃了一驚，逐只把封皮驗過，都不曾動，忙取鑰匙開看，每箱原是二百錠，一錠也不少，才放了心。就把天平上一邊放了法碼，一邊取銀子來兑。拈一錠上手，果然是屁輕的，仔細一看，你道是什麼東西？有《西江月》詞為證：硬紙一層作骨，外糊錫箔如銀。

原來面上細絲紋，都是盔痕板櫻看去自應五兩，稱來不上三分。

下爐一試假和真，變做蝴蝶滿空飛荊原來都是些紙錠。小山把眼睛定了一會，對眾人道：「不好了，青天白日被鬼騙了，這四皮箱都是紙錠，要他何用？」

眾人都去取看，果然不差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一個也不做聲。

小山想了一會道：「怪道他說姓田，田字乃鬼字的頭；又說在酆都縣住，酆都乃出鬼的所在，詳來一些不差。只有原籍蘇州的話沒有著落。是便是了，我和他前世無冤，今世無仇，為什麼裝這個圈套來弄我？」把紙錠捏了又看，中間隱隱約約卻像有行小字一般，拿到日頭底下仔細一認，果然有印板印的七個字道：不孝男王竺生奉。

小山看了，嚇得寒毛直豎，手腳亂抖，對眾人道：「原，原，原來是王竺生的父親怪我弄去他的家事，變做人來報仇的。這等看來，又合著原籍蘇州的話了。」小山只說眾人都是共事的，一齊遇了鬼，大家都要害怕。哪裡曉得鄉紳裡面有個不信鬼的，大喝一聲道：「老王，你把客人的銀子獨自一個藏了，故意鬼頭鬼腦弄這樣把戲來騙人。世上哪有鬼會賭錢的？他要報仇，怕扯你不到閻王面前去，要這等斯斯文文來和你玩耍？好好拿銀子出來，不要胡說！」

眾人起先都在驚疑之際，聽了這番正論，就一唱百和起來道：「正是，你把好好的人打發去了，如今說這樣鬼話。就真正是鬼，也留他在這邊，我們自會問鬼討帳，那個教你會了下來？這票上的字，若是鬼寫的就罷了；若是人寫的，不怕他少我們一釐！」小山被眾人說得有口難分，又且寡不敵眾，再向前分剖幾句，被眾人一頓」光棍奴才「，教家人一起動手打了一頓，將索子鎖住，只要送官。小山跪下討饒道：「列位老爺請回，待小人一一賠還就是。」眾人道：「要還就還，這個帳是冷不得的，任你田產屋業我們都要，只不許抬價。」小山思量道：「我這雞蛋怎麼對得石子過？若還到官，官府自然有他體面；況且票上又不曾寫出『賭錢』二字，怎麼賴得？刑罰要受，監牢要坐，銀子依舊要賠，也是我數該如此，不如寫還了罷。」就喚小廝取出紙筆，照王竺生當日的寫法，一掃千張，不完不住，只消半日工夫，把賭場上騙來的產業與祖父遺下的田地，盡銅鑄鐘，送得乾乾淨淨，連花園也住不成，依舊退還原主去了。

文書匣內剛剛留得一張欠票，做個海底遺珠，展開一看，原來是田客人欠下的五百兩賭債，約至三月後送還的。小山看了，又怕起來道：「他臨去之時，曾說生平再不失信，倘若三月後果然又來，如何了得？」只得叫幾個道士打了三日醮，將四皮箱紙錠連欠票一齊燒還，只求免來下顧。虧這一番懺悔，又活了三年才死。那些贏錢去的鄉紳，夜夜做夢，說田客人要來翻本，疑心成病，不上三年，也都陸續死）荊＊可見賭博一事，是極不好的。不但贏來的錢鈔，做不得人家；就是送去了人家，也損於陰德。如今世上不知多少王小山在陽間趁錢，多少王繼軒在陰間歎氣。他雖未必個個到陽間來尋你，只怕你終有一日到陰間去就他。若閻羅王也是開賭場的便好，萬一不好此道，這場官司就要輸與原告了。奉勸世人，三十六行的生意樁樁做得，只除了這項錢財，不趁也）好。

【'''評'''】

這樣小說，竟該做仙方賣。為人子弟的，不可不買了看；為人父兄的，更不可不買了看。

第九回 變女為兒菩薩巧

詩云：夢兆從來貴反詳，夢凶得吉理之常。

卻更有時明說與，不須寤後攪思腸。

話說世上人做夢一事，其理甚不可解，為什麼好好地睡了去，就會見張見李，與他說起話、做起事來？那做張做李的人，若說不是鬼神，渺渺茫茫之中，那裡生出這許多形象？若說果是鬼神，那夢卻盡有不驗的，為什麼鬼神這等沒正經，等人睡去就來纏擾？或是醉人以酒，或是迷人以色，或是誘人以財，或是動人以氣，不但睡時攪人的精神，還到醒時費人的思索，究竟一些效驗也沒有，這是什麼緣故？要曉得鬼神原不騙人，是人自己騙自己。夢中的人，也有是鬼神變來的，也有是自己魂魄變來的。若是鬼神變來的，善則報之以吉，惡則報之以凶。

或者凶反報之以吉，要轉他為惡之心；吉反報之以凶，要勵他為善之志。這樣的夢，後來自然會應了。若是自己魂魄變來的，他就不論你事之邪正，理之是非，一味只要阿其所好。你若所好在酒，他就變做劉伶、杜康，攜酒來與你吃；你若所好在色，他就變做西施、毛嬙，獻色來與你淫；你若所重在財，他就變做陶朱、猗頓，送銀子來與你用；你若所重在氣，他就變做孟賁、烏獲，拿力氣來與你爭。這叫做日之所思，夜之所夢，自己騙自己的，後來哪裡會應？我如今且說一個驗也驗得巧的，一個不驗也不驗得巧的，做個開場道末，以起說夢之端。

當初有個皮匠，一貧徹骨，終日在家堂香火面前燒香禮拜道：「弟子窮到這個地步，一時怎麼財主得來？你就保佑我生意亨通，每日也不過替人上兩雙鞋子，打幾個鞍頭，有什麼大進益？只除非保佑我掘到一窖銀子，方才會發積。就不敢指望上萬上千，便是幾百、幾十兩的橫財也見賜一主，不枉弟子哀告之誠。」終日說來說去，只是這幾句話。忽一夜就做起夢來，有一個人問他道：「聞得你要掘窖，可是真的麼？」皮匠道：「是真的。」那人道：「如今某處地方有一個窖在那裡，你何不去掘了來？，」皮匠道：「底下有多少數目？」那人道：「不要問數目，只還你一世用它不盡就是了。」皮匠醒來，不勝之喜，知道是家堂香火見他禱告志誠，曉得那裡有藏，教他去起的了。等得到天明，就去辦了三牲，請了紙馬，走到夢中所說的地方，祭了土地，方才動土。掘下去不上二尺，果然有一個蒲包，捆得結結實實，皮匠道：「是了，既然應了夢，決不止一包。如今不但幾十、幾百，連上千、上萬都有了。」及至提起來，一包之下，並無他物，那包又是不重的，皮匠的高興先掃去一半了。再拿來解開一看，卻是一蒲包的豬鬃。皮匠大駭，欲待丟去，又思量道：「豬鬃是我做皮匠的本錢，怎好暴棄天物。」就拿回去穿線縫鞋，後來果然一世用他不荊這或者是因他自生妄想，魂魄要阿其所好，信口教他去起窖，偶然撞著的；又或者是神道因他聒絮得厭煩，有意設這個巧法，將來回覆他的，總不可知。這一個是不驗的巧處了，如今卻說那驗得巧的。

杭州西湖上有個於墳，是少保于忠肅公的祠墓。凡人到此求夢，再沒有一個不奇驗的。每到科舉年，他的祠堂竟做了個大歇店。清晨去等的才有牀，午前去的就在地下打鋪，午後去的，連屋角頭也沒得蹲身，只好在階簷底下、亂草叢中打幾個嗑睡而已。那一年有同寓的三個舉子，一齊去祈夢，分做三處宿歇。次日得了夢兆回來，各有憂懼之色，你問我不說，我問你不言。直到晚間吃夜飯，居停主人道：「列位相公各得何夢？」三人都攢眉蹙額道：「夢兆甚是不祥。」主人道：「夢凶得吉，從來之常，只要詳得好。你且說來，待我詳詳看。」

內中有一個道：「我夢見于忠肅公親手遞個象棋與我，我拿來一看，上面是個『卒』字，所以甚是憂慮。卒者死也，我今年不中也罷了，難道還要死不成？」那二人聽見，都大驚大駭起來，這個道：「我也是這個夢，一些不差。」那個又道：「我也是這個夢，一些不差。」三人愁做一堆，起先去祈夢，原是為功名；如今功名都不想，大家要求性命了。主人想了一會道：「這樣的夢，須得某道人詳，才解得出，我們一時解它不來。」

三人都道：「那道人住在哪裡？」主人道：「就在我這對門，只有一河之隔。他平素極會詳夢，你們明日去問他，他自然有絕妙的解法。」三人道：「既在對門，何須到明日，今晚便去問他就是了。」主人道：「雖隔一河，無橋可度，兩邊路上俱有柵門，此時都已鎖了，須是明日才得相見。

三人之中有兩個性緩的，有一個性急的，性緩的竟要等到明日了，那性急的道：「這河裡水也不深，今晚便待我涉過水去，央他詳一詳，少不得我的吉凶就是你們的禍福了，省得大家睡不著。」說完，就脫了衣服，獨自一人走過水去，敲開道人的門，把三人一樣的夢說與他詳。道人道：「這等夜靜更深，柵門鎖了，相公從哪裡過來的？」此人道：「是從河裡走過來的。」道人道：「這等，那兩位過來不曾？」祈夢的道：「他們都不曾來。」道人大笑道：「這等，那兩位都不中，單是相公一位中了。」此人道：「同是一樣的夢，為什麼他們不中，我又會中起來？」道人道：「這個『卒』字，既是棋子上的，就要到棋子上去詳了。從來下象棋的道理，卒不過河，一過河就好了。那兩位不肯過河，自然不中；你一位走過河來，自然中了，有什麼疑得？」此人聽見，雖說他詳得有理，心上只是有些狐疑，及至掛出榜來，果然這個中了，那兩個不中。可見但凡夢兆，都要詳得好，鬼神的聰明，不是顯而易見的，須要深心體認一番，方才揣摩得出，這樣的夢是最難詳的了；卻一般有最易詳的，明明白白，就像與人說話一般，這又是一種靈明，總則要同歸於驗而已。

萬曆初年，揚州府泰州鹽場裡，有個灶戶叫做施達卿。原以燒鹽起家，後來發了財，也還不離本業，但只是發本錢與別人燒，自己坐收其利。家資雖不上半萬，每年的出息倒也有數千，這是什麼緣故？只因灶戶裡面，赤貧者多，有家業者少，鹽商怕他賴去，不肯發大本與他；達卿原是同伙的人，哪一個不熟？只見做人信實的，要銀就發，不論多寡，人都要圖他下次，再沒有一個賴他的。只是利心太重，燒出鹽來，除使用之外，他得七分，燒的只得三分。家中又有田產屋業，利上盤起利來，一日富似一日，灶戶裡邊，只有他這個財主。古語道得好：地無砂，赤土為佳。

海邊上有這個富戶，哪一個不奉承他？夫妻兩口，享不盡素封之樂。只是一件，年近六十，尚然無子。其妻向有醋癖，五十歲以前不許他娶小，只說自己會生，誰想空心蛋也不曾生一個。直到七七四十九歲之後，天癸已絕，曉得沒指望了，才容他討幾個通房。達卿雖不能夠肆意取樂，每到經期之後，也奉了欽差，走去下幾次種。卻也古怪，那些通房在別人家就像雌雞、母鴨一般，不消家主同裳共枕，只是說話走路之間，得空偷偷摸摸，就有了胎；走到他家，就是閹過了的豬，揭過了的狗，任你翻來覆去，橫困也沒有，豎困也沒有，秋生冬熟之田，變做春夏不毛之地，達卿心上甚是憂煎。

他四十歲以前聞得人說，准提菩薩感應極靈，凡有吃他的齋、持他的咒的，只不要祈保兩事，求子的只求子，求名的只求名，久而久之，自有應驗。他就發了一點虔心，志志誠誠鑄一面准提鏡，供在中堂。每到齋期，清晨起來對著鏡子，左手結了金剛拳印，右手持了念珠，第一誦淨法界真言二字道：

唵嚂。

念了二十一遍。第二誦護身真言三字道：

唵嚙臨。

也是二十一遍。第三誦大明真言七字道：

唵麼抳缽訥銘吽。

一百零八遍。第四才誦准提咒二十七字道：

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提、俱胝喃、怛你也他、唵折隸主隸、准提娑婆訶。

也是一百零八遍。然後念一首偈道：

稽首皈依蘇悉帝，頭面頂禮七俱胝。

我今稱贊大准提，惟願慈悲垂加護。

諷誦完了，就把求子的心事禱告一番，叩首數通已畢，方才去吃飯做事。

那准提齋每月共有十日，哪十日？

初一、初八、十四、十五、十八、廿三、廿四、廿八、廿九、三十。若還月小，就把廿七日預補了三十。又有人恐怕瑣瑣碎碎記它不清，將十個日子編做兩句話道：一八四五八，三四八九十。

只把這兩句念得爛熟，自然不會忘了。只是一件，這個准提菩薩是極會磨煉人的，偏是不吃齋的日子再撞不著酒筵；一遇了齋期，便有人情他赴席。那吃齋的人，清早起來心是清的，自然記得，偏沒人請他吃早酒；到了晚上，百事分心，十個九個都忘了，偏要撞著頭腦，遇著葷腥，自然下箸，等到忽然記起的時節，那魚肉已進了喉嚨，下了肚子，挖不出了。獨有施達卿專心致志，自四十歲上吃起，吃到六十歲，這二十年之中，再不曾忘記一次，怎奈這樁求子的心事再遂不來。

那一日是他六十歲的壽誕，起來拜過天地，就對著准提鏡子哀告道：「菩薩，弟子皈依你二十年，日子也不少了；終日燒香禮拜，頭也嗑得夠了；時常苦告哀求，話也說得煩了。就是我前世的罪多孽重，今生不該有子，難道你在玉皇上帝面前，這個小小份上也講不來？如今弟子絕後也罷了，只是使二十年虔誠奉佛之人，依舊做了無祀之鬼，那些向善不誠的都要把弟子做話柄，說某人那樣志誠尚且求之不得，可見天意是挽回不來的。則是弟子一生苦行不唯無益，反開世人謗佛之端，絕大眾皈依之路，弟子來生的罪業一發重了。還求菩薩舍一舍慈悲，不必定要寧馨之子，富貴之兒，就是癡聾喑啞的下賤之坯，也賜弟子一個，度度種也是好的。」說完，不覺孤？起來竟要放聲大哭，只因是個壽日，恐怕不樣，哭出聲來，又收了進去。

及至到晚，壽酒吃過了，賀客散去了，老夫妻睡做一牀，少不得在被窩裡也做一做生日。睡到半夜，就做起夢來，也像日間對著鏡子呼冤叫屈，日間收進去的哭聲此時又放出來了。

正哭到傷心之處，那鏡子裡竟有人說起話來道：「不要哭，不要哭，子嗣是大事，有只是有，沒有只是沒有，難道像那騙孩童的果子一般，見你哭得凶，就遞兩個與你不成？」達卿大駭，走到鏡子面前仔細一看，竟有一尊菩薩盤膝坐在裡邊。達卿道：「菩薩，方才說話的就是你麼？」菩薩道：「正是。」達卿就跪下來道：「這等，弟子的後嗣畢竟有沒有，倒求菩薩說個明白，省得弟子癡心妄想。」菩薩道：「我對你說，凡人『妻財子祿』四個字，是前生分定的，只除非高僧轉世，星宿現形，方才能夠四美俱備，其餘的凡胎俗骨，有了幾樁，定少幾樁，哪裡能夠十全？你當初降生之前，只因貪嗔病重，討了『妻財』二字竟走，不曾提起『子祿』來，那生靈簿上不曾注得，所以今生沒有。我也再三替你挽回，怎奈上帝說你利心太重，刻薄窮民，雖有二十年好善之功，還准折不得四十載貪刻之罪，哪裡來得子來？後嗣是沒有的，不要哄你。」達卿慌起來道：「這等，請問菩薩，可還有什麼法子，懺悔得來麼？」菩薩道：「懺悔之法盡有，只怕你拚不得。」達卿道：「弟子年已六十，死在眼前，將來莫說田產屋業都是別人的，就是這幾根骨頭，還保不得在土裡土外，有什麼拚不得？」菩薩道：「大眾的俗語說得好：『酒病還須仗酒醫。』你的罪業原是財上造來的，如今還把財去懺悔。你若拼得盡著家私拿來施捨，又不可被人騙去，務使窮民得沾實惠，你的家私十分之中散到七八分上，還你有兒子生出來。」達卿稽首道：「這等，弟子謹依法旨，只求菩薩不要失信。」菩薩道：「你不要叮囑我，只消叮囑自家。你若不失信，我也決不失信。」說完，達卿再朝鏡子一看，菩薩忽然不見了。

正在驚疑之際，被妻子翻身礙醒，才曉得是南柯一夢。心上思量道：「我說在菩薩面前哀懇二十年，不見一些影響，難道菩薩是沒耳朵的？如今這個夢分明是直捷回音了，難道還好不信？無論夢見的是真菩薩，假菩薩，該懺悔，不該懺悔，總則我這些家當將來是沒人承受的，與其死了待眾人瓜分，不如趁我生前散去。」主意定了，次日起來就對鏡子拜道：「蒙菩薩教誨的話，弟子句句遵依，就從今日做起，菩薩請看。」拜完了，教人去傳眾灶戶來，當面吩咐：「從今以後，燒鹽的利息要與前相反，你們得七分，我得三分。以前有些陳帳，你們不曾還清的，一概蠲免。」就尋出票約來，在准提鏡前，一火焚了。又吩咐眾人：「以後地方上凡有窮苦之人，荒月沒飯吃的，冬天沒棉襖穿的，死了沒棺材盛的，都來對我講，我察得是實，一一舍他，只不可假裝窮態來欺我；就是有什麼該砌的路，該修的橋，該起建的廟宇，只要沒人侵欺，我只管捐資修造，煩列位去傳諭一聲。」眾人聽見，不覺歡聲震天，個個都念幾聲「阿彌陀佛」而去。不曾傳諭得三日，達卿門前就捱擠不開，不是求米救飢的，就是討衣遮寒的；不是化磚頭砌路的，就是募石板修橋的；至於募緣抄化的僧道，討飯求丐的乞兒，一發如蜂似蟻，幾十雙手還打發不開。達卿胸中也有些涇渭，緊記了菩薩吩咐不可被人騙去的話，宗宗都要自己查劾得確，方才施捨與他；那些假公濟私的領袖，一個也不容上門。

他那時節的家私，齊頭有一萬，捨得一年有餘，也就去了二千。

忽然有個通房，焦黃精瘦，生起病來，茶不要，飯不貪，只想酸甜的東西吃，達卿知道是害喜了。問她經水隔了幾時，通房道：「三個月不洗身上了。」達卿喜歡得眼閉口開，不住嘻嘻地笑。先在菩薩面前還個小小願心，許到生出的時節做四十九日水陸道場，拜酬佛力。那些勸做善事的人，聞得他有了應驗，一發踴躍前來。起先的募法還是論錢論兩的多，到此時募緣的眼睛忽然大了，多則論百，少則論十，要拿住他施捨。

若還少了，寧可不要，竟像達卿通房的身孕是他們做出來的一般。眾人道：「他要生兒子，畢竟有求於我。」他又道：「我有了兒子，可以無求於人。」達卿起先的善念，雖則被菩薩一激而成，卻也因自己無子，只當拿別人的東西來撒漫的。此時見通房有了身孕，心上就躊躇起來道：「明日生出來的無論是男是女，總是我的骨血，就作是個女兒，我生平只有半子，難道不留些奩產嫁她？萬一是個兒子，少不得要承家守業，東西散盡了，教他把什麼做人家？菩薩也是通情達理的，既送個兒子與我，難道教他呷風不成？況且我的家私也散去十分之二，譬如官府用刑，說打一百，打到二三十上也有饒了的，菩薩以慈悲為本，決不求全責備，我如今也要收兵了。」從此以後，就用著欲語二句：

無錢買茄子，只把老來推。

募化的要多，他偏還少，好待募化的不要，做個退兵之策。

俗語又有四句道得好：

善門難開，善門難閉。

招之則來，推之不去。

當初開門喜捨的時節，歡聲也震天；如今閉門不捨的時節，怨聲也震地。一時間就惹出許多謗詈之言，道他為善不終，「且看他兒子生得出，生不出？若還小產起來，或是死在肚裡，那時節只怕懊悔不及。」誰想起先祝願的話也不靈，後來詛咒之詞也不驗，等到十月滿足，一般順順溜溜生將下來。達卿立在臥房門前，聽見孩子一聲叫響，連忙問道：「是男是女？」

收生婆子把小肚底下摸了一把，不見有礙手的東西，就應道：「只怕是位令愛。」達卿聽見，心上冷了一半。過了一會，婆子又喊起來道：「恭喜，只怕是位令郎。」達卿就跳起來道：「既然是男，怎麼先說是女，等我吃這一驚？」口裡不曾說得完，兩隻腳先走到菩薩面前了，嗑一個頭，叫一聲「好菩薩」，正在那邊拜謝，只見有個丫鬟如飛地趕來道：「收生婆婆請老爹說話。」達卿慌忙走去，只說產母有什麼差池，趕到門前，立住問道：「有什麼話講？」婆子道：「請問老爹，這個孩子還是要養他起來、不養他起來？」達卿大驚道：「你說得好奇話，我六十多歲才生一子，猶如麒麟、鳳凰一般，豈有不養之理？」婆子道：「不是個兒子。」達卿道：「難道依舊是女兒不成？」婆子道：「若是女兒，我倒也勸你養起來了。」達卿道：「這話一發奇，既不是兒子，又不是女兒，是個什麼東西？」婆子道：「我收了一世生，不曾接著這樣一個孩子，我也辨不出來，你請自己進來看。」達卿就把門簾一掀，走進房去，抱著孩子一看，只見：肚臍底下，腿胯中間，結子丁香，無其形而有其跡；含苞荳蔻，開其外而閉其中，凹不凹，凸不凸，好像個壓扁的餛飩；圓又圓，缺又缺，竟是個做成的肉餃。逃於陰陽之外，介乎男女之間。

原來是個半雌不雄的石女。達卿看了，歎一口氣，連叫幾聲「孽障」，將來遞與婆子道：「領不領隨在你們，我也不好做主意。」說完，竟出去了。達卿之妻道：「做一世人，只生得這些骨血，難道忍得淹死不成？就當不得人養，也只當放生一般，留在這邊積個陰德也是好的。」就教婆子收拾起來，一般教通房撫養。

卻說達卿走出房去，跑到菩薩面前，放聲大哭。哭了一場，方才訴說道：「菩薩，是你親口許我的，教我散去家私，還我一個兒子，我雖不曾盡依得你，這二、三千兩銀子也是難出手的。別人在佛殿上施一根椽，舍一個柱，就要祈保許多心事；我捨去的東西，若拿來交與銀匠，也打得幾個銀孩子出來，難道就換不得一個兒子？便是兒子捨不得，女兒也還我一名，等我招個女婿養養老也是好的。再作我今生罪深孽重，祈保不來，素性不教我生也罷了，為什麼弄出這個不陰不陽的東西，留在後面現世？」

說完又哭，哭完又說，竟像定要與菩薩說個明白地一般。哭到晚間，精神倦了，昏昏地睡去。那鏡子裡面依舊像前番說起話來道：「不要哭，不要哭，我當初原與你說過的，你不失信，我也不失信。你既然將就打發我，我也將就打發你，難道捨不得一份死寶，就要換個完全活寶去不成？」達卿聽見，又跪下來道：「菩薩，果然是弟子失信，該當絕後無辭了。只是請問菩薩，可還有什麼法子懺悔得麼？」

菩薩道：「你若肯還依前話，拚著家私去施捨，我也還依前話，討個兒子來還你就是。」達卿還要替他訂個明白，不想再問就不應了，醒來又是一夢。心上思量道：「菩薩的話原說得不差，是我抽他的橋板，怎麼怪得他拔我的短梯？也罷，我這些家私依舊是沒人承受的了，不如丟在肚皮外散盡了他，且看驗不驗？」到第二日，照前番的套數，菩薩面前，重發誓願，呼集眾人，教他：「不可因我中止善心，不來勸我佈施，凡有該做的好事，不時相聞，自當領教。」眾人依舊歡呼念佛而去。

那一年，恰好遇著奇荒，十家九家絕食，達卿思量道：「古語云：『飢時一口，飽時一斗。』此時舍一分，強如往常舍十分，不可錯了機會。」就把倉中的稻子盡數發出來，賑濟飢民；又把鹽本收起來，教人到湖廣、江西買米來賑粥，一連舍了三月，全活的飢民不止上千，此時家私將去一半。心上思量道：「如今也該有些動靜了。」只管去問通房：「經水來不來，肚子大不大，可想吃什麼東西？」通房都道：「一些也不覺得。」達卿心上又有些疑惑起來道：「我舍的東西雖然不曾滿數，只是菩薩也該把個消息與我，為什麼比前倒遲鈍起來？」

忽一日，丫鬟抱了那個石女，走到達卿面前道：「老爹抱抱孩子，我要去有事。」這孩子生了半年，達卿不曾沾手，因他是個怪物，見了就要氣悶起來。此時欲待不接，怎奈那丫鬟因小便緊急，不由家主情願，丟在懷中竟上馬桶去了。達卿把孩子仔細一看，只見眉清目秀，耳大鼻豐，盡好一個相貌。就歎口氣道：「這樣一個好孩子，只差得那一些，就兩無所用。我的罪業固然重了，你在前世作了什麼惡，就罰你做這樣一件東西？」說完，把他抱裙揭開，看那腰下之物，不想看出一場大奇事來。你道什麼奇事？那孩子生出來的時節，小便之處男女兩件東西都是有的，只是男子的倒縮在裡面，女子的倒現在外邊，所以男不像男，女不像女；如今不知什麼緣故，女子的漸漸長平了，男子的又拖了半截出來，竟不知是幾時變過的？他母親夜間也不去摸他，日間也不去看他，此時達卿無心看見，就驚天動地叫起來道：「你們都來看奇事！」一時間，妻子通房、丫鬟使婢，都走攏來道：「什麼奇事？」達卿把孩子兩腳扒開與眾人看。眾人都大驚道：「這件東西是哪裡變出來的？好怪異！」

達卿道：「這等看起來，分明是菩薩的神通了。想當初降生的時節，他原做個兩可的道理，試我好善之心誠與不誠，男也由得他，女也由得他，不男不女也由得他。如今見我的家私捨去一半，所以也拿一半來安慰我。這等看來，將來還不止於此。只是這一半也還是拿不穩的。我若照以前中止了善心，焉知伸得出來的縮不進去？如今沒得說，只是發狠施捨就是了。」當日率了妻子通房，到菩薩面前嗑了無數的頭，就去急急尋好事做。

不多幾時，場下瘟病大作，十個之中，醫不好兩三個。薄板棺材，從一兩一口賣起，賣到五、六兩還不祝達卿就買了幾？？木頭，叫上許多匠作，晝夜做棺材施捨。又著人到鎮江請明醫，蘇州買藥料，把醫生養在家中，施藥替人救治。醫得好的，感他續命之恩；醫不好的，銜他掩屍之德。不上數月，又捨去二三千金。再把孩子一看，不但人道又長了許多，連腎囊腎子都褪出來了。達卿一來因善事圓滿，二來因孩子變全，就往各寺敦請高僧，建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，酬還夙願。功德完日，正值孩子周試之期，數百里內外受惠之人都來慶賀。以前達卿因孩子不雌不雄，難取名字，直到此時，方才拿得定是個男子，因他生得奇異，取名叫做奇生。後來易長易大，一些災難也沒有，資性又聰明，人物又俊雅，全不像灶戶人家生出來的。達卿延請明師，教他誦讀，十六歲就進學，十八歲就補廩。補廩十年，就膺了恩選，做過一任知縣，一任知州。致仕之時，家資仍以萬計。達卿當初只當不曾施捨，白白得了一個貴子，又還饒了一個封君，你道施捨的利錢重與不重？可見作福一事，是男人種子的仙方，女子受胎的秘決，只是施捨的銀子，不可使它落空，都要做些眼見的功德。

如今世上無子的人，十個九個是財上安命的，哪裡拚得施捨？究竟那些家產，終久是別人的，原與施捨一樣。他寧可到死後分贓，再不肯在生前作福，這是什麼緣故？只因有兩個主意橫在胸中，所以不肯割捨。第一個主意，說焉知我後來不生，生出來還要吃飯；不知天有生人，必有養人，哪有個施恩作福修出來的兒子會餓死的？第二個主意，說有後無後，是前生注定的，哪裡當真修得來？不知因果一事，雖未必個個都像施達卿應得這般如響，只是錢財與子息這兩件東西，大約有些相礙的。錢財多的人家，子息定少；子息多的人家，錢財必希不信但看打魚船上的窮人，卑田院中的丐婦，衣不遮身，食不充口，那兒子橫一個，豎一個，止不住只管生出來；盈千累萬的財主，妻妾滿堂，眼睛望得血出，再不見生，就生了也養不大。

可見銀子是妨人的東西，世上無嗣的諸公，不必論因果不因果，請多少散去些，以為容子之地。

【'''評'''】

施達卿是個極有算計的人，前半段施捨也不妙，後半段施捨也不妙，妙在中間歇了一歇。若竟施捨到頭，明明白白生個兒子出來，就索然無味，沒有這樣好小說替他流芳百世了。如今世上為善不終之人，個個都可以流芳百世，只要替做小說的想個收場之法耳。

第十回 移妻換妾鬼神奇

詞云：

齏菜瓶翻莫救，葡萄架倒難支。閫內烽煙何日靖？報云死後班師。欲使婦人不妒，除非閹盡男兒。

醋有新陳二種，其間酸味同之。陳醋只聞妻妒妾，近來妾反先施。新醋更加有味，唇邊咂盡胭脂。

這首詞名為《何滿子》，單說婦人吃醋一事。人只曉得醋乃妒之別名，不知這兩個字也還有些分辨。「妒」字從才貌起見，是男人、女子通用得的：「醋」字從色慾起見，是婦人用得著、男子用不著的。雖然這兩個名目同是不相容的意思，究竟咀嚼起來，妒是個歪字眼，醋是件好東西。當初古人命名，一定有個意思，開門七件事，醋是少不得的，婦人主中餽，凡物都要先嘗，吃醋是她本等，怎麼比做爭鋒奪寵之事？要曉得爭鋒爭得好，奪寵奪得當，也就如調和飲食一般，酯用得不多不少，那吃的人就但覺其美而不覺其酸了；若還不當爭而爭，不當奪而奪，只顧自己不管別人，就如性喜吃酸的婦人安排飲食，只向自己的心，不管別人的口，當用鹽醬的都用了醋，那吃的人自然但覺其酸而不覺其美了。可見「吃醋」二字，不必盡是妒忌之名，不過說它酸的意思，就如秀才慳吝，人叫他酸子的一般。

究竟婦人家這種醋意，原是少不得的。當醋不醋謂之失調；要醋沒醋謂之口淡。怎叫做當醋不醋？譬如那個男子，是姬妾眾的，外遇多的，若有個會吃醋的妻子鉗束住了，還不至於縱欲亡身；若還見若不見，聞若不聞，一味要做女漢高，豁達大度，就像飲食之中，有油膩而無齏鹽，多甘甜而少酸辣，吃了必致傷人，豈不叫做失調？怎叫做要醋沒醋？譬如富貴人家，珠翠成行，釵環作隊，若有個會吃醋的妻子夾在中間，愈加覺得津津有味；若還聽我自去，由我自來，不過像個家鴇母迎商奉客，譬如飲食之中，但知魚肉之腥羶，不覺珍饈之貴重，滋味甚是平常，豈不叫做口淡？只是這件東西，原是拿來和作料的，不是拿來壞作料的，譬如藥中的飲子，姜只好用三片，棗只好用一枚，若用多了，把藥味都奪了去，不但無益，而反有損，那服藥的人，自然容不得了。

從來婦人吃醋的事，戲文、小說上都已做盡，哪裡還有一樁剩下來的？只是戲文、小說上的婦人，都是吃的陳醋，新醋還不曾開壇，就從我這一回吃起。陳醋是大吃小的，新醋是小吃大的。做大的醋小，還有幾分該當，就酸也酸得有文理。況且她說的話，丈夫未必心服，或者還有幾次醋不著的；惟有做小的人，倒轉來醋大，那種滋昧，酸到個沒理的去處，所以更覺難當。況且丈夫心上，愛的是小，厭的是大。她不醋就罷，一醋就要醋著了。區區眼睛看見一個，耳朵聽見一個。

眼睛看見的是浙江人，不好言其姓氏，丈夫因正妻無子，四十歲上娶了一個美妾。這妾極有內才，又會生子，進門之後，每年受一次胎，只是小產的多，生得出的少。她又能鉗制丈夫，使他不與正妻同宿。一日正妻五旬壽誕，丈夫稟命於她，說：「大生日比不得小生日，不好教她守空房。我權過去宿一晚，這叫做『百年難遇歲朝春』，此後不以為例就是了。」其妾變下臉來道：「你去就是了，何須對我說得！」她這句話是煞氣的聲口，原要激他中止的。誰想丈夫要去的心慌，就是明白禁止，尚且要矯詔而行。何況得了這個似溫不嚴的旨意，哪裡還肯認做假話，調過頭去竟走。其妾還要喚他轉來，不想才走進房，就把門窗緊閉，同上牙牀，大做生日去了。十年割絕的夫妻，一旦湊做一處，在妻子看了，不消說是久旱逢甘雨；在丈夫看了，也只當是他鄉遇故知，誠於中而形於外，自然有許多聲響做出來了。

其妾在門外聽見，竟當作一樁怪事，不說她的丈夫被我占來十年，反說我的丈夫被她奪去一夜。要勉強熬到天明。與丈夫廝鬧，一來十年不曾獨宿，捱不過長夜如年；二來又怕做大的趁這一夜工夫，把十年含忍的話在枕邊發洩出來，使丈夫與她離心離德。想到這個地步，真是一刻難容，要叫又不好叫得，就生出一個法子，走到廚下點一盞燈，拿一把草，跑到豬圈屋裡放起火來，好等丈夫睡不安寧，起來救火。她的初意只說豬圈屋裡沒有什麼東西，拚了這間破房子，做個火攻之計，只要嚇得丈夫起來，救滅了火，依舊扯到她房裡睡，就得計了。不想水火無情，放得起，澆不息，一夜直燒到天明，不但自己一份人家化為灰燼，連四鄰八舍的屋宇都變為瓦礫之常次日丈夫拷打丫鬟，說：「為什麼夜頭夜晚點燈到豬圈裡去？」只見許多丫鬟眾口一詞，都說：「昨夜不曾進豬圈，只看見二娘立在大娘門口，悄悄地聽了一會，後來慌忙急促走進廚房，一隻手拿了燈，一隻手抱了草走到後面去，不多一會，就火著起來，不知什麼緣故？」丈夫聽了這些話，才曉得是奸狠婦人做出來的歹事。

後來鄰舍知道，人人切齒，要寫公呈出首，丈夫不好意思，只得私下擺佈殺了。這一個是區區目擊的，乃崇禎九年之事。

耳聞的那一個是萬曆初年的人，丈夫叫做韓一卿，是個大富長者，在南京淮清門外居祝正妻楊氏，偏房陳氏。楊氏嫁來時節，原是個絕標緻的女子，只因到二十歲外，忽地染了瘋疾，如花似玉的面龐忽然臃腫，一個美貌佳人變做瘋皮癩子。

丈夫看見，竟要害怕起來，只得另娶了一房，就是陳氏。她父親是個皂隸，既要接人的重聘，又不肯把女兒與人做小，因見一卿之妻染了此病，料想活不久，貪一卿家富，就許了他。陳氏的姿色雖然豔麗，若比楊氏未病之先，也差不得多少，此時進門與瘋皮癩子比起來，自然一個是西施，一個是嫫姆了。治家之才，馭下之術，件件都好，又有一種籠絡丈夫的伎倆。進門之夜，就與他斷過：「我在你家，只可與一人並肩，不可使二人敵體，自我進門之後，再不許你娶別個了。」一卿道：「以後自然不娶，只是以前這一個，若醫不好就罷了，萬一醫得好，我與她是結髮夫妻，不好拋撇，少不得一邊一夜，只把心向你些就罷了。」陳氏曉得是決死之症，落得做虛人情，就應他道：「她先來，我後到，凡事自然要讓她。莫說一邊一夜，就是她六我四，她七我三，也是該當的。」從此以後，曉得她醫不好，故意催丈夫贖藥調治，曉得形狀惡賴，丈夫不敢近身，故意推去與她同睡。楊氏只道是個極賢之婦，心上感激不了，凡是該說的話，沒有一句不教誨她。一日對她道：「我是快死的人，不想在他家過日子了，你如今一朵鮮花才開，不可不使丈夫得意。他生平有兩樁毛病，是犯不得的，一犯了他，隨你百般粉飾，再醫不轉。」

陳氏問哪兩樁，楊氏道：「第一樁是多疑，第二樁是慳吝。我若偷他一些東西到爺娘家去，他查出來，不是罵，就是打，定有好幾夜不與我同牀，這是他慳吝的毛病；他眼睛裡再著不得一些嫌疑之事，我初來的時節，滿月之後，有個表兄來問我借銀子，見他坐在面前，不好說得，等他走出去，靠了我的耳朵說幾句私話，不想被他張見。當時不說，直等我表兄去了，與我大鬧，說平日與他沒有私情，為什麼附耳講話？竟要寫休書休起我來。被我再三折辯，方才中止。這樁事至今還不曾釋然，這是他疑心的毛病。我把這兩樁事說在你肚裡，你曉得他的性格，時時刻刻要存心待他，不可露出一些破綻，就離心離德，不好做人家了。」陳氏得了這些秘訣，口中感謝不盡道：「是母親愛女兒也不過如此，若還醫得你好，教我割股也情願。」

卻說楊氏的病，起先一日狠似一日，自從陳氏過門之後，竟停住了。又有個算命先生，說她：「只因丈夫命該剋妻，所以累你生病，如今娶了第二房，你的擔子輕了一半，將來不會死了。」陳氏聽見這句話，外面故意歡喜，內裡好不擔憂，就是她的父親，也巴不得楊氏死了，好等女兒做大，不時弄些東西去浸潤她，誰想終日打聽，再不見個死的消息。

一日來與女兒商量說：「她萬一不死，一旦好起來，你就要受人的鉗制了，倒不如弄些毒藥，早些結果了她，省得淹淹纏纏，教人記掛。」陳氏道：「我也正要如此。」又把算命先生的話與他說了一遍。父親道：「這等，一發該下手了。」就去買了一服毒藥，交與陳氏，陳氏攪在飲食之中，與楊氏吃了，不上一個時辰，發狂發躁起來，舌頭伸得尺把長，眼睛烏珠掛出一寸。陳氏知道著手了，故意叫天叫地，哭個不了。又埋怨丈夫，說他不肯上心醫治。一卿把衣衾棺槨辦得剪齊，只等斷了氣，就好收殮。誰想楊氏的病，不是真正麻瘋，是吃著毒物了起的。

如今以毒攻毒，只當遇了良醫，發過一番狂躁之後，渾身的皮肉一齊裂開，流出幾盆紫血，那眼睛舌頭依舊收了進去。昏昏沉沉睡過一晚，到第二日，只差得黃瘦了些，形體面貌竟與未病時節的光景一毫不差。再將養幾時，瘋皮癩子依舊變做美貌佳人了。

陳氏見藥她不死，一發氣恨不平，埋怨父親，說他毒藥買不著，錯買了靈丹來，倒把死人醫活了，將來怎麼受制得過？一卿見妻子容貌復舊，自然相愛如初，做定了規矩，一房一夜。陳氏起先還說三七、四六，如今對半均分還覺得吃虧，心上氣忿不了，要生出法來離間她。思量道：「她當初把那兩樁毛病來教導我，我如今就把這兩樁毛病去擺佈她。疑心之事，家中沒有閒雜人往來，沒處下手，只有慳吝之隙可乘，她爺娘家不住有人來走動，我且把賊情事冤屈她幾遭，一來使丈夫變變臉，動動手，省得她十分得意；二來多啕幾次氣，也少同幾次房。他兩個鷸蚌相持，少不得是我漁翁得利。先討她些零碎便宜，到後來再算總帳。」計較定了，著人去對父親說：「以後要貴重些，不可常來走動，我有東西，自然央人送來與你。」

父親曉得她必有妙用，果然絕跡不來。一卿隔壁有個道婆居住，陳氏背後與她說過：「我不時有東西丟過牆來，煩你送到娘家去，我另外把東西謝你。」道婆曉得有些利落，自然一口應承。

卻說楊氏的父母見女兒大病不死，喜出望外，不住教人來親熱她。陳氏等她來一次，就偷一次東西丟過牆去，寄與父親。

一卿查起來，只說陳家沒人過往，自然是楊氏做的手腳，偷與來人帶去了。不見一次東西，定與她啕一次氣；啕一次氣，定有幾夜不同牀。楊氏忍過一遭，等得他怒氣將平、正要過來的時節，又是第二樁賊情發作了。冤冤相繼，再沒有個了時。

只得寄信與父母，教以後少來往些，省得累我受氣。父母聽見，也像陳家絕跡不來。一連隔了幾月，家中漸覺平安。鷸蚌不見相持，漁翁的利息自然少了。陳氏又氣不過，要尋別計弄她，再沒有個機會。

一日將晚，楊氏的表兄走來借宿，一卿起先不肯留，後來見城門關了，打發不去，只得在大門之內、二門之外收拾一間空房，等他睡了。一卿這一晚該輪著陳氏，陳氏往常極貪，獨有這一夜，忽然廉介起來，等一卿將要上牀，故意推到楊氏房裡去。一卿見她固辭，也就不敢相強，竟去與楊氏同睡。楊氏又說不該輪著自己，死推硬捒不容他上牀，一卿費了許多氣力，方才鑽得進被。

只見睡到一更之後，不知不覺被一個人掩進房來，把他臉上摸了一把，摸到鬍鬚，忽然走了出去。一卿在睡夢之中被他摸醒，大叫起來道：「房裡有賊！」楊氏嚇得戰戰兢兢，把頭鑽在被裡，再不則聲。一卿就叫丫鬟點起燈來，自己披了衣服，把房裡、房外照了一遍，並不見個人影。丫鬟道：「二門起先是關的，如今為何開著，莫非走出去了不成？」一卿再往外面一照，那大門又是閂好的。心上思量道：「若說不是賊，二門為什麼會開？若說是賊，大門又為什麼不開？這樁事好不明白。」

正在那邊躊躇，忽然聽見空房之中有人咳嗽，一卿點點頭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原來是那個淫婦與這個畜生日間有約，說我今夜輪不著她，所以開門相等。及至這個畜生扒上牀去，摸著我的鬍鬚，知道幹錯了事，所以張惶失措，跑了出來。我一向疑心不決，直到今日才曉得是真。」

一卿是個有血性的人，想到這個地步，哪裡還忍得住？就走到咳嗽的所在，將房門踢開，把楊氏的表兄從牀上拖到地下，不分皂白捶個半死。那人問他什麼緣故？一卿只是打，再不說。那人只得高聲大叫，喊：「妹子來救命！」誰想他越喊得急，一卿越打得凶，楊氏是無心的人，聽見叫喊，只得穿了衣服走出來，看為什麼緣故。哪裡曉得那位表兄是從被裡扯出來的，赤條條的一個身子，沒有一件東西不露在外面。起先在暗處打，楊氏還不曉得，後來被一卿拖到亮處來，楊氏忽然看見，才曉得自家失體，羞得滿面通紅，掉轉頭來要走，不想一把頭髮已被丈夫揪住，就捺在空房之中，也像令表兄一般，打個不數。楊氏只說自己不該出來，看見男子出身露體，原有可打之道，還不曉得那樁冤情。直等陳氏教許多丫鬟把一卿扯了進去，細問緣由，方才說出楊氏與她表兄當初附耳綢繆、如今暗中摸索的說話。陳氏替她苦辨，說：「大娘是個正氣之人，決無此事。」一卿只是不聽。

等到天明要拿姦夫，與楊氏一齊送官，不想那人自打之後，就開門走了。一卿寫下一封休書，教了一乘轎子，要休楊氏到娘家去。楊氏道：「我不曾做什麼歹事，你怎麼休得我？」一卿道：「姦夫都扒上牀來，還說不做歹事？」楊氏道：「或者他有歹意，進來奸我，也不可知。我其實不曾約他進來。」一卿道：「你既不曾約他，把二門開了等哪一個？」楊氏賭神罰咒，說不曾開門，一卿哪裡肯信？不由她情願，要勉強扯進轎子。

楊氏痛哭道：「幾年恩愛夫妻，虧你下得這雙毒手，就要休我，也等訪得實了休也未遲。昨夜上牀的人，你又不曾看見他的面貌，聽見他的聲音，糊裡糊塗，焉知不是做夢？就是二門開了，或者是手下人忘記，不曾關也不可知。我如今為這樁冤枉的事休了回去，就死也不得甘心。求你積個陰德，暫且留我在家，細細地查訪，若還沒有歹事，你還替我做夫妻；若有一毫形跡，憑你處死就是了，何須休得？」說完，悲悲切切，好不哭得傷心。

一卿聽了，有些過意不去，也不叫走，也不叫住，低了頭只不則聲。陳氏料他決要中止，故意跪下來討饒，說：「求你恕她個初犯，以後若再不正氣，一總處她就是了。」又對楊氏道：「從今以後要改過自新，不可再蹈前轍。」一卿原要留她，故意把虛人情做在陳氏面上，就發落她進房去了。

從此以後，留便留在家中，日間不共桌，夜裡不同牀，楊氏只吃得他一碗飯，其實也只當休了的一般。她只說那夜進房的果然是表兄，無緣無故走來沾污人的清名，心上恨他不過，每日起來定在家堂香火面前狠咒一次。不說表兄的姓名，只說：「走來算計我的，教他如何如何；我若約他進來，教我如何如何；定要求菩薩神明昭雪我的冤枉，好待丈夫回心轉意。」咒了許多時，也不見丈夫回心，也不見表兄有什麼災難。

忽然一夜，一卿與陳氏並頭睡到三更，一齊醒來，下身兩件東西，無心湊在一處，不知不覺自然會運動起來，覺得比往夜更加有趣。完事之後，一卿問道：「同是一般取樂，為什麼今夜的光景有些不同？」一連問了幾聲，再不見答應一句。只說她怕羞不好開口，誰想過了一會，忽然流下淚來。一卿問是什麼緣故？她究竟不肯回言。從三更哭起，哭到五更，再勸不住，一卿只得摟了同睡。

睡到天明，正要問她夜間的緣故，誰想睜眼一看，不是陳氏，卻是楊氏，把一卿嚇了一跳。思量昨夜明明與陳氏一齊上牀，一齊睡去，為什麼換了她來？想過一會，又疑心道：「這畢竟是陳氏要替我兩個和事，怕我不肯，故意睡到半夜，自己走過去，把她送了來，一定是這個緣故了。」起先不知，是摟著的，如今曉得，就把身離開了。

卻說楊氏昨夜原在自家房裡一人獨宿，誰想半夜之後從夢中醒來，忽然與丈夫睡在一處，只說他念我結髮之情，一向在那邊睡不過意，半夜想起，特地走來請罪的。所以丈夫問她，再不答應。只因生疏了許久，不好就說肉麻的話，想起前情，唯有痛哭而已。及至睡到天明，掀開帳子一看，竟不在自己房中，卻睡在陳氏的牀上，又疑心又沒趣，急急爬下牀來尋衣服穿。誰想裙襖褶褲都是陳氏所穿之物，自己的衣服半件也沒有。

正在張惶之際，只見陳氏倒穿了她的衣服走進房來，掀開帳子，對著一卿罵道：「奸巧烏龜做的好事！你心上割捨不得，要與她私和，就該到她房裡去睡，為什麼在睡夢之中把我抬過去，把她扯過來，難道我該替她守空房，她該替我做實事的麼？」

一卿只說陳氏做定圈套，替他和了事，故意來取笑他。就答應道：「你倒趁我睡著了，走去換別人來，我不埋怨你就夠了，你反裝聾做啞來罵我？」陳氏又變下臉來，對楊氏道：「就是他扯你過來，你也該自重，你有你的牀，我有我的鋪，為什麼把我的氈條褥子墊了你們做把戲？難道你自家的被席只該留與表兄睡的麼？」楊氏羞得頓口無言，只得也穿了陳氏的衣服走過房去。夫妻三個都像做夢一般，一日疑心到晚，再想不著是什麼緣故。

及至點燈的時節，陳氏對一卿道：「你心上丟不得她，趁早過去，不要睡到半夜三更，又把我當了死屍抬來抬去！」一卿道：「除非是鬼攝去的，我並不曾抬你。」兩人脫衣上牀，陳氏兩隻手死緊把一卿摟住，睡夢裡也不肯放鬆，只怕自己被人抬去。上牀一覺直睡到天明，及至醒來一看，摟的是個竹夫人，丈夫不知哪裡去了？流水爬起來，披了衣服，趕到楊氏房中，掀開帳子一看，只見丈夫與楊氏四隻手摟做一團，嘴對嘴，鼻對鼻，一線也不差。陳氏氣得亂抖，就趁他在睡夢之中，把丈夫一個嘴巴，連楊氏一齊嚇醒。各人睜開眼睛，你相我，我相你，不知又是幾時湊著的。

陳氏罵道：「奸烏龜，巧王八！教你明明白白地過來，偏生不肯，定要到半夜三更瞞了人來做賊。我前夜著了鬼，你難道昨夜也著了鬼不成？好好起來對我說個明白！」一卿道：「我昨夜不曾動一動，為什麼會到這邊來，這樁事著實有些古怪。」陳氏不信，又與他爭了一番。一卿道：「我有個法子，今夜我在你房裡睡，把兩邊門都鎖了，且看可有變動。若平安無事，就是我的詭計；萬一再有怪事出來，就無疑是鬼了，畢竟要請個道士來遣送。難道一家的人把他當做傀儡，今日挈過東、明日挈過西不成？」陳氏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

到了晚間，先把楊氏的房門鎖了。二人一齊進房，教丫鬟外面加鎖，裡面加栓，脫衣上牀，依舊摟做一處。這一夜只因怕鬼，二人都睡不著，一直醒到四更，不見一些響動，直到雞啼方才睡去。一卿醒轉來，天還未明，伸手把陳氏一摸，竟不見了。只說去上馬桶，連喚幾聲，不見答應，就著了忙。

叫丫鬟快點起燈來，把房門開了，各處搜尋，不見一毫形跡，及至尋到茅坑隔壁，只見她披頭散髮，在豬圈之中摟著一個癩豬同睡。喚也不醒，推也不動，竟像吃酒醉的一般。一卿要教丫鬟抬她進去，又怕醒轉來，自己不曉得，反要胡賴別人；要丟她在那邊，自己去睡，心上又不忍。只得坐在豬圈外，守她醒來。

楊氏也坐在那邊，一來看她，二來與一卿做伴。一卿歎口氣道：「好好一份人家，弄出這許多怪事，自然是妖怪了，將來怎麼被他攪擾得過？」楊氏道：「你昨日說要請道士遣送，如今再遲不得了。」一卿道：「口便是這等說，如今的道士個個是騙人的，哪裡有什麼法術？」楊氏道：「遣得去遣不去也要做做看，難道好由他不成？」

兩個不曾說得完，只見陳氏在豬圈裡伸腰歎氣，丫鬟曉得要醒了，走到身邊把她搖兩搖道：「二娘，快醒來，這裡不便，請進去睡。」陳氏朦朦朧朧地應道：「我不是什么二娘，是個有法術的道士，來替你家遣妖怪的。」丫鬟只說她做夢，依舊攀住身子亂搖，誰想她立起身來，高聲大叫道：「捉妖怪，捉妖怪！」一面喊，一面走，不像往常的腳步，竟是男子一般。兩三步跨進中堂，爬上一張桌子，對丫鬟道：「快取寶劍法水來！」一家人個個嚇得沒主意，都定著眼睛相她。她又對丫鬟道：「你若不取來，我就先拿你做了妖怪，試試我的拳頭。」說完一隻手捏了丫鬟的頭髻，輕輕提上桌子；一隻手捏了拳頭，把丫鬟亂打。丫鬟喊道：「二娘，不要打，放我下去取來就是。」陳氏依舊把丫鬟提了，朝外一丟，丟去一丈多路。

一卿看見這個光景，曉得有神道附住她了，就教丫鬟當真去取來，丫鬟舀一碗淨水，取一把腰刀，遞與她。她就步罡捏訣，竟與道士一般做作起來。念完一個咒，把水碗打碎，跳下一張台子，走到自己房中，拿一條束腰帶子套在自家頸上，一隻手牽了出來，對眾人道：「妖怪拿到了，你家的怪事，是她做起，待我教她招來。」對著空中問道：「頭一樁怪事，你為什麼用毒藥害人？害又害不死，反而把她醫好，這是什麼緣故？」問了兩遭，空中不見有人答應，她又道：「你若不招，我就動手了！」

將刀背朝自己身上重重打了上百，自己又喊道：「不消打，招就是了。我當初嫁來的時節，原說她害的是死症，要想自己做大的。後來見她不死，所以買毒藥來催她，不知什麼緣故反醫活了，這樁事是真的。」

歇息一會，自己又問道：「第二樁怪事，你為什麼把丈夫的東西，偷到爺娘家去，反把賊情事冤屈做大的？這是哪個教你的法子？」自己又答應道：「這個法子是大娘自己教我的。她瘋病未好之先，曾對我講，說丈夫有慳吝的毛病，家中不見了東西，定要與她啕氣；啕氣之後，定有幾夜不同牀。我後來見他兩個相處得好，氣忿不過，就用這個法子擺佈她。這樁事也是真的。」

自己又問道：「第三樁怪事，楊氏是個冰清玉潔之人，並不曾做歹事，那晚她表兄來借宿，你為什麼假裝男子走去摸丈夫的鬍鬚，累她受那樣的冤屈？這個法子又是那個教你的？」自己又應道：「這也是大娘教我的。他說初來之時，與表兄說話，丈夫疑她有私。後來她的表兄恰好來借宿，我就用這個法子離間她。這樁事是她自己說話不留心，我固然該死，她也該認些不是。我做的怪事只有這三樁，要第四件就沒有了。後來把我們抬來抬去的事不知是哪個做的，也求神道說個明白。」

自己又應道：「抬你們的就是我。我見楊氏終日哀告，要我替她伸冤，故此顯個神通驚嚇你，只說你做了虧心之事，見有神明幫助她，自然會驚心改過。誰想你全不懊悔，反要欺凌丈夫，毆辱楊氏，故此索性顯個神通，扯你與癩豬同宿。今日把她的冤枉說明，破了一家人的疑惑，你以後卻要改過自新，若再如此，我就不肯輕恕你了。」

楊氏聽了這些話，快活到極處，反痛哭起來，只曉得是神道，不記得是仇人，倒跪了陳氏，嗑上無數的頭。一卿心上思量道：「是便是了，她又不曾到哪裡去，娘家又不十分有人來，當初的毒藥是哪個替她買來的？偷的東西又是哪個替她運去的？畢竟有些不明白。」

正在那邊疑惑，只見她父親與隔壁的道婆聽見這樁異事，都趕來看。只說她既有神道附了，畢竟曉得過去未來，都要問她終身之事。不想走到面前，陳氏把一隻手揪住兩個的頭髮，一隻手掉轉了刀背，一面打，一面問道：「毒藥是哪個買來的？東西是哪個運去的？快快招來！」起先兩個還不肯說，後來被她打得頭破血流，熬不住了，只得各人招出來。

一卿到此，方才曉得是真正神道，也對了陳氏亂拜。拜過之後，陳氏舞弄半日，精神倦了，不覺一跤跌倒，從桌上滾到地下，就動也不動。眾人只說她跌死，走去一看，原來還像起先閉了眼，張了口，呼呼地睡，像個醉漢的一般，只少個癩豬做伴。眾人只得把她抬上牀去，過了一夜，方才甦醒。

問她昨日舞弄之事，一毫不知，只說在睡夢之中，被個神道打了無數刀背。一卿道：「可曾教你招什麼話麼？」她只是模糊答應，不肯說明。哪裡曉得隱微之事，已曾親口告訴別人過了。後來雖然不死，也染了一樁惡疾，與楊氏當初的病源大同小異，只是楊氏該造化，有人把毒藥醫她；她自己姑息，不肯用那樣虎狼之劑，所以害了一世，不能夠與丈夫同牀。你道陳氏她染的是什麼惡疾？原來只因那一晚摟了癩豬同睡，豬倒好了，把癩瘡盡過與她，雪白粉嫩的肌膚，變做牛皮蛇殼，一卿靠著她，就要喊叫起來。便宜了個不會吃醋的楊夫人，享了一生忠厚之福，可見新醋是吃不得的。

我這回小說，不但說做小的不該醋大，也要使做大的看了，曉得這件東西，不論新陳，總是不吃的妙。若使楊氏是個醋量高的，終日與陳氏吵吵鬧鬧，使家堂香火不得安生，那鬼神不算計她也夠了，哪裡還肯幫襯她？無論瘋病不得好，連後來那身癩瘡，焉知不是她的晦氣？天下做大的人，忠厚到楊氏也沒處去了，究竟不曾吃虧，反討了便宜去。可見世間的醋，不但不該吃，也盡不必吃。我起先那些吃醋的注解，原是說來解嘲的，不可當了實事做。

【'''評'''】

這回小說，天下人看了，都要怪他說得不經。世上哪有小反醋大之理？不知做大的醋小，一百個之中有九十九個；做小的醋大，一百個之中也有九十九個。只是做大的醋小，發洩得出；做小的醋大，發洩不出。雖有內外之分，其醋一也。這回小說，即使天下做小的看了，也都服他是誅心之論。

第十一回 兒孫棄骸骨僮僕奔喪

詩云：

古云有子萬事足，多少煢民怨孤獨。

常見人生忤逆兒，又言無子翻為福。

有子無兒總莫嗟，黃金不盡便傳家。

牀頭有谷人爭哭，俗語從來說不差。

話說世間子嗣一節，是人生第一樁大事。祖宗血食要他綿，自己終身要他養，一生掙來的家業要他承守。這三件事，本是一樣要緊的，但照世情看起來，為父為子的心上，各有一番輕重。父親望子之心，前面兩樁極重，後面一件甚輕；兒子望父之心，前面兩件還輕，後面一樁極重。若有了家業，無論親生之子生前奉事慇懃，死後追思哀切，就是別人的骨血承繼來的，也都看銀子面上，生前一樣溫衾扇枕，死後一般戴孝披麻，卻像人的兒子儘可以不必親生；若還家業凋零，老景蕭索，無論螟蛉之子孝意不誠，喪容欠戚，就是自己的骨髓流出來結成的血塊，也都冷面承歡，愁容進食，及至送終之際，減其衣衾，薄其棺槨，道他原不曾有家業遺下來，不干我為子之事。待自己生身的尚且如此，待父母生身的一發可知。就逢時遇節，勉強祭奠一番，也與呼蹴之食無異，祖宗未必肯享。這等說來，豈不是三事之中，只有家業最重？當初有兩個老者，是自幼結拜的弟兄，一個有二子，一個無嗣。有子的要把家業盡數分與兒子，待他輪流供膳；無嗣的勸他留住一分自己養老，省得在兒子項下取氣，凡事不能自由。

有子的不但不聽，還笑他心性刻薄，以不肖待人，怪不得難為子息，竟把家業分拆開了，要做個自在之人。不想兩位令郎都不孝，一味要做人家，不顧爺娘死活，成年不動酒，論月不開葷，那老兒不上幾月，熬得骨瘦如柴。

一日在路上撞著無嗣的，無嗣的問道：「一向不見，為何這等清減了？」有子的道：「只因不聽你藥石之言，以致如此。」就把兒子鄙吝、捨不得奉養的話告訴一遍。無嗣的歎息幾聲，想了一會道：「令郎肯作家也是好事，只是古語云：『五十非肉不飽。』你這樣年紀，如何斷得肉食？我近日承繼了兩個小兒，倒還孝順，酒肉魚鯗擁在面前，只愁沒有兩張嘴、兩個肚。你不如隨我回去，同住幾日，開開葷了回去何如？」有子的熬煉不過，顧不得羞恥，果然跟他回去。無嗣的道：「今日是大小兒供給，且看他的飲饌何如？」少頃，只見美味盈前，異香撲鼻，有子的與他豪飲大嚼，吃了一頓，抵足睡了。次日起來道：「今日輪著二房供膳，且看比大房豐儉何如？」少刻，又見佳酥美饌，不住地搬運出來，取之無窮，食之不竭。

一連過了幾日，有子的對無嗣的歎息道：「兒子只論孝不孝，哪論親不親？我親生的那般忤逆，反不如你承繼的這等孝順，只是小弟來了兩日，再不見令郎走出來，不知是怎生兩個相貌，都一般有這樣的孝心，可好請出來一見？」無嗣的道：「要見不難，待我喚他們出來就是。」就向左邊喚道：「請大官人出來。」伸手在左邊袋裡摸出一個銀包，放在桌上。又向右邊喚道：「請二官人出來。」伸手又在右邊袋裡摸出一個銀包，放在桌上。對有子的指著道：「這就是兩個小兒，老兄請看。」有子的大驚道：「這是兩包銀子，怎麼說是令郎？」無嗣的道：「銀子就是兒子了，天下的兒子哪裡還有孝順似他的？要酒就是酒，要肉就是肉，不用心焦，不消催促，何等體心。他是我骨頭上掙出來的，也只當自家骨血，當初原教他同家過活，不忍分居，只因你那一日分家，我勸你留一分養老，你不肯聽，我回來也把他分做兩處，一個居左，一個居右，也教他們輪流供膳，且看是你家的孝順，我家的孝順？不想他們還替我爭氣，不曾把我熬瘦了，到如今還許多請人相陪，豈不是古今來第一個養志的孝子？不枉我當初苦掙他一常」說完，依舊塞進兩邊袋裡去了。那有子的聽了這些話，不覺兩淚交流，無言可答。後來無子的憐他老苦，時常請他吃些肥食，滋補頤養，才得盡其天年。

看官，照這樁事論起來，有家業分與兒子的，尚且不得他孝養之力，那白手傳家、空囊授子的，一發不消說了，雖然如此，這還是入世不深，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的話。若照情理細看起來，貧窮之輩，囊無蓄貫，倉少餘糧，做一日吃一日的人家，生出來的兒子，倒還有些孝意。為什麼緣故？只因他無家可傳，無業可受，那負米養親、彩菽供膳之事，是自小做慣的，也就習以為常，不自知其為孝，所以倒有暗合道理的去處，偏是富貴人家兒子，吃慣用慣，卻像田地金銀是他前世帶來的，不關父母之事，略分少些，就要怨恨，竟像刻剝了他己財一般。

若稍稍為父母吃些辛苦，就道是盡瘁竭力，從來未有之孝了，哪裡曉得當初曾、閔、大舜，還比他辛苦幾分。所以人的孝心，大半喪於膏粱紈絝，不可把金銀產業當做傳家之寶，既為兒孫做馬牛，還替他開個仇恨爺娘之釁。我如今說個爭財背本之人，以為逆子貪夫之戒。

明朝萬曆年間，福建泉州府同安縣，有個百姓，叫做單龍溪，以經商為業。他不販別的貨物，單在本處收荔枝圓眼，到蘇杭發賣。長子單金早喪，遺腹生下一孫，就叫做遺生。次子單玉，是中年所得，與遺生雖是叔姪，年相上下，卻如兄弟一般。兩個同學讀書，不管生意之事。家中有個義男，叫做百順，寫得一筆好字，打得一手好算，龍溪見他聰明，時常帶在身邊服事，又相幫做生意。百順走過一兩遭，就與老江湖一般慣熟。

為人又信實，說一是一，說二是二，所以行家店戶，沒有一個不抬舉他。龍溪不在面前，一般與他同起同坐。又替他取個表字，叫做順之。做到後來，反厭龍溪古板，喜他活動。龍溪脫不去的貨，他脫得去；龍溪討不起的帳，他討得起。龍溪見他結得人緣，就把脫貨討帳之事，索性教他經手，自己只管總數。

就有人在背後勸百順，教他聚些銀子，贖身出去自做人家。

百順回他道：「我前世欠人之債，所以今世為人之奴，拚得替他勞碌一生，償還清了，來世才得出頭；若還鬼頭鬼腦偷他的財物，贖身出去自做人家，是債上加債了，哪一世還得清潔？

或者家主嚴厲，自己苦不過，要想脫身，也還有些道理；我家主僕猶如父子一般，他不曾以寇仇對待我，我怎忍以土芥視他？」那勸的人聽了，反覺得自家不是，一發敬重他。

卻說龍溪年近六旬，妻已物故，自知風燭草霜，將來日子有限，欲待丟了生意不做，又怕帳目難討，只得把本錢收起三分之二，瞞了家人掘個地窖，埋在土中，要待單玉與遺生略知世務，就取出來分與他。只將一分客本販貨往來，答應主顧，要漸漸颳起陳帳，回家養老。誰想經紀鋪戶規矩做定了，畢竟要一帳搭一帳，後貨到了，前帳才還，後貨不到，前帳只管扣住，龍溪的生意再歇不得手。他平日待百順的情分與親子無異，一樣穿衣，一般吃飯，見他有些病痛，恨不得把身子替他。只想到銀子上面，就要分個彼此，子孫畢竟是子孫，奴僕畢竟是奴僕。心上思量道：「我的生意一向是他經手，倘若我早晚之間有些不測，那人頭上的帳目總在他手裡，萬一收了去，在我兒孫面前多的說少，有的說無，教他哪裡去查帳？不如趁我生前把兒孫領出來，認一認主顧，省得我死之後，眾人不相識，就有銀子也不肯還他。」算計定了，到第二次回家，收完了貨，就吩咐百順道：「一向的生意都是你跟去做，把兩個小官人倒弄得遊手靠閒，將來書讀不成，反誤他終身之事。我這番留你在家，教他們跟我出去，也受些出路的風霜，為客的辛苦，知道錢財難趁，後來好做人家。」百順道：「老爹的話極說得是，只怕你老人家路上沒人服事，起倒不便。兩位小官人不曾出門得慣，船車上擔乾受係，反要費你的心。」龍溪道：「也說不得，且等他走上一兩遭再做區處。」卻說單玉與遺生聽見教他丟了書本，去做生意，喜之不勝。

只道做客的人，終日在外面遊山玩水，風花雪月，不知如何受用，哪裡曉得穿著草鞋遊山，背著被囊玩水，也不見有什麼山水之樂。至於客路上的風花雪月，與家中大不相同，兩處的天公竟是相反的。家中是解慍之風，兆瑞之雪，娛目之花，賞心之月；客路上是刺骨之風，僵體之雪，斷腸之花，傷心之月。二人跟了出門，耐不過奔馳勞碌，一個埋怨阿父，一個嗟悵阿祖，道：「不好好在家快活，為什麼領人出來，受這樣苦？」及至到了地頭，兩個水土不服，又一齊生起病來，這個要湯，那個要藥，把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磨得頭光腳腫，方才曉得百順的話句句是金石之言，懊悔不曾聽得。伏事得兩人病痊，到各店去發貨，誰想人都嫌貨不好，一箱也不要，只得折了許多本錢，濫賤的攛去。要討起前帳回家，怎奈經紀鋪行都回道：「經手的不來，不好付得。」單玉、遺生與他爭論，眾人見他大模大樣，一發不理，大家相約定了，分文不付。龍溪是年老之人，已被一子一孫磨得七死八活，如今再受些氣惱，分明是雪上加霜，哪裡撐持得住？一病著牀，再醫不起。自己知道不濟事了，就對單玉、遺生道：「我雖然死在異鄉，有你們在此收殮，也只當死在家裡一般。我死之後，你可將前日賣貨的銀子裝我骸骨回去。這邊的帳目料想你們討不起，不要與人啕氣，回去叫百順來討，他也有些良心，料不致全然乾沒。我還有一句話，論理不該就講，只恐怕臨危之際說不出來，誤了大事，只得講在你們肚裡。我有銀子若干，盛做幾壇，埋在某處地下，你們回去可掘起來均分，或是買田，或是做生意，切不可將來浪費。」說完，就教買棺木，辦衣衾，只等無常一到，即便收殮。

卻說單玉、遺生見他說出這宗銀子埋在家中，兩人心上如同火發，巴不得乃祖乃父早些斷氣，收拾完了，好回去掘來使用。誰想垂老之病，猶如將滅之燈，乍暗乍明，不肯就息。二人度日如年，好生難過。

一日遺生出去討帳，到晚不見回來，龍溪央人各處尋覓不見蹤影。誰想他要銀子心慌，等不得乃祖畢命，又怕阿叔一同回去，以大欺小，分不均勻，故此瞞了阿叔，背了乃祖，做個高才捷足之人，預先趕回去掘藏了。龍溪不曾設身處地，哪裡疑心到此？單玉是同事之人，曉得其中訣竅，遺生未去之先，他早有此意，只因意思不決，遲了一兩天，所以被人占了先著。

心上思量道：「他既然瞞我回去，自然不顧道理，一總都要掘去了，哪裡還留一半與我？我明日回去取討，他也未必肯還，要打官司，又沒憑據，難道孫子得了祖財，兒子反立在空地不成？如今父親的衣裳棺諄都已有了，若還斷氣，主人家也會殯殮，何必定要兒子送終？我若與他說明，他決然不放我走，不如便宜行事罷了。」算計已定，次日瞞了父親，以尋訪遺生為名，僱了快船，兼程而進地去了。

龍溪見孫子尋不回來，也知道為銀子的緣故，懊悔出言太早，還歎息道：「孫子比兒子到底隔了一層，情意不相關切，只要銀子，就做出這等事來。還虧得我帶個兒子在身邊，不然骸骨都沒人收拾了。可見天下孝子易求，慈孫難得。」誰想到第二日，連兒子也不見了，方才知道不但慈孫難得，並孝子也不易求，只有錢財是嫡親父祖，就埋在土中，還要急急趕回去掘他起來。生身的父祖，到臨終沒有出息，竟與路人一般，就死在旦夕，也等不得收殮過了帶他回去。財之有用，亦至於此；財之為害，亦至於此。歎息了一回，不覺放聲大哭。又思量若帶百順出來，豈有此事？自古道：「國難見忠臣。」不到今日，如何見他好處？怎得他飛到面前，待我告訴一番，死也瞑目。

卻說百順自從家主去後，甚不放心，終日求籤問卜，只怕高年之人，外面有些長短。一日忽見遺生走到，連忙問道：「老爺一向身體何如？如今在哪裡？為什麼不一齊回來，你一個先到？」遺生回道：「病在外面，十分危篤，如今死了也不可知。」百順大驚道：「既然病重，你為何不在那邊料理後事，反跑了回來？」遺生只道回家有事，不說起藏的緣故。百順見他舉止乖張，言語錯亂，心上十分驚疑。思想家主病在異鄉，若果然不保，身邊只有一個兒子，又且少不更事，教他如何料理得來？正要趕去相幫，不想到了次日，連那少不更事的也回來了。百順見他慌慌張張，如有所失，心上一發驚疑，問他緣故，並不答應，直到尋不見銀子，與遺生爭鬧起來，才曉得是掘藏的緣故。百順急了，也不通知二人，收拾行囊竟走。不數日趕到地頭，喜得龍溪還不曾死，正在懨懨待斃之時，忽見親人走到，悲中生喜，喜處生悲，少不得主僕二人各有一番疼熱的話。

次日龍溪把行家鋪戶一齊請到面前，將忤逆子孫貪財背本，先後逃歸與義男聞信、千里奔喪的話告訴一遍。又對眾人道：「我舍下的家私與這邊的帳目，約來共有若干，都虧這個得力義子幫我掙來的，如今被那禽獸之子、狼虎之孫得了三分之二，只當被強盜劫去一般，料想追不轉了。這一份雖在帳上，料諸公決不相虧。我如今寫張遺囑下來，煩諸公做個見證，分與這個孝順的義子。我死之後，教他在這裡自做人家，不可使他回去。我的骸骨也不必裝載還鄉，就葬在這邊，待他不時祭掃，省得靠了不孝子孫，反要做無祀之鬼。倘若那兩個逆種尋到這邊來與他說話，煩諸公執了我的遺囑，送他到官，追究今日背祖棄父、死不奔喪之罪。說便是這等說，只怕我到陰間，也就有個報應，不到尋來的地步。」說完，眾人齊聲贊道：「正該如此。」百順跪下嗑頭，力辭不可，說：「百順是老爺的奴僕，就粉身為主，也是該當，這些小勤勞，何足掛齒。若還老爺這等溺愛起來，是開幼主懲僕之端，貽百順叛主之罪，不是愛百順，反是害百順了，如何使得？」龍溪不聽，勉強掙扎起來，只是要寫。

眾人同聲相和道：「幼主擺佈你，我們自有公道。」一面說，一面取紙的取紙，磨墨的磨墨，擺在龍溪面前。龍溪雖是垂死之人，當不得感激百順的心堅，憤恨子孫的念切，提起筆來，精神勃勃，竟像無病的一般，寫了一大幅。前面半篇說子孫不孝，竟是討逆鋤凶的檄文，後面半篇贊百順盡忠，竟是義士忠臣的論斷。寫完，又求眾人用了花押，方才遞與百順。百順怕病中之人，違拗不得，只得權且受了，嗑頭謝恩。

卻也古怪，龍溪與百順想是前生父子，夙世君臣，在生不能相離，臨死也該見面。百順未到之先，淹淹纏纏，再不見死，等他走到，說過一番永訣的話，遺囑才寫得完，等不得睡倒，就絕命了。百順號天痛哭，幾不欲生，將辦下的衣衾棺槨殯殮過了，自己戴孝披麻，寢苫枕塊，與親子一般，開喪受弔。七七已完，就往各家討帳，準備要裝喪回去。眾人都不肯道：「你家主臨終之命不可不遵，若還在此做人家，我們的帳目一一還清，待你好做生意；若要裝喪回去，把銀子送與禽獸狼虎，不但我們不服，連你亡主也不甘心。況且那樣兇人，豈可與他相處？待生身的父祖尚且如此，何況手下之人？你若回去跟他，將來不是餓死，就是打死，斷不可錯了主意。」百順見眾人的話來得激切，若還不依，銀子決難到手，只得當面應承道：「蒙諸公好意為我，我怎敢不知自愛？但求把帳目賜還，待我置些田地，買所住宅，娶房家小在此過活，求諸公青目就是。」

眾人見他依允，就把一應欠帳如數還清。

百順討足之後，就備了幾席酒，把眾人一齊請來，拜了四拜，謝他一向抬舉照顧之情，然後開言道：「小人奉家主遺言，蒙諸公盛意，教我不要還鄉，在此成家立業，這是恩主愛惜之心，諸公憐憫之意，小人極該仰承；只是仔細籌度起來，畢竟有些礙理。從古以來，只有子承父業，哪有僕受主財？我如今若不裝喪回去，把客本交還幼主，不但明中犯了叛主之條，就是暗中也犯了昧心之忌，有幾個受了不義之財，能夠安然受享的？我如今拜別諸公，要扶靈樞回去了。」

眾人知道勸不住，只得替他躊躇道：「你既然立心要做義僕，我們也不好勉強留你，只是你那兩個幼主，未必像阿父，能以恩義待人。據我們前日看來，卻是兩個凶相，你雖然忠心赤膽地為他，他未必推心置腹地信你。他父親生前貨物是你放，死後帳目是你收，萬一你回去之後，他倒疑你有私，要恩將仇報起來，如何了得？你的本心只有我們知道，你那邊有起事來，我們遠水救不得近火。你如今回去，銀子便交付與他，那張遺囑，切記要藏好，不可被他看見，搶奪了去。他若難為你起來，你還有個憑據，好到官去抵敵他。」

百順聽到此處，不覺改顏變色，合起掌來念一聲」阿彌陀佛「道：「諸公講的什麼話，自古道：「君欲臣死，臣不得不死；父欲子亡，子不得不亡。『豈有做奴僕之人與家主相抗之理？說到此處，也覺得罪過。那遺囑上的言語，是家主憤怒頭上偶然發洩出來的，若還此時不死，連他自己也要懊悔起來，何況子孫看了，不說他反常背理，倒置尊卑？我此番若帶回去，使幼主知道，教他何以為情？若使為子者怨父，為孫者恨祖，是我傷殘他的骨肉，攪亂他的倫理，主人生前以恩結我，我反以仇報他了，如何使得？我不如當諸公面前毀了這張遺囑，省得貽悔於將來。」說完，取出遺囑捏在手中，對靈柩拜了四拜，點起火來燒化了。四座之中，人人歎服，個個稱奇，道他是僮僕中的聖人，可惜不曾做官做吏，若受朝廷一命之榮，自然是個托孤寄命之臣了。

百順別了眾人，僱下船隻，將旅櫬裝載還鄉，一路燒錢化紙，招魂引魄，自不必說。一日到了同安，將靈柩停在城外，自己回去，請幼主出來迎喪。不想走進大門，家中煙消火滅，冷氣侵人，只見兩個幼主母，不見了兩位幼主人。問到哪裡去了？單玉、遺生的妻子放聲大哭，並不回言。直待哭完了，方才述其緣故。原來遺生得了銀子，不肯分與單玉，二人終日相打，遺生把單玉致命處傷了一下，登時嘔血而死。地方報官，知縣把遺生定了死罪，原該秋後處決，只因牢獄之中時疫大作，遺生入監不上一月，暴病而死。當初掘起的財物都被官司用盡，兩口屍骸雖經收殮，未曾殯葬。百順聽了，捶胸跌足，慟痛一場，只得尋了吉地，將單玉、遺生祔葬龍溪左右。

一夜百順夢見龍溪對他大怒道：「你是明理之人，為何做出背理之事？那兩個逆種是我的仇人，為何把他葬在面前，終日使我動氣？若不移他開去，我寧可往別處避他！」百順醒來，知道他父子之仇，到了陰間還不曾消釋，只得另尋一地，將單玉、遺生遷葬一處。

一夜又夢見遺生對他哀求道：「叔叔生前是我打死，如今葬在一處，時刻與我為仇，求你另尋一處，把我移去避他。」

百順醒來，懊悔自己不是，父子之仇尚然不解，何況叔姪？既然得了前夢，就不該使他合塋，只得又尋一地，把遺生移去葬了，三處的陰魂才得安妥。

單玉、遺生的妻子年紀幼小，夫死之後，各人都要改嫁，百順因她無子，也不好勸她守節，只得各尋一份人家，送她去了。

龍溪沒有親房，百順不忍家主絕嗣，就刻個「先考龍溪公」的神主，供奉在家，祭祀之時，自稱不孝繼男百順，逢時掃墓，遇忌修齋，追遠之誠，比親生之子更加一倍。後來家業興隆，子孫繁衍，衣冠累世不絕，這是他盛德之報。

我道單百順所行之事，當與嘉靖年間之徐阿寄一樣流芳。

單龍溪所生之子，當與春秋齊桓公之五子一般遺臭。阿寄輔佐主母，撫養孤兒，辛苦一生，替她掙成家業，臨死之際，搜他私蓄，沒有分文，其事載於《警世通言》。齊桓公卒於宮中，五公子爭嗣父位，各相攻伐，桓公的屍骸停在牀上六十七日，不能殯殮，屍蟲出於戶外，其事載於《通鑑》。這四樁事，卻好是天生的對偶。可見奴僕好的，也當得子孫；子孫不好的，尚不如奴僕。凡為子孫者，看了這回小說，都要激發孝心，道為奴僕的尚且如此，豈可人而不如奴僕乎？有家業傳與子孫，子孫未必盡孝；沒家業傳與子孫，子孫未必不孝。凡為父祖者，看了這回小說，都要冷淡財心，道他們因有家業，所以如此，為人何必苦掙家業？這等看來，小說就不是無用之書了。若有貪財好利的子孫，問舍求田的父祖，不緣作者之心，怪我造此不情之言，離間人家骨肉者，請述《孟子》二句回覆他道：「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？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？」

【'''評'''】

看了百順之事，竟不敢罵人奴才，恐有如百順者在其中也；看了單玉、遺生之事，竟不願多生子孫，恐有如單玉、遺生者在其中也。然而作小說者，非有意重奴僕、輕子孫，蓋亦猶《春秋》之法，夷狄進於中國，則中國之；中國入於夷狄，則夷狄之。知《春秋》褒夷狄之心，則知稗官重奴僕之意矣。

第十二回 妻妾抱琵琶梅香守節

詞云：

妻妾眼前花，死後冤家。尋常說起抱琵琶。怒氣直沖霄漢上，切齒磋牙。

及至戴喪髽，別長情芽。個中心緒亂如麻。學抱琵琶猶恨晚，尚不如她。

這一首《浪淘沙》詞，乃說世間的寡婦，改醮者多，終節者少。凡為丈夫者，教訓婦人的話雖要認真，屬望女子之心不須太切。在生之時，自然要著意防閒，不可使她動一毫邪念。

萬一自己不幸，死在妻妾之前，至臨終永訣之時，倒不妨勸她改嫁。她若是個貞節的，不但勸她不聽，這番激烈的話，反足以堅其守節之心；若是本心要嫁的，莫說禮法禁她不住，情意結她不來，就把死去嚇她，道「你若嫁人，我就扯你到陰間說話」，也知道閻羅王不是你做，「且等我嫁了人，看你扯得去、扯不去？」當初魏武帝臨終之際，吩咐那些嬪妃，教她分香賣履，消遣時日，省得閒居獨宿，要起欲心，也可謂會寫遺囑的了。誰想晏駕之後，依舊都做了別人的姬妾。想他當初吩咐之時，那些婦人到背後去，哪一個不罵他幾聲「阿呆」，說我們六宮之中，若個個替你守節，只怕京師地面狹窄，起不下這許多節婦牌坊。

若使遺詔上肯附一筆道：「六官嬪御，放歸民間，任從嫁適。」那些女子豈不分香刻像去屍祝他？賣履為資去祭奠他？

千載以後，還落個英雄曠達之名，省得把「分香賣履」四個字露出一生醜態，填人笑罵的舌根。所以做丈夫的人，凡到易簀之時，都要把魏武帝做個殷鑒。姬妾多的，須趁自家眼裡或是贈與貧士，或是嫁與良民，省得她到披麻帶孝時節，把哭聲做了怨聲；就是沒有姬妾，或者妻子少艾的，也該把幾句曠達之言去激她一激。

激得著的等她自守，當面決不怪我衝撞；激不著的等她自嫁，背後也不罵我「阿呆」。這是死丈夫待活妻妾的秘訣，列位都要緊記在心。我如今說兩個激不著的，一個激得著的，做個榜樣。只是激不著的本該應激得著，激得著的儘可以激不著，於理相反，於情相悖。所以叫做奇聞。

明朝靖歷之間，江西建昌府有個秀士，姓馬字麟如，生來資穎超凡，才思出眾，又有一副絕美的姿容。那些善風鑒的，都道男子面顏不宜如此嬌媚，將來未必能享大年。他自己也曉得命理，常說我二十九歲運限難過，若跳得這個關去，就不妨了。

所以功名之念甚輕，子嗣之心極重。正妻羅氏，做親幾年不見生育，就娶個莫氏為妾。莫氏小羅氏幾歲，兩個的姿容都一般美麗。家中又有個丫鬟，叫做碧蓮，也有幾分顏色，麟如收做通房。尋常之夜，在妻妾房中宿歇得多，但到行經之後，三處一般下種。過了七八年，羅氏也不生，碧蓮也不育，只有莫氏生下一子。

生子之年，麟如恰好二十九歲。果然運限不差，生起一場大病，似傷寒非傷寒，似陰症非陰症，麟如自己也是精於醫道的，竟辨不出是何症候。自己醫治也不好，請人醫治也不效，一日重似一日，看看要絕命了。就把妻妾通房，都叫來立在面前，指著兒子問道「我做一世人，只留得這些骨血，你們三個之中哪一個肯替我撫養？我看你們都不像做寡婦的材料，肯守不肯守，大家不妨直說。若不情願做未亡人，好待我尋個朋友，把孤兒托付與他，省得做拖油瓶帶到別人家去，被人磨滅死了，斷我一門宗祀。」羅氏先開口道：「相公說的什麼話？烈女不更二夫，就是沒有兒子，尚且要立嗣守節，何況有了嫡親骨血，還起別樣的心腸？我與相公是結髮夫妻，比他們婢妾不同，她們若肯同伴相守，是相公的大幸；若還不願，也不要耽擱了她，要去只管去。有我在此撫養，不愁兒子不大，何須尋什麼朋友，托什麼孤兒，惹別人談笑。」

麟如點點頭道：「說得好，這才像個結髮夫妻。」莫氏聽了這些話，心上好生不平，丈夫不曾喝采得完，她就高聲截住道：「結髮便怎地，不結髮便怎地？大娘也忒把人看輕了，你不生不育的，尚且肯守，難道我生育過的，反丟了自家骨血，去跟別人不成？從古來只有守寡的妻妾，哪有守寡的梅香？我們三個之中只有碧蓮去得。相公若有差池，尋一份人家，打發她去，我們兩個生是馬家人，死是馬家鬼，沒有第二句說話。相公只管放心。」麟如又點點頭道：「一發說得好，不枉我數年寵愛。」羅氏莫氏說話之時，碧蓮立在旁邊，只管嘖嘖稱羨。及至說完，也該輪著她應付幾句，她竟低頭屏氣，寂然無聲。麟如道：「碧蓮為什麼不講，想是果然要嫁麼？」碧蓮閉著口再不則聲。羅氏道：「你是沒有關係的，要去就說去，難道好強你守節不成？」

碧蓮不得已，才回覆道：「我的話不消自己答應，方才大娘，二娘都替我說過了，做婢妾的人比結髮夫妻不同，只有守寡的妻妾，沒有守寡的梅香，若是孤兒沒人照管，要我撫養他成人，替相公延一條血脈，我自然不該去；如今大娘也要守他，二娘也要守他，他的母親多不過，哪稀罕我這個養娘？若是相公百年以後沒人替你守節，或者要我做個看家狗，逢時遇節燒一份紙錢與你，我也不該去；如今大娘也要守寡，二娘也要守寡，馬家有什麼大風水，一時就出得三個節婦？如今但憑二位主母，要留我在家服事，我也不想出門；若還愁吃飯的多，要打發我去，我也不敢賴在家中。總來做丫鬟的人，沒有什麼關係，失節也無損於己，守節也無益於人，只好聽其自然罷了。」

麟如聽見這些話，雖然說她老實，卻也怪她無情。心上酌量道：「這三個之中，第一個不把穩的是碧蓮，第一個把穩的是羅氏，莫氏還在穩不穩之間。碧蓮是個使婢，況且年紀幼小，我活在這邊，她就老了面皮，說出這等無恥的話；我死之後，還記得什麼恩情？羅氏的年紀長似她們兩個，況且又是正妻，豈有不守之理？莫氏既生了兒子，要嫁也未必就嫁，畢竟要等兒子離了乳哺，交與大娘方才去得。

做小的在家守寡，那做大的要嫁也不好嫁得，等得兒子長大，妾要嫁人時節，她的年紀也大了，顏色也衰了，就沒有必守之心，也成了必守之勢，將來代莫氏撫孤者，不消說是此人。就是勉莫氏守節者，也未必不是此人。」吩咐過了，只等斷氣。

誰想淹淹纏纏，只不見死，空了幾時不吃藥，那病反痊可起來，再將養幾時，公然好了。從此以後與羅氏、莫氏恩愛更甚於初；碧蓮只因幾句本色話，說冷了家主的心，終日在面前走來走去，眼睛也沒得相她。莫說閒空時節不來耕治荒田。連那農忙之際，也不見來播種了。

卻說麟如當初自垂髫之年，就入了學，人都以神童目之，道是兩榜中人物。怎奈他自恃聰明，不肯專心舉業，不但詩詞歌賦件件俱能，就是琴棋書畫的技藝，星相醫卜的術數，沒有一般不會。別的還博而不精，只有歧黃一道，極肯專心致志。

古語云：

秀才行醫，如菜作齏。

麟如是個絕頂聰明的人，又兼各樣方書無所不閱，自然觸類旁通，見一知十。凡是鄰里鄉黨之中有疑難的病症，醫生醫不好的，請他診一診脈，定一個方，不消一兩貼藥就醫好了。

只因他精於醫理，弄得自己應接不暇，那些求方問病的，不是朋友，就是親戚，醫好了病，又沒有謝儀，終日賠工夫看病，賠紙筆寫方，把自家的舉業反荒疏了。

一日宗師歲試，不考難經脈決，出的題目依舊是四書本經，麟如寫慣了藥方，筆下帶些黃連、苦參之氣，宗師看了，不覺瞑眩起來，竟把他放在末等。麟如前程考壞，不好見人，心上思量道：「我一向在家被人纏擾不過，不如乘此失意之時，離了家鄉，竟往別處行道，古人云：「得志則為良相，不得志則為良醫。『有我這雙國手，何愁不以青囊致富？」算計定了，吩咐羅氏、莫氏說：「我要往遠處行醫，你們在家苦守，我立定腳跟，就來接你們同去。」羅氏、莫氏道：「這也是個算計。」就與他收拾行李。麟如只得一個老僕，留在家中給薪水，自己約一個朋友同行。那朋友姓萬，字子淵，與麟如自小結契，年事相仿，面貌也大同小異，一向從麟如學醫道的。二人離了建昌，搭江船順流而下，到了揚州，說此處是冠蓋往來之地，客商聚集之所，借一傳百，易於出名，就在瓊花觀前租間店面，掛了」儒醫馬麟如「的招牌。不多幾時，就有知府請他看病，知府患的內傷，滿城的人都認做外感，換一個醫生，發表一次，把知府的元氣消磨殆盡，竟有旦夕之危。麟如走到，只用一貼清理的藥，以後就補元氣，不上數帖，知府病勢退完，依舊升堂理事，道他有活命之功，十分優待，逢人便說揚州城裡只得一個醫生，其餘都是劊子手。麟如之名，由此大著。

未及三月，知府升了陝西副使，定要強麟如同去。麟如受他知遇之恩，不好推卻，只是揚州生意正好，捨不得丟，就與子淵商議道：「我便隨他去，你還在此守著窠巢，做個退步。

我兩個面貌相同，到此不久，地方之人，還不十分相識，但有來付藥的，你竟冒我名字應付他，料想他們認不出。我此去離家漸遠，音信難通，你不時替我寄信回去，安慰家人。」吩咐完了，就寫一封家書，將揚州所得之物，盡皆留下，教子淵覓便寄回，自己竟隨主人去了。

子淵與麟如別後，遇著一個葛布客人，是自家鄉里，就將麟如所留銀、信交付與他，自己也寫一封家書，託他一同寄去。

終日坐在店中，兜攬生意，那些求醫問病的，只聞其名，不察其人，來的都叫馬先生、馬相公。況且他用的藥與麟如原差不多，地方上人見醫得病好，一發不疑。只是鄰舍人家還曉得有些假借。子淵再住幾時，人頭漸熟，就換個地方，搬到小東門外，連鄰居都認不出了。只有幾個知事的在背後猜疑道：「聞得馬麟如是前任太爺帶去了，為什麼還在這邊？」那鄰居聽見，就述這句話來轉問子淵。子淵恐怕露出馬腳，想句巧話對他道：「這句話也不為無因，他原要強我同去，我因離不得這邊，轉薦一個舍親叫做萬子淵，隨他去了，所以人都誤傳是我。」鄰舍聽了這句話，也就信以為實。

過上半年，子淵因看病染了時氣，自己大病起來。自古道：「盧醫不自醫。」千方百劑，再救不好，不上幾時，做了異鄉之鬼。身邊沒有親人，以前積聚的東西，盡為僱工人與地方所得，同到江都縣遞一張報呈，知縣批著地方收殮。地方就買一口棺木，將屍首盛了，抬去丟在新城腳下，上面刻一行字道：

江西醫士馬麟如之柩。

待他親人好來識認。

卻說子淵在日，只托葛布客人寄得那封家信，只說信中之物儘夠安家，再過一年半載寄信未遲。誰想葛布客人因貪小利，竟將所寄之銀買做貨物，往浙江發賣，指望翻個筋斗，趁些利錢，依舊將原本替他寄回。不想到浙江賣了貨物，回至鄔鎮地方，遇著大伙強盜，身邊銀兩盡為所劫。正愁這主信、銀不能著落，誰想回到揚州，見說馬醫生已死，就知道是萬子淵了。

原主已沒，無所稽查，這宗銀子落得送與強盜，連空信都棄之水中，竟往別處營生去了。

卻說羅氏、莫氏見丈夫去後，音信杳然，聞得人說在揚州行道，就著老僕往揚州訪問，老僕行至揚州，問到原舊寓處，方才得知死信。老僕道：「我家相公原與萬官人同來，相公既死，他就該趕回報信，為什麼不見回來，如今到哪裡去了？」

鄰舍道：「那姓萬的是他薦與前任太爺，帶往陝西去了。姓萬的去在前，他死在後，相隔數千里，哪裡曉得他死，趕回來替你報信？」老僕聽到此處，自然信以為真。尋到新城腳下，撫了棺木，痛哭一常身邊並無盤費，不能裝載還家，只得趕回報訃。

羅氏、莫氏與碧蓮三人聞失所天，哀慟幾死，換了孝服，設了靈位，一連哭了三日，聞者無不傷心。到四、五日上，羅氏、莫氏痛哭如前，只有碧蓮一人雖有悲淒之色，不作酸楚之聲，勸羅氏、莫氏道：「死者不可復生，徒哭無益，大娘、二娘還該保重身子，替相公料理後事，不要哭壞了人。」羅氏、莫氏道：「你是有路去的，可以不哭，我們一生一世的事止於此了，即欲不哭，其可得乎？」碧蓮一片好心，反討一場沒趣。

只見羅氏、莫氏哭到數日之後，不消勸得，也就住了。

起先碧蓮所說料理後事的話，第一要催她設處盤費，好替家主裝喪；第二要勸她想條生計，好替丈夫守節。只因一句「有去路」的話截住謀臣之口，以後再不敢開言。還只道她止哀定哭之後，自然商議及此，誰想過了一月有餘，絕不提起「裝喪」二字。碧蓮忍耐不過，只得問道：「相公的骸骨拋在異鄉，不知大娘、二娘幾時差人去裝載？」羅氏道：「這句好聽的話我家主婆怕不會說，要你做通房的開口？千里裝喪，須得數十金盤費，如今空拳白手，哪裡借辦得來？只好等有順便人去，托他焚化了稍帶回來，埋在空處做個記念罷了。孤兒寡婦之家，哪裡做得爭氣之事？」莫氏道：「依我的主意，也不要去裝，也不要去化，且留他停在那邊，待孩子大了再做主意。」碧蓮平日看見她兩個都有私房銀子藏在身邊，指望各人拿出些來，湊作舟車之費，誰想都不肯破慳，說出這等忍心害理的話，碧蓮心上好生不平。欲待把大義至情責備她幾句，又怕激了二人之怒，要串通一路逼她出門，以後的過失就沒人規諫。

只得用個以身先人之法去感動她，就對二人道：「碧蓮昨日與老蒼頭商議過了，扶櫬之事，若要獨僱船隻，所費便多；倘若搭了便船，順帶回來，也不過費得十金之數。碧蓮閒空時節替人做些針指，今日半分，明日三釐，如今湊集起來，只怕也有一半，不知大娘、二娘身邊可湊得那一半出？萬一湊不出來，我還有幾件青衣，總則守孝的人，三年穿著不得，不如拿去賣了，湊做這樁大事，也不枉相公收我一常說便是這等說，也還不敢自專，但憑大娘、二娘的主意，」羅氏、莫氏被她這幾句話說得滿面通紅，那些私房銀子，原要藏在身邊，帶到別人家去幫貼後夫的，如今見她說得詞嚴義正，不敢回個沒有，只得齊聲應道：「有是有幾兩，只因不夠，所以不敢行事。如今既有你一半做主，其餘五兩自然是我們湊出來了，還有什麼說得？」碧蓮就在身邊摸出一包銀子，對二人當面解開，稱來還不上五兩，若論塊數，竟有上千。羅氏、莫氏見她欣然取出，知道不是虛言，只得也去關了房門，開開箱籠，就如做賊一般，解開荷包，拈出幾塊，依舊藏了。每人稱出二兩幾錢，與碧蓮的湊成十兩之數，一齊交與老僕。老僕竟往揚州，不上一月，喪已裝回，尋一塊無礙之地，將來葬了。

卻說羅氏起先的主意，原要先嫁碧蓮，次嫁莫氏，將她兩人的身價，都湊作自己的妝奩，或是坐產招夫，或是挾資往嫁的。誰想碧蓮首倡大義，今日所行之事，與當初永訣之言不但迥然不同，亦且判然相反，心上竟有些怕她起來。遣嫁的話，幾次來在口頭，只是不敢說出。看見莫氏的光景，還是欺負得的，要先打發她出門，好等碧蓮看樣。又多了身邊一個兒子，若教她帶去，怕人說有嫡母在家，為何教兒子去隨繼父？若把他留在家中，又怕自己被他纏住，後來出不得門，立在兩難之地，這是羅氏的隱情了。

莫氏胸中又有一番苦處，一來見小似她的當嫁不肯嫁，大似她的要嫁不好嫁，把自己夾在中間，動彈不得；二來懊恨生出來的孽障，大又不大，小又不小若還有幾歲年紀，當得家僮使喚，娶的人家還肯承受；如今不但無用，反要磨人，哪個肯惹別人身上的蝨，到自己身上去搔？索性是三朝半月的，或者帶到財主人家，拚出得幾兩銀子，僱個乳娘撫養，待大了送他歸宗；如今日夜釘在身邊，啼啼哭哭，哪個娶親的人不圖安逸，肯容個芒刺在枕席之間？這都是莫氏心頭說不出的苦楚，與羅氏一樣病源，兩般症候，每到慾火難禁之處，就以哭夫為名，悲悲切切，自訴其苦。

只有碧蓮一人，眼無淚跡，眉少愁痕，倒比家主未死之先，更覺得安閒少累。羅氏、莫氏見她安心守寡，不想出門，起先畏懼她，後來怨恨她，再過幾時，兩個不約而同都來磨滅她。

茶冷了些，就說燒不滾；飯硬了些，就說煮不熟，無中生有，是裡尋非，要和她吵鬧。碧蓮只是逆來順受，再不與她認真。

且說莫氏既有怨恨兒子之心，少不得要見於詞色，每到他啼哭之時，不是咒，就是打，寒不與衣，飢不與食，忽將掌上之珠，變作眼中之刺。羅氏心上也恨這個小冤家掣他的肘，起先還怕莫氏護短，怒之於中不能形之於外，如今見他生母如此，正合著古語二句：自家骨肉尚如此，何況區區陌路人。

那孩子見母親打罵，自然啼啼哭哭，去投奔大娘，誰想躲了雷霆，撞著霹靂，不見菩薩低眉，反惹金剛怒目，甫離襁褓的赤子，怎經得兩處折磨，不見長養，反加消縮。碧蓮口中不說，心上思量道：「二人將不利於孺子，為程嬰、杵臼者，非我而誰？」每見孩子啼哭，就把他摟在懷中，百般哄誘，又買些果子，放在牀頭，晚間騙他同睡。那孩子只要疼熱，哪管親晚，睡過一兩夜，就要送還莫氏，他也不肯去了。莫氏巴不得遣開冤孽，才好脫身，哪裡還來索其故物。

羅氏對莫氏道：「你的年紀尚小，料想守不到頭，起先孩子離娘不得，我不好勸你出門；如今既有碧蓮撫養，你不如早些出門，省得辜負青年。」莫氏道：「若論正理，本該在家守節，只是家中田地稀少，沒有出息，養不活許多閒人，既蒙大娘吩咐，我也只得去了。只是我的孽障，怎好遺累別人？他雖然跟住碧蓮，只怕碧蓮未必情願，萬一走到人家，過上幾日，又把孩子送來，未免惹人憎惡，求大娘與她說個明白。她若肯認真撫養，我就把孩子交付與她，只當是她親生親養，長大之時就不來認我做娘，我也不怪；若還只顧眼前，不管後日，歡喜之時領在身邊，厭煩之時送來還我，這就成不得了。」碧蓮立在旁邊，聽了這些說話，就不等羅氏開口，欣然應道：「二娘不須多慮，碧蓮雖是個丫鬟，也略有些見識，為什麼馬家的骨血，肯拿去送與別人？莫說我不送來還你，就是你來取討，我也決不交付。你要去只管去，碧蓮在生一日，撫養一日，就是碧蓮死了，還有大娘在這邊，為什麼定要累你？」羅氏聽她起先的話，甚是歡喜，道她如今既肯擔當，明日嫁她之時，若把兒子與她帶去，料也決不推辭，及至見她臨了一句，牽扯到自己身上，未免有些害怕起來。又思量道：「只有你這個呆人，肯替別人挑擔，我是個伶俐的人，怎肯做從井救人之事？不如趁她高興之時，把幾句硬話激她，再把幾句軟話求她，索性把我的事也與她說個明白。她若乘興許了，就是後面翻悔，我也有話問她，省得一番事業作兩番做。」就對她道：「碧蓮，這樁事你也要斟酌，孩子不是容易領的，好漢不是容易做的，後面的日子長似前邊，倘若孩子磨起人來，日不肯睡，夜不肯眠，身上溺尿，被中撒屎，弄教你哭不得，笑不得，那時節不要懊悔。你是出慣心力的人，或者受得這個累起，我一向是愛清閒、貪自在的，寧可一世沒有兒子，再不敢討這苦吃。你如今情願不情願，後面懊侮不懊悔，都趁此時說個明白，省得你惹下事來，到後面貽害於我。」碧蓮笑一笑道：「大娘，莫非因我拖了那個尾聲，故此生出這些遠慮麼？方才那句話，是見二娘疑慮不過，說來安慰她的，如何認做真話？況且我原說碧蓮死了，方才遺累大娘。碧蓮肯替家主撫孤，也是個女中義士，天地有知，死者有靈，料想碧蓮決不會死。碧蓮不死，大娘只管受清閒、享自在，決不教你吃苦。我也曉得孩子難領，好漢難做，後來日子細長，只因看不過孩子受苦，忍不得家主絕嗣，所以情願做個呆人，自己討這苦吃。如今一言既出，駟馬難追，保得沒有後言，大娘不消多慮。」羅氏道：「這等說來，果然是個女中義士了。莫說別人，連我也學你不得。既然如此，我還有一句話，也要替你說過，二娘去後，少不得也要尋份人家打發你，到那時節，你須要把孩子帶去，不可說在家一日，撫養一日，跨出門檻，就不干你的事，又依舊累起我來。」碧蓮道：「大娘在家，也要個丫鬟服事，為什麼都要打發出去？難道一份人家，是大娘一個做得來的？」羅氏見她問到此處，不好糊塗答應，就厚著臉皮道：「老實對你講，莫說她去之後你住不牢，就是你去之後，連我也立不定了。」碧蓮聽了這句話，不覺目睜口呆，定了半晌，方才問道：「這等說來，大娘也是要去的了？請問這句說話真不真，這個意思決不決？也求大娘說個明白，等碧蓮好做主意。」羅氏高聲應道：「有什麼不真？

有什麼不決？你道馬家有多少田產，有幾個親人，難道靠著這個尺把長的孩子，教我呷西風、吸露水替他守節不成？」碧蓮點點頭道：「說得是，果然沒有靠傍，沒有出息，從來的節婦都出在富貴人家，績麻拈草的人如何守得寡住？這等大娘也請去，二娘也請去，待碧蓮住在這邊，替馬氏一門做個看家狗罷。」

羅氏與莫氏一齊問道：「我們若有了人家，這房戶裡的東西，少不得都要帶去，你一個住在家中，把什麼東西養生？教何人與你做伴？」碧蓮道：「不妨，我與大娘、二娘不同，平日不曾受用得慣，每日只消半升米、二斤柴就過得去了。那六七十歲的老蒼頭，沒有什麼用處，料理大娘、二娘不要，也叫他住在家中，儘可以看門守戶。若是年紀少壯的，還怕男女同居，有人議論，他是半截下土的人，料想不生物議。等得他天年將盡，孩子又好做伴了，這都是一切小事，不消得二位主母費心，各請自便就是。」羅氏、莫氏道：「你這句話若果然出於真心，就是我們的恩人了，請上受我們一拜。」碧蓮道：「主母婢妾，份若君臣，豈有此理？」羅氏、莫氏道：「你若肯受拜，才見得是真心，好待我們去尋頭路；不然，還是譏諷我們的話，依舊作不得准。」碧蓮道：「這等恕婢子無狀了。」就把孩子抱在懷中，朝外而立，羅氏、莫氏深深拜了四拜。碧蓮的身子，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，挺然直受，連「萬福」也不叫一聲。羅氏、莫氏得了這個替死之人，就如罪囚釋了枷鎖，肩夫丟了重擔，哪裡鬆桑得過？連夜叫媒婆尋了人家，席捲房中之物，重做新人去了。

碧蓮攬些女工針指不住地做，除三口吃用之外，每日還有羨餘，時常買些紙錢，到墳前燒化，便宜了個冒名替死的萬子淵，鶻鶻突突在陰間受享，這些都是後話。

卻說馬麟如自從隨了主人，往陝西赴任，途中朝夕盤桓，比初時更加親密。主人見他氣度春容，出言彬雅，全不像個術土，閒中問他道：「看兄光景，大有儒者氣象，當初一定習過舉業的，為什麼就逃之方外，隱於壺中？」麟如對著知己，不好隱瞞，就把自家的來歷說了一遍。主人道：「這等說來，兄的天分一定是高的了。如今尚在青年，怎麼就隳了功名之志？

待學生到任之後，備些燈火之資，尋塊養靜之地，兄還去讀起書來。遇著考期，出來應試，有學生在那邊，不怕地方攻冒籍。

倘若秋闈高捷，春榜聯登，也不枉與學生相處一番。以醫國之手，調元燮化，所活之人必多，強如以刀圭濟世，吾兄不可不勉。」麟如受了這番獎勵，不覺死灰復燃，就立起身來，長揖而謝，主人蒞任之後，果然依了前言，差人往蕭寺之中討一間靜室，把麟如送去攻書，適館授餐，不減緇衣之好，未及半載，就扶持入學。

科闈將近，又薦他一名遺才。麟如恐負知己，到場中繹想抽思，恨不得把心肝一齊嘔出。三場得意，掛出榜來，巍然中了，少不得公車之費，依舊出在主人身上。麟如經過揚州，教人去訪萬子淵，請到舟中相會。地方回道：「是前任太爺請去了。」麟如才記起當初冒名的話，只得吩咐家人，倒把自家的名字去訪問別人。那地方鄰舍道：「人已死過多時，骨殖都裝回去了，還到這邊來問？」麟如雖然大驚，還只道是他自己的親人來收拾回去，哪裡曉得其中就裡？及至回到故鄉，著家人先去通報，教家中喚吹手轎夫來迎接回去。那家人是中後新收的，老僕與碧蓮都不認得，聽了這些話，把他啐了幾聲道：「人家都不認得，往內室裡亂走，豈不聞『疾風暴雨，不入寡婦之門』？我家並沒有人讀書，別家中舉幹得我家屁事？還不快走！」家人趕至舟中，把前話直言告稟，麟如大詫。只說妻子無銀使用，將房屋賣與別家，新人不識舊主，故此這般回復，只得自己步行而去，問其就裡。誰想跨進大門，把老僕嚇了一跳，掉轉身子往內飛跑，對著碧蓮大喊道：「不好了，相公的陰魂出現了！」碧蓮正要問他緣故，不想麟如已立在面前，碧蓮嚇得魂不附體，縮了幾步，立住問道：「相公，你有什麼事放心不下，今日回來見我？莫非記掛兒子麼？我好好替你撫養在此，不曾把與她們帶去。」麟如定著眼睛把碧蓮相一會，又把老僕相一會，方才問道：「你們莫非聽了訛言，說我死在外面了麼？我好好一個人，如今中了回來，你們不見歡喜，反是這等大驚小怪，說鬼道神，這是什麼緣故？」只見老僕躲在屏風背後，伸出半截頭來答應道：「相公，你在揚州行醫害病身死，地方報官買棺材收殮了，丟在新城腳下，是我裝你回來殯葬的，怎麼還說不曾死？如今大娘、二娘雖嫁，還有蓮姐在家，替你撫孤守節，你也放得下了，為什麼育天白日走回來嚇人？

我們嚇嚇也罷了，小官是你親生的，他如今睡在裡邊，千萬不要等他看見。嚇殺了他，不干我們的事。」說完連半截頭也縮進去了。

麟如聽到此處，方才大悟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原來是萬子淵的緣故。」就對碧蓮道：「你們不要怕，走近身來聽我講。」

碧蓮也不向前，也不退後，立在原處應道：「相公有什麼末了之言，講來就是。陰陽之隔，不好近身。碧蓮還要留個吉祥身子，替你撫孤，不要怪我疑忌。」麟如立在中堂，就說自己隨某官赴任。

教子淵冒名行醫，子淵不幸身死，想是地方不知真偽，把他誤認了我，訛以傳訛，致使你們裝載回來，這也是理之所有的事；後來主人勸我棄了醫業，依舊讀書赴考，如今中了鄉科，進京會試，順便回來，安家祭祖，備細說了一遍。又道：「如今說明白了，你們再不要疑心，快走過來相見。」碧蓮此時滿肚子驚疑都變為狂喜，慌忙走下階來，叩頭稱賀。老僕九分信了，還有一分疑慮，走到街簷底下，離麟如一丈多路，嗑了幾個頭，起來立在旁邊，察其動靜。

麟如左顧右盼，不見羅氏、莫氏，就問碧蓮道：「他方才說大娘、二娘嫁了，這句話是真的麼？」碧蓮低著頭，不敢答應。

麟如又問老僕，老僕道：「若還不真，老奴怎麼敢講？」

麟如道：「她為什麼不察虛實，就嫁起人來？」老僕道：「只因信以為實，所以要想嫁人；若曉得是虛，她自然不嫁了。」

麟如道：「她兩個之中，還是哪一個要嫁起？」老僕道：「論出門的日子，雖是二娘先去幾日；若論要嫁的心腸，只怕也難分先後。一聞凶信之時，各人都有此意了。」麟如道：「她肚裡的事，你怎麼曉得？」老僕道：「我回來報信的時節，見她不肯出銀子裝喪，就曉得各懷去意了。」麟如道：「她既捨不得銀子，這棺材是怎麼樣回來的？」老僕道：「說起來話長，請相公坐了，容老奴細稟。」碧蓮扯一把交椅，等麟如坐了，自己到裡面去看孩子。老僕就把碧蓮倡儀扶柩，羅氏不肯，要托人燒化；莫氏又教丟在那邊，待孩子大了再處；虧得碧蓮捐出五兩銀子，才引得那一半出來；自己帶了這些盤纏，往揚州扶棺歸葬的話說了一段，留住下半段不講，待他問了才說。麟如道：「我不信碧蓮這個丫頭就有恁般好處。」老僕道：「她的好處還多，只是老奴力衰氣喘，一時說他不荊相公也不消問得，只看她此時還在家中，就曉得好不好了。」麟如道：「也說得是。但不知她為什麼緣故，肯把別人的兒子留下來撫養？我又不曾有什麼好處到她，她為何肯替我守節？你把那兩個淫婦要出門的光景，與這個節婦不肯出門的光景，備細說來我聽。」老僕又把羅氏、莫氏一心要嫁，只因孩子纏住了身，不好去得，把孩子朝打一頓，暮咒一頓，磨得骨瘦如柴；碧蓮看不過，把他領在身邊，抱養熟了；後來羅氏要嫁莫氏，莫氏又怕送兒子還她，教羅氏與碧蓮斷過，碧蓮力任不辭；羅氏見她肯挑重擔，情願把守節之事讓她，各人嗑她四個頭，歡歡喜喜出門去了的話，有頭有腦說了一遍。

麟如聽到實處，不覺兩淚交流。正在感激之時，只見碧蓮抱了孩子，走到身邊道：「相公，看看你的兒子，如今這樣大了。」麟如張開兩手，把碧蓮與孩子一齊摟住，放聲大哭，碧蓮也陪他哭了一場，方才敘話。麟如道：「你如今不是通房，竟是我的妻子了；不是妻子，竟是我的恩人了。我的門風被那兩個淫婦壞盡，若不虧你替我爭氣，我今日回來竟是喪家狗了。」又接過孩子，抱在懷中道：「我兒，你若不是這個親娘，被淫婦磨作磋粉了，怎麼捱得到如今，見你親爺的面？快和爹爹齊拜謝恩人。」說完，跪倒就拜，碧蓮扯不住，只得跪在下面同拜。

麟如當晚重修花燭，再整洞房，自己對天發誓，從今以後與碧蓮做結髮夫妻，永不重婚再娶。這一夜枕席之歡自然加意，不比從前草草。竣事之後，摟著碧蓮問道：「我當初大病之時，曾與你們永訣，你彼時原說要嫁的，怎麼如今倒守起節來？你既肯守節，也該早對我講，待我把些情意到你，此時也還過意得去。為什麼無事之際倒將假話騙人，有事之時卻把真情為我？還虧得我活在這邊，萬一當真死了，你這段苦情教誰人憐你？」說罷，又淚下起來。碧蓮道：「虧你是個讀書人，話中的意思都詳不出。我當初的言語，是見她們輕薄我，我氣不過，說來譏誚她們的，怎麼當做真話？她們一個說結髮夫妻與婢妾不同，一個說只有守寡的妻妾，沒有守寡的梅香，分明見得她們是節婦我是隨波逐浪的人了；分明見得節婦只許她們做，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。我若也與她們一樣，把牙齒咬斷鐵釘，莫說她們不信，連你也說是虛言。我沒奈何只得把幾句綿裡藏針的話，一來譏諷她們，二來暗藏自己的心事，要你把我做個防凶備吉之人。我原說若還孤兒沒人照管，要我撫養成人，我自然不去；如今生他的也嫁了，撫他的也嫁了，當初母親多不過，如今半個也沒有，我如何不替你撫養？我又說你百年以後，若還沒人守節，要我燒錢化紙，我自然不去；如今做大的也嫁了，做小的也嫁了，當初你家風水好，未死之先一連就出兩個節婦，後來風水壞了，才聽得一個死信，把兩個節婦，一齊遣出大門，弄得有墓無人掃，有屋無人住，我如何不替你看家？

這都是你家門不幸，使妻妾之言不驗，把梅香的言語倒反驗了。

如今雖有守寡的梅香，不見守寡的妻妾，到底是樁反事，不可謂之吉祥。還勸你贖她們轉來，同享富貴。待你百年以後，使大家踐了前言，方才是個正理。」麟如慚愧之極，並不回言。

在家綢繆數日，就上公車，春闈得意，中在三甲頭，選了行人司。未及半載齎詔還鄉，府縣官員都出郭迎接，錦衣繡裳，前呼後擁，一郡之中，老幼男婦，人人爭看。羅氏、莫氏見前夫如此榮耀。悔恨欲死，都央馬族之人勸麟如取贖。那後夫也怕麟如的勢燄，情願不取原聘，白白送還。馬族之人，恐觸麟如之怒，不好突然說起，要待舉賀之時，席間緩緩談及。誰想麟如預知其意，才坐了席，就點一本朱買臣的戲文，演到覆水難收一出，喝采道：「這才是個男子！」眾人都說事不諧矣，大家絕口不提，次日回復兩家。

羅氏的後夫放心不下，又要別遣羅氏，以絕禍根，終日把言語傷觸她，好待她存站不祝常面斥道：「你當初要嫁的心也太急了些，不管死信真不真，收拾包裹竟走，難道你的枕頭邊一日也少不得男子的？待結髮之情尚且如此，我和你半路相逢，哪裡有什麼情意？男子志在四方，誰人沒有個離家的日子，我明日出門，萬一傳個死信回來，只怕我家的東西又要卷到別人家去了。與其死後做了賠錢貨，不如生前活離，還不折本。」

羅氏終日被他凌辱不過，只得自縊而死。

莫氏嫁的是個破落戶，終日熬飢受凍，苦不可言，幾番要尋死，又癡心妄想道：「丈夫雖然恨我，此時不肯取贖，兒子到底是我生的，焉知他大來不勸父親贖我？」所以熬著辛苦，耐著飢寒，要等他大來。及至兒子長大，聽說生母從前之事，憤恨不了，終日裘馬翩翩，在莫氏門前走來走去，頭也不抬一抬。莫氏一日候他經過，走出門來，一把扯住道：「我兒，你嫡嫡親親的娘在這裡，為何不來認一認？」兒子道：「我只有一個母親，現在家中，哪裡還有第二個？」莫氏道：「我是生你的，那是領你的。你不信，只去問人就是。」兒子道：「這等，待我回去問父親，他若認你為妻，我就來認你為母；倘若父親不認，我也不好來冒認別人。」莫氏再要和他細說，怎奈他扯脫袖子，頭也不回，飄然去了。從此以後，寧可迂道而行，再不從她門首經過。

莫氏以前雖不能夠與他近前說話，還時常在門縫之中張張他的面貌，自從這番搶白之後，連面也不得見了，終日捶胸頓足，搶地呼天，怨恨而死。

碧蓮向不生育，忽到三十之外，連舉二子，與莫氏所生，共成三鳳。後來麟如物故，碧蓮二子尚小，教誨扶持，俱賴長兄之力。長兄即莫氏所生，碧蓮當初撫養孤兒，後來亦得孤兒之報。可見做好事的原不折本，這叫做皇天不負苦心人也。

【'''評'''】

碧蓮守節，雖是梅香的奇事，尤可敬者，是在丈夫面前以淫污自處，而以貞潔讓人。羅、莫再醮，也是婦人的常事，最可恨者，是在丈夫面前以貞潔自處，而以淫污料人。跡此推之，但凡無事之時嘵嘵然自號於人曰我忠臣、孝子、義夫、節婦其人者，皆有事之時之亂臣、賊子、姦夫、淫婦之流也。